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倾否》都澄

1、江州

　　江州不算是什么大城市，但也算是鱼米之乡，水路纵横，小桥流水，是个潇洒的好去处。江南这片宝地，有名的馆子多了，有名的可人儿也多了，江州绫绡馆的董可倾不过是这漫天繁星中的小小一颗，好在江州这地界不大，绫绡馆捧出的这个董可倾在江州也算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角色。

　　“像她这种头牌人物，都是卖艺不卖身的。那谁家要是敢把自家的花魁放出去卖了，等于是自砸招牌，要么是这馆子开不下去了，要么就是这花魁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馆子为了自保不得已而为之。您要是问花魁要是年老珠黄了也不卖吗那可就天真了，所谓卖艺不卖身，不过是对我们这帮付不起卖身钱的穷鬼说的，您说但凡有点钱能活下去的人家，谁肯把自己家的闺女送到那种地方去呢？花魁也缺钱，钱砸够了，自然要她干啥就干啥。等攒够了钱，她们就给自己赎身走了，不过大部分都不会走这条路子的。您想啊，这十几年过去了，除了伺候男人，她们还会干嘛呢，所以啊，大部分都是趁还有几分姿色的时候勾搭上个贵人，捞个姨太太的身份，在宅子熬一辈子呗。对了，先生您去绫绡馆也是去找这董姑娘的吧？”

　　船夫大概是好久没遇到这么沉默的乘客了，自己嘀嘀咕咕讲了这么多，也没见他说句话。这位先生听得如此认真，不像是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的样子啊。船夫不由得开始好奇他的来意了。可他说完就后悔了，这位先生出手如此阔绰，应该是个大人物，自己随便探问他的隐私，搞不好……船夫瞬间想到了自己的无数种死法，脸都白了一层。
　　他大着胆子扭头看了一眼船舱里的那位先生，他在点烟，那烟很奇怪，比他们平时看到的纸烟要粗要长，有点像是上次老丁给他们显摆的那个洋玩意儿，叫啥来着……

　　船夫好奇的目光还来不及收回，猛地就撞上了男人那双眼神锐利的眸子，把他吓得打了个寒战。男人喷出一口烟，笑了一下，忽然周身的气质就变了，好像刚才那个吃人一样的眼神都是假的，坐在船夫面前的就是一个普通的大户人家的公子。“是啊，来找董姑娘。您方便再跟我讲讲董姑娘的事情吗？”

　　“哦，哦好，好的。”船夫有一点懵，只好顺着他讲下去“这位董姑娘不一般啊，别的姑娘学的都是唱歌跳舞，还是那老时候的古董玩意儿，顶了天了也就会弹个琵琶，这董姑娘学的可是洋玩意儿，叫什么皮安诺，诶呀那叫一个好听，绫绡馆为了她还特地花了好多钱买了一架皮安诺，不过都是要有权有势的人来了她才弹一曲。我呢，是有个同乡的朋友在绫绡馆当差，悄悄带我扒在绫绡馆门框上偷听的，要不然我哪能有那福气听她弹啊。不过啊，董姑娘人也是真好，前年咱们江州闹过水灾，是董姑娘劝绫绡馆施粥救百姓的。还有啊，董姑娘和那帮只认钱的女人不一样，上次，就我扒门框那次，后来我朋友跟我说，其实我们早就被里面听曲的那位看见了，本来说要派手下把我们轰出去的，是董姑娘挡下来的……”

　　船夫一直讲到船靠了岸，也没听到男人说第二句话，可他也不敢再回头看那位先生了，还寻思着会不会是睡着了。可是船刚停稳，男人就站了起来“多谢了。“说完把准备好的银元放在船夫手心，准备下船。

　　“先生等等!"船夫及时叫住了他“先生，这，给多了！”

　　“你讲了一路，剩下的就当是请你喝茶了。”男人笑了一下，一步跨上了岸，原来早有人撑了伞在等他。

　　“尹先生，中午日头大，咱们快进去吧”
　　尹旭摆了摆手，看着绫绡馆的牌子，一个明显西式的建筑偏偏起了一个古典名字，还是用木头匾额写的，架在这气派的欧式拱门上，不伦不类的，甚至有点好笑，赚足了眼球。

　　尹旭指了指那个牌匾“哎，这玩意儿是谁想出来的？挺聪明啊。”

　　”绫绡馆在江州算是老门面了，之前是典型的中式建筑，后来说是要迎合新时代，改了房子，但是老字号的牌子没舍得丢，就接着用了。尹先生，兄弟们特地为您摆了一桌接风宴，您看……”撑伞的是红帮在江州的分舵主刘鑫，算是红帮的老人了，当年红帮是在江州发的家，那会儿他就在了，后来红帮往北发展，江州就全归他打理。

　　“行，那就去见见兄弟们。”尹旭最后看了一眼绫绡馆的门面，转身上了车。

　　绫绡馆里面的嬉笑歌舞声隐隐传了出来，而它门前的河道上，骨瘦如柴的船夫在不停地吆喝，顺便见缝插针的啃两口干粮，他们不敢大声喊，生怕打扰了里面的达官贵人，但他们也不愿放弃绫绡馆门前的好生意，只好低声向过路的人们拉生意。有权有势的人在这脂粉堆里打滚，而有的人，却连吆喝都不敢，一边是歌舞升平，一边是卑躬屈膝，这不能怪乱世，相反，乱世反倒给了人们更多的憧憬，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也许今天站在这小乌蓬上的船夫，明天就会是下一个听曲的大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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