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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最后一朵花亦凋落   “荒唐 ...

  •   “荒唐!兰古斯-温德诺斯,你以为这能改变什么?她的心不在你这,你以为给她昂贵的衣服、珠宝和一个兰古斯大人的虚名,她就会甘愿留下?!一个软性牢笼罢了,你所能赋予的只有这些!”
      这声音是……
      我从睡梦中惊醒,睁开眼睛。
      “哼……真是很擅长说风凉话啊,都轶长老。你说得没错,我的确造了一座软性牢笼,那又如何?你可有任何办法将公主从恶龙手里拯救出来?呵,最近您似乎公务繁忙啊,听说有数十位爵士贵族要求退出白厅,红厅那也有此遭遇?您这么莽撞地冲到我这里来,不怕白厅闹翻天么?”
      贝尔……贝尔来了,来接我了……
      我尚未从昨日换血的疼痛中完全复苏,挣扎着滚下床,跌跌撞撞地往声源处跑。
      “兰古斯-温德诺斯,没必要打马虎眼,我知道这些都是你所为!你可知那几个退出白厅的城市如今又恢复了奴隶制?而你,纠集一帮乌合之众,只会把血界带入更罪恶的深渊!是我错信了你!”
      一扇门,又一扇门,声音近了,更近了……有几个女仆过来拦我,都被我用力推开!
      “都轶长老,你信不信我,与我无关,我的所作所为所思所虑,也无需与你交谈。请回吧,明嘉她不会见你的。”
      “见与不见,由不得你。既然她已是自由之身,更是兰古斯家族的一员,就无需听你调遣!兰古斯-温德诺斯,你究竟有多厚颜无耻,在给她带来那样的灾难之后,还野蛮地妄想占有她?!”
      “呵……居然说出如此无礼的话,都轶长老,你莫非想与我兵戎相见?”
      “若是你一意孤行,我贝尔克思甘愿奉陪!”
      “砰”一声,大门被撞开,激烈争论的他们惊讶地回过头来。窗外灰茫的白光刺入我的眼睛,我有一刻眼前全是红斑点,向后退了一步,听见大厅中传来贝尔的呼唤声:“明嘉!你怎么穿成这样就出来了?脚冷不冷?”
      他一把扶住差点摔倒的我,让我靠在他怀里,把他的白金披风披到我身上。我手忙脚乱地抱住他的脖子,钻进他颈窝里哭喊道:“贝尔!你带我走吧!带我走!我不想留在这里,你带我走吧……”
      他手臂颤抖着将我用力抱紧,安慰着我道:“别哭,我就是来带你走的,别哭了。”他说着就打横抱起赤着脚的我,走了一步,又回头冷冷看向立在座椅前方、脸色不善的温德诺斯,“如果你还想给她留一条活路的话,就别再纠缠她。”
      他说完,头也不回地抱着我向外走。
      温德诺斯站在原处动也不动,一束灰色日光穿透彩绘玻璃窗,变成五彩缤纷的七彩色,投射在他脚下,刚好将他隐在光芒照不到的阴影里。
      “提醒一句,都轶长老,你带走她,只会引火烧身,素以冷静睿智著称的长老大人,还是别做傻事为好。”
      “傻事?哼……我贝尔克思也许一生只做了这一件聪明事。”
      贝尔一脚踹开门,大门轰然作响之时,我心里浮出一丝疑惑,惴惴不安地抬脸去看温德诺斯,不敢相信他就这么放我走了。
      而他栖息在黑暗中,无光无彩,没有一丝明亮,也没有任何希冀。他对上我的眼睛,蓦然露出一抹诡谲的笑意,那笑意携带着黏稠的污泥和深不见底的漩涡,诡异地演绎出一种难以言说的邪恶。
      他启唇,无声地对我说了一句话。
      “你听说过海伦吗?”
