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游》怀琛

22、山倾水覆（七）

　　永淳六年六月初，裴夫人第一次昏倒在佛堂里，因着廉康王府的仆从骤减之故，康王得知消息时裴夫人躺倒时间太久，面色已有些发青了。
　　让人急急把她扶到床榻上，再让李管家去叫了杜大夫过来，一番把脉诊治后，杜大夫的脸色不太好。
　　“杜老，内子这到底是什么病，还请杜老明说吧！”
　　杜大夫早年受了康王的恩德，大半辈子都在廉康王府里行医诊脉，除了偶尔去外面游历问诊其余的时间没什么事都泡在药局里博览医书纠察病理研制方剂，故此杜大夫的医术比之宫廷的御医也差不了多少，能让他脸色为之大变的，定不会是寻常的病。
　　“杜老？”见他迟迟不答，康王的忍不住皱眉叫了一句。
　　杜大夫的脸别过些许，似不忍，顿了片刻还是答道：“是心疾。看夫人这模样，这心疾已有好几年了。”
　　康王的嘴角募地抖了抖，低头愣愣的看了眼榻上的裴夫人，眸子里全是不敢相信。
　　“她....内子她这病严重吗？杜老您可能医好？”康王颤抖着问道。
　　杜大夫紧抿着唇，脸上出现哀戚之色：“这病是顽疾，一旦得上便是华佗再世也无法治愈，即便再怎么调理也不过是拖延时日。”
　　康王顿时瘫坐在地上，一手捂着唇一手紧攥着被子的一角一言不发。杜大夫将他从地上搀扶了起来，想了想又道：“王爷，虽是拖延时日，可这时日的长短也有的说道，一个月两个月是时日，十年几十年照样也是时日，只要以后夫人不要再过多操劳过重忧思，再按时服药调理，相信最少捱个十来年是没有问题的。”
　　“真的吗？真的如此？”康王哽着嗓子抬头问，心中似又升起一丝希望。
　　杜大夫平静的颔首：“是的。”
　　康王的眼角湿润了，似有泪水将要落下，彼时阁外突然响起了一连串的脚步声，他忙转过身去平复了一下心情，刚整理完赵炎就带着顾颙钦进来了，在他们身后不远处，几位妾室和其他的郡王郡主们也跟着赶了过来。

　　“娘！”
　　赵炎大叫着飞扑过来，顾颙钦快步行到康王面前对他行了一礼，而后又向杜大夫见了一礼。
　　“姨父，不知姨母的病情如何？”
　　康王沉默了一会儿，道：“只是操劳过甚晕倒了，休息休息便好。”
　　“爹，娘为什么会操劳过甚啊，是不是府里的仆从们太少了，以后炎儿不整日玩闹了，也来帮爹爹和娘做事好不好？”
　　赵炎说的认真，康王点点头，嘴角露出一丝几不可闻的笑意，说：“好啊，那你以后可要多来帮帮你母亲。”
　　“是，孩儿记住了，以后都不胡闹了。”
　　赵炎说罢又把目光移向了裴夫人，然后紧紧的握住了她放在被褥上的手。
　　顾颙钦扫了眼榻上的人，又扫了眼一旁的康王和杜大夫，其实他刚才这么问是说给那些后进来的妾室和郡王郡主们听的，姨母在的时候她们不敢造次，姨母若是有了什么三长两短，再加上王府如今的局面，难保不会有人生出别的想法。
　　他和赵炎看望完退至一边，那些妾室和郡王郡主们随即上前看望，有了前面顾颙钦和康王一问一答的短暂对话，妾室们的脸上还是像以前一样恭敬，各自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礼物和几句祝福恭维的话宽慰康王和赵炎，随后便各自领着自己孩子退出去了。

　　他们兄弟和康王守在床榻边，一直到夜晚点灯时刻，康王吩咐赵炎去药局端药过来，赵炎也想为母亲做点事，于是便高高兴兴去了。待他走后，顾颙钦立即上前问道：“姨父，姨母到底得了什么病？”
　　康王闻言脸色一下子灰败下来，叹了口气说：“还是瞒不过你啊，你姨母得的是心疾，杜老说已经好几年了。”
　　顾颙钦猛地震颤了一下，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转头看着榻上的人，顿时脸白如雪。
　　他博览各类书籍，也熟读过一些医书，心疾之症发自心腹肺腑，乃积郁劳损之病，药石难医。
　　“姨母不会是从我家被灭时就有了这顽疾吧？”顾颙钦嘴唇哆嗦了下，眸子里满是伤痛。
　　康王柔声道：“颙钦，别把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你姨母的病也是她自己的忧思太重又操劳过甚，就算没有顾家一事，也会有其他的事情令她忧心，她就是这么一个人。”
　　说完康王走过来把被褥往上拉了拉，静静凝视着发妻的脸说道：“她这大半辈子啊也是苦，早年我忙于政事和对金的战事经常不归家，家里就她一个人顶着。她脾气是躁了些，有时候说话直性子也很执拗，但这都是为了能打理好整个王府啊！这些我都明白的。不过我刚才想了想啊，若是能走在这次劫难的前面对于她来说应该也是件好事吧，不然眼睁睁看着自己辛辛苦苦操心操肺付出多年的王府陷入万劫不复之地，她的心会更加难受吧？！”
　　康王说到最后已经哭成泪人，顾颙钦抱住他，一边轻扶着他的手臂一边无声的安慰他。夜色越来越黑了，黎明到底在何处？

