《那个阳光里的少年》枕霁

1、第 1 章

　　慵懒闷热的午后，补习班教室里的空调仿佛不知疲倦般嗡嗡响着，却扰得人昏昏欲眠。
　　江彦撑着头，勉强睁开快要黏上的眼睛，努力维持着最后的清明。明知这补习班的名额来之不易，可白板上扭曲的数学符号在他眼中仍化作了一条条蚯蚓，模模糊糊看不分明。他心下一松，便支撑不住睡了过去。

　　再次睁开眼睛时，已经下课了，江彦暗自锤了锤脑袋，责怪自己又没能好好听讲，300块一节课呢，又浪费了。
　　可江彦对于数学实在是半分兴趣也提不起，他的语文和英语在班级里并不算差，可偏偏对数学就是一点办法也没有，在别人看来能轻松解决的问题对于他来说就是抓破脑袋也难以理解。
　　也许自己天生就是少了哪根筋，他有些丧气地想。
　　他也明白勤能补拙的道理，于是主动跟父母要求来市区这所著名的、补课费和低价同样昂贵的补课机构，期盼着能为自己高考分数上添个几分。可是暑假里每天顶着烈日来回将近三小时的路程和江彦对数学天生的厌恶让人难以打起精神，上课时总是听不进去甚至耐不住困意，他能吸取到的知识实在是寥寥无几，昂贵的补课费和时间几乎是打了水漂。
　　江彦心里明白这样不行，止不住埋怨自己，每每发誓下次一定要好好听课，可第二天却又故技重施。于是他就陷入这样“指天发誓——偷懒怠工——懊悔无比——指天发誓”的像咸鱼一般的无限循环之中。
　　他几乎要放弃这样不求上进的自己。

　　坐在回家的地铁上，江彦戴着耳机，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尽管已是暑假，但这辆地铁上总是挤满了人，喧闹声和汗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最最普通、也是江彦最最不耐的人世百态。
　　随着地铁的又一次停靠，更多的人挤了上来。一位年轻的母亲牵着幼小的女儿的手艰难地站在座位边，尽管地铁上冷气打足，但也禁不住车厢里实在是人太多，母亲的脸上已经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江彦早早地注意到了这一幕，有心想起身让座，腿却挪不动分毫。明知让座是助人为乐的好事，心中却总有莫名的羞耻感让他左右为难、进退维谷。
　　正纠结着，一个清亮的少年的嗓音从前排响起来：“姐姐，您带着妹妹坐我这里吧！”语气里是一般少年人独有的活力和阳光。
　　江彦抬起头，看见那个少年的侧脸，白净的脸庞、上扬的嘴角、明亮的眼眸，那样鲜活明朗的一个人。他不知为何突然被吸引了，忍不住盯着少年英俊的侧脸看。
　　对方并没有注意到这道目光，他只是在那对母女连连的道谢声中站起来，伸手抓住车顶的拉环，大方道：“没事的！反正我没几站也要下车了。”他笑起来，眼睛里好像落进了星星。那少年说着便转过头，跟同伴聊天，笑声爽朗而明快。
　　这对于他来说或许只是举手之劳、小事一桩，但落在江彦眼里却是无比羡慕。
　　江彦不敢盯着看太久，只好低头假装看手机，但还是忍不住用余光瞟了一眼又一眼。
　　真羡慕啊……
　　这样阳光开朗的人。
　　跟他真是一点都不一样。
　　不知是出于对对方的艳羡，还是出于对自己纠结了半天还是没能鼓起勇气让座的羞愧，江彦感觉自己脸上腾得发热起来。

　　回到家里，打开门，家中如他所料般空无一人，到处都是冷冰冰的——母亲又加班去了。
　　江彦的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离了婚，父亲对母亲的暴力是他对这个家庭最初的记忆。两人从日以继夜的争吵到冷战，直到最后，终于，决定离婚。他那时懵懵懂懂，只大约明白自己大概是不能像其他孩子那样有一个完整的家了。小小的江彦紧紧攥着他唯一的小熊布偶，被母亲牵着离开家时，心里其实是松了口气的，可眼泪不知为何却止不住地从稚嫩的小脸上滚落下来。
　　奇怪的是，明明父母两人结婚时吵得不可开交，分开后反倒能像朋友一般正常往来，江彦就是他们联系的原因和纽带，否则两人或许早已老死不相往来。江彦其实是有些怨念的：如果你们不爱对方，到底当初为什么要迈入婚姻的殿堂，又到底为什么要生下这样一个平庸的、毫无才能的我来到这世上。
　　父亲是一个甘于平凡的人，而母亲则心怀理想，跃跃欲试着想做出一番事业，最近正是她创业的起步期，她不敢放开原先的工作，又要兼顾新开的工作室，忙得昏天黑地，她比江彦起得早，回来时江彦也一般睡了，他几乎一周也见不到她几面。
　　知道母亲的辛苦，也明白她是为自己未来更好的生活而努力，江彦从不曾对母亲抱怨过什么，只是在一个人独处时，他也难免感到孤独和寂寞，特别是心情不好时，总会从心底怨怼起父母来。
　　明知这样是不好的，可他总是压抑不住这份自私的心情，也深深厌恶着这样自私的自己。
　　江彦将自己团成一团蜷缩在沙发上，孤零零地坐在黑暗里，脑海里不知为何禁不住地浮现出地铁上那个阳光少年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