      兰古斯城门外停着一辆马车,四匹独角兽拉的普通马车,车前珀雅正无聊地叼着一根小草。与我记忆中不同,他满面愁容,向来无忧无虑的眉眼皱成一团,听见贝尔的脚步声时还稍微恢复了点精神,看见我的那一刻,眼中掠过一丝再明显不过的失望。
      他是……不希望我跟贝尔一起出来吗?
      为什么……
      我混乱地思考着,隐隐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大错事……
      海伦……哪个海伦?我绞尽脑汁地想了半天,不知为何脑袋晕晕的,昨天流失的气力还没补足,什么都想不起来。
      贝尔抱着我坐进车里,我靠在他肩上,看着窗外兰古斯城迅速远去、变小、被森林掩盖,总有些难以置信。
      我抬头,对上贝尔紧皱的眉和满是忧虑的银眸,喃喃地道:“贝尔……”
      他回过神,看向我勉强笑了笑,拍拍我的后背,柔声道:“休息一会吧,明嘉,你昨天肯定累坏了。都怪我收到消息太迟,等我到了兰厅,你已经……”
      我摇摇头:“贝尔,你真的相信温德诺斯会放我走吗?会不会……”
      “放心,不会有事的。还不相信我吗?”他搂紧我,把披风向上捻了捻,笑道,“只不过这么多年来白厅和兰厅一直处于争斗状态,这一回,是我有些出格了。没关系的,大不了这两天稍忙一些。”
      “可是……我听温德诺斯说……有十多个城市要退出白厅……”
      他抿了抿唇,沉默许久才道:“血界的法律没有这一项,厅内的领土和爵士都是大贵族的所有物,他们没有资格退出,要退,也得是交出贵族头衔、土地、人民和一切财产。他们这么做,必定背后有人撑腰。”
      “温德诺斯?”
      “只有他敢这么做。”贝尔叹息道,“野兽要浮出水面了……可也岑仍是日夜笙歌,毫无斗志。有时我会想,我究竟在护卫什么,又为什么护卫他们?可若我不抗争,就只能眼睁睁看着血界落入兰古斯-温德诺斯手中。”
      我动了动唇,没说出口。
      温德诺斯会是个彻底的变革者,120亿年来他看到了自己的错误,而且他也爱着他的人们,谈及他们的苦难他也会流露出痛心的神色……但这些,我再也不想说了。贝尔不会信的,我也不想再信了。
      “贝尔……我会不会害了你……”
      “不要胡思乱想,明嘉,好好休息一下,等你睁开眼睛,就到安全的地方了。”
      贝尔说得没错。
      他的白厅也许是整个血界最安全的地方,他用一颗小心而温柔的心守护着我的伤痛。可我仍不安着、焦虑着,看着他的眉越皱越紧,看着珀雅变得更加沉默寡言,看着都轶城总是挤满了满面阴云的贵族们。他们言辞激烈地争论着什么,激烈中又透出一种无力。希瑞尔长老也来过很多次,每次见我,都露出一种无奈、悲悯又疏离的目光。
      我听他们说,梵雅戴斯王子被荒原盗贼掳走了,艾奥尼奥三大亲王起了内战,普林瑟尔的盗贼又卷土重来,尼法维亚似乎在暗自集结士兵,而伊乐得斯仍处于浓浓迷雾之中,大贵族们不知所措,也岑王室麻木观望。
      “我带你去丹暮雅望吧。”
      贝尔说这句话时,我正坐在窗边看书,那个时候,我已经有七八天没见到他了。他穿着简单的白衣白袍,银眸中隐着一丝疲惫,看我的眼神却仍温和。
      坐在萨莫尔背上,贝尔长长的手臂环抱着我把住缰绳,乘着凉风,我听见他含着一丝忧虑的声音:“冬天要来了。”
      “冬天?”
      “是啊,血界的冬天一直很难熬,比春夏都漫长,连灰色的阳光也无法看到了,这在死亡之地开放的死亡之花。”
      死亡之地开放的死亡之花?