　　王萱花了一天时间把宅院里里外外都收拾好了。青苔院墙前架了两根竹子当晒衣杆，用茅草和粽叶编织了把大伞罩在院东墙角落的水井上防沙尘，将地面重新打扫了一遍，屋里的水壶里装满了烧好的热水，碗筷厨具清洗了好几次，被褥枕头也拿出来吹风晒干。
　　忙忙碌碌到了晚上，和廉康王府不同的是这里的夜晚异常热闹，处处虫鸣时时蛙叫，蚊虫的嗡嗡声也在耳边不间断的响起。
　　“啪”的一声脆响。
　　王萱拍死了一只爬上手臂的虫子，顿时烦躁的坐了起来。
　　范氏擦亮手边的灯问道：“怎么了？”
　　王萱摇头，不想让范氏费心，但心里却在懊恼，早知道出城之前就在御街上买些祛蚊虫的熏香了，昨夜已经被叮咬的一宿没睡好，今晚又要熬夜枯坐到天明了。
　　“外头有我今日采的一些艾草，你去看看能不能点着吧！”范氏还是听到了动静。
　　“对不起姨娘。”
　　王萱闻言忙穿了鞋飞奔出去，那些艾草虽晒了一整天太阳，可还是有很潮湿，她和着一些枯叶一起生了好几次火都没点着。
　　懊恼的回了屋子，打定主意今晚不睡了再忍忍，等到了明天她就算是跪求刘伯也要他帮忙入城去买些驱赶蚊虫的熏香，不然这日子真的没法过了。

　　就这样裹着薄毯坐在漆黑的床榻上，任由蚊虫在耳边飞舞着，脑海里的思绪不禁越过山路飞进了临安城，飞进了廉康王府。那儿的夜晚处处都点着明亮的灯，把漆黑的夜色渲染得像夜空似的那般漂亮。小王爷和顾公子这时候肯定还没睡，不知是在看书还是在对夜凭栏呢？
　　“对了，顾公子！”
　　王萱的灵光一闪，随即便想起了一件东西。
　　蹑手蹑脚跑下床将四年前他送的那盒药膏拿出来，这四年里她除了脸被抓伤那次用了点儿以外都很少用，就因为他说过这是他母亲之前用过的，她便跟把它当作宝贝似的。

　　打开那盒药膏，有股清凉的薄荷香气飘出来。薄荷驱蚊，王萱小心的用手沾了些抹在被蚊虫叮咬过的地方，顿时红肿的伤口像被凉水浸泡过，清凉舒适，而且有了这药膏的薄荷香，靠近她旁边的蚊子也越来越少，不一会儿就全都飞走了。
　　王萱拿着这盒药膏靠近了范氏，然后把它放在两人中间，终是用这种方式驱赶了蚊虫。
　　范氏好奇的看了这盒药膏一眼，又仔细温温它的香气，顿时惊讶出声：“这东西我好像在夫人那里也闻见过，听说是御用之物，夫人可稀罕着呢。萱儿，这东西是谁给你的？”
　　王萱听出了话里的重点，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问道：“姨娘，你说什么，这....这是御用之物？”
　　范氏很肯定的点点头：“这是夫人说的，以前皇后赏赐给她的。”
　　王萱听得愣住了，猛然咽了几口唾沫：“姨娘，我，我不知道啊，现在想来，我，我当时不该拿的。”
　　“所以，这是顾公子给你的？”
　　王萱叹了口气，要瞒姨娘果然不容易。
　　“萱儿，你和顾公子.....”
　　范氏还没说完，王萱猛地打断：“姨娘，我和顾公子只是好朋友。”
　　“好朋友么？”范氏幽深的目光探向她，而后正了正语气道，“萱儿，他们这样的公子都非池中物，你若想安稳一生，寻个寻常的公子也许会更适合。”
　　范氏的话让王萱心头一凉，她又何尝不知找个寻常公子更适合过日子，可见过了太阳，谁还会注意星辰？遇见过太惊艳的人，她还如何说服自己将就其他人？
　　她半闭着眼睛，突然发觉这深夜是如此的寂寥，像置身于偌大的虚无之中，空旷得吓人。
　　“睡了，姨娘。”她淡淡应了一声，随即便陷入沉沉的黑暗。

　　翌日一大早。
　　王萱和范氏正在做早饭，炊烟从小屋的烟囱升起，化为一条白色的长龙融在晨雾中。
　　刘伯的媳妇刘婶将鸭子赶去附近的小河里，路过她们家，农村人热情好客的习俗不改，刘婶进来串了串门，顺道还送了她们几只鸭子。
　　王萱在厨房里做饭，刘婶便是范氏在外面招呼，闲聊问及刘伯的去处，刘婶说他天不亮就进城去了。
　　范氏有些狐疑，待正要再问，外面的鸭群喧闹了起来，不一会儿一个人闪了进来，正是刘伯。
　　可彼时的刘伯和之前的刘伯好像有点不太一样，他的神色匆忙慌张，看起来被吓得不轻。
　　“怎么了当家的？”刘婶率先问出了范氏的疑惑。
　　王萱闻得动静也跑了出来，然后就听刘伯诚惶诚恐的说道：“今日我入城了，发现城门口的防卫越来越严格，进出都要经过细致的盘查。”
　　“就这样就把你吓着了，不会吧？”刘婶抬抬下巴，露出一脸不屑的表情。
　　范氏见状也道：“圣上不会让康王的家眷逃窜，勒令人加紧防卫也是意料之中的，光是这个怕不是让你慌张至此的原因吧？”
　　刘伯赞赏的看了眼范氏：“范夫人不愧是能得夫人欢心的女子，心思细致机敏，料事如神啊！”
　　“承蒙刘伯夸奖，愧不敢当，还请刘伯据实相告吧，到底出了何事？”
　　刘伯回身看了看院门口，随后压低了声音道：“我听到御街上的茶馆酒楼里都在传，说今天早朝右谏议大夫张大人上了一封折子检举裴家二公子，圣上看后龙颜大怒，把裴二公子直接下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