      独角兽在上次停的醉花阴外停下,贝尔扶我下马,我们来到上次坐的大石头上。如今再立在那里,已看不到满眼花红柳绿草长莺飞,花草都枯萎了,树叶凋零,鸟雀不见了踪影,只余一束纯净圣光拨散阴霾,照耀在山谷之中。
      贝尔站在我身边,一只手握着我的手,一只手高高抬起,指向远处犹如凝聚着万物生息的金光,缓声道:“我此生最大的愿望,就是把这血界带进那样的光芒之中。血族的肉身天生便不得见光,但这不代表着,我们的心灵无法获得温暖和幸福。可是啊,明嘉,”他目光沉静如水,银发随微风轻轻飞扬着,“或许,我终此一生无法完成这个愿望了。”
      “贝尔!”
      “让我说完,明嘉。”他紧了紧握着我的手,目光仍沉在远方的荒凉景色里,“你看这里,曾经美如仙境的地方,如今举目望去只剩下满目苍凉,冬风呼啸,万物不生犹如厉鬼肆虐,这样的血界,我永生都不想再见第二次。因此,我必须倾尽心血,为了维护这一方净土,与我不可抵抗之力抵抗到底。”
      “如果有一天,你也碰上相同的选择,”他转眸凝视我,认真地道,“明嘉,我希望你,不要退缩。如果你真是预言中的那个人,那么这整个世界的净土,都需要你来守护。如果我不幸殒身,也请你不要害怕,不要胆怯,如此贝尔的付出才不会成为一纸空谈。你要记住,即使你看不到,你永远不是孤身一人,这世界各地多的是贝尔这般的人,他们会支持你,敬仰你,在心中将全部的希望都寄托给你。此心,不可负。”
      我听得热泪盈眶,心头漫过一阵又一阵暖流,烫得鼻尖发酸,只能用力地点着头。
      “我记得了,贝尔,我会永远记住的。”
      “明嘉……”他喉结动了动,却没把想说的话说出口,眼中隐有湿意,抬手抚上我的脸庞,在这轻风吹拂中,他飞扬的发丝交缠着我的发丝,他徐徐弯身靠近我,在我唇上印下一枚浅浅的、虔诚而充满珍惜和爱意的吻。
      然后他离开,在我耳边低低说了一句话。
      “明嘉,往后不论发生什么事都不必害怕,就算粉身碎骨,我也会送你离开这个牢笼。”
      “……贝尔,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你要去哪?你要做什么?”
      他却笑而不答,缓缓单膝跪地,从怀中取出一枚白金钻戒。
      “我听说凡界是这样求婚的,不知道做得像不像样。”他露出浅浅的笑容,凝视着我,目光温柔似水又缠绵成画,正色道,“那一首诗你可还记得?那年你吟诵时,字字如烙铁刻印在我心头,至此终生难以忘怀。
      “‘四处游荡的乐声已经疲惫,湮没在幽暗静寂的清溪;金香木的芳馨已经消逝,就像梦中那甜美的情意。夜莺一声声啼血的怨啼,已在心底溘然死去。我的生命也必将在你心上停熄,因为,我所热爱的只是你!’
      “这首诗,便是我此刻的心语。郭明嘉小姐,请倾听我的话语,感受我的心灵,都轶-贝尔克思向你提出这郑重的请求,你可愿冠以我都轶家的姓氏,嫁我为妻,与我携手永恒的未来?”
      我震惊又慌张地傻站在那,一时间好像变回了十六岁的懵懂少女,不知所措地挠挠脑袋,又揉揉鼻尖,久违的羞怯和欢喜,像一层黏黏的水汽,温柔而细腻地贴住了我的心灵。可与之同来的,是温德诺斯诡谲莫测的眼神、希瑞尔长老的悲悯和贵族们摇着头的窃窃私语,他们在我脑海中晃啊晃啊,乱七八糟地议论着、冷笑着,让我头昏脑涨不得安宁。
      贝尔,我会害了你,我会害了你的。
      你听说过海伦吗?
      海伦……海伦……
      一道霹雳在脑中炸响!
      海伦——古希腊神话中引发了特洛伊战争的海伦!宙斯与勒达之女、斯巴达美女海伦与特洛伊王子私奔,她的丈夫斯巴达国王邀集希腊其他城邦国,率领强大舰队追到特洛伊,围城攻打足有十年。可说到底,她不过是男人们发动战争的借口。
      发动战争的借口……
      温德诺斯是说,我就是血界的海伦吗……
      我眼中风云变幻电闪雷鸣,贝尔却依然单膝跪地,高举着白金戒指,沉着而又温柔地望着我,等待着我。他唇角噙着一分笑容,浅淡如烈阳下的薄冰一缕,可又那般轻松自在,好似这么多年终于做了件顺从心意的任性之事。他做好了觉悟,无怨无悔,只是有些忐忑,不知道对面的这个人会不会接受他。
      贝尔……他早就知道了……他早就看穿温德诺斯的卑劣伎俩,可他却也明白自己的无能为力……他带我走,只是想放手一搏前,给我和他最后一刻放纵。
      明嘉,往后不论发生什么事都不必害怕,就算粉身碎骨,我也会送你离开这个牢笼。
      贝尔,我相信你。
      我眼中落下断了线的热泪,模糊了眼眶,洇湿了脸颊,滑过唇畔顺着下巴掉落。我像个走丢的小孩那样无助地抹着泪,把手递给他。
      “贝尔……贝尔……对不起……”
      贝尔眼中焕发出烟火朵朵盛放的华彩,握住我的左手,要将戒指套进我的无名指。可就在那一瞬间,一大队铠甲刮擦声由远到近迅速赶来,顷刻间包围了这块巨石,无数长矛指向贝尔,包围圈外温德诺斯和多离托亚-雪洛骑马而来。
      那戒指只来得及碰到我的手指尖,凉凉的,一直凉到了心底。
      贝尔立即起身把我护在身后,看清来者时,毫不意外反而露出平静的笑容,长叹一声,却也无话。
      “都轶长老,看来您大势已去了。”雪洛拉住缰绳,扬声笑道,“不过,这也不能怪你,毕竟你护着的是一个非常软弱无力的王室啊!我看,若是您能知错就改,加入我方阵营,我们亲王大人还是很乐意接纳你的!”
      温德诺斯只是望着我与贝尔紧紧交握的手,眸光暗沉,沉默不语。
      “哈哈哈……丧命何以为惧?生为人最可怕的,莫过于懦而变节!温德诺斯,我贝尔克思的故事也许就到此为止了,然而你的悲剧才刚刚拉开序幕。你所犯之罪、所害之人、所杀之孽,都会在未来永恒的时间里成为你的魔障!因果循环,无人例外。”
      “这因果,我甘愿受着,也只有我能受着!”温德诺斯冷酷而坚定地冷喝道,目光入定般牢牢锁住我。
      我沉默不语。
      “带走!”温德诺斯臂膀一挥,厉喝一声,话语中充斥着难以抑制的怒气。
      一队士兵冲上前来,贝尔将戒指塞进我手心,回头匆匆看了我一眼,微笑着,张口对我做口型:“记得我说的话。”
      我点着头,双手用力握紧戒指,目送着他被士兵拥簇着离去,在他身影彻底消失前,还是忍不住大喊道:
      “贝尔——”
      甫一出声,就被热泪挤满了眼眶。
      贝尔,冬天要来了,但我不会再怕了。我知道一直都在,你的爱,很暖很暖,足以庇佑我度过整个严寒冬季。
      贝尔……可是你呢,你该怎么办,又有谁陪着你呢……
      贝尔……贝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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