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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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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不过的万水千山
偌大的回形会场,她一眼就看到了他,即使只一个背影,也能翻越千山万水。
他一袭条纹蓝衫,亚麻西裤,脚下蹬着一双绒面黑色休闲鞋。
一转身。五官清晰的投射,时光于他留下的痕迹并不明显。
他徐徐走来,沿途经过十五个男性十个女性,五排座位。
随着他每步间的幅度,棉布长裙有节奏的开出一朵朵花。
按理来说,28岁,到这个年龄,所有的冲动浮躁,都该被岁月打磨的没棱没角。
小雅。磁性声线和着熟悉的呼唤,心还是禁不住起了波澜。
隔壁房的台北豆浆卖的火热。
一声比一声高的风味吆喝,倒成了它的独特招牌,吸引着顾客,一浪高过一浪。
前不久,听说广州某地正准备将一老人的吆喝申请为文化遗产。
一路上人群来来往往,城市开始亮起点点烟火。
落地窗旁有一双男女,倚着长桌,对席而坐。
女的是苏雅,男的是卫聆。
这是卫叔叔。
叔叔?这么年轻的叔叔。
苏雅摇了摇头:不叫。
洪亮的像寂静上空的雷鸣,没半分顾忌。
按辈份来分,已吃亏无数。比自己小上几岁的反倒叫上了叔叔阿姨甚至小外公之辈。
她早就发誓,不再进行任何形式妥协。
没礼貌的孩子。母亲笑着摇头。
他轻笑出声,摆了摆手:没关系,蛮可爱的丫头。
他说的可爱,是源于那赫赫有名的西瓜头。我自是不乐意。
哀怨的瞪了瞪母亲。苏家母亲是忠诚的西瓜太郎拥护者。
最后,在母亲再三“温柔”的安抚下,她百般不耐的叫了声哥哥。
办公桌上,一只笔,一瓶墨,一叠纸,还有一张名片。
纸张质地都不错,极好的手感,素雅的格调,也不过分招摇。
总经理卫聆。即使简单几笔依旧毫不费力的吸引了眼球。
**公司早已耳闻,甚至赫赫有名,只不知他竟供职于那。
我趴在桌子上,正试图勾勒出一些象样的文字。
现在的姿势,是多年前的习惯。
写成一篇文,扼杀掉不少脑细胞,无可厚非。姿势的选择上,是能坐就不站,能趴就不坐。
卫曾说,这是打哪来的歪理。
可习惯一旦养成,就成了一辈子的瘾。
手里的搞写了又删,删了又写。
清大编说,文章最迟也得下周一前交稿。
而苦于情节的构架,灵思一直无法展开,也就迟迟没法结稿。
室外,阴霾一片。
渐渐起了雨,并有着下它个天荒地老的架势。
找个时间咱们再聚一聚。卫下午来了电话。
最近一直在忙,抽出点时间,干脆就明天吧。才挂一会,卫又打了个电话过来。
可别让我等上太久。卫笑道。
原来他还记得,那个小毛病。
时间又陡的闪到了那个炎热的午后。
望穿腕表,却迟迟不见伊人踪影。
报复,我肯定。
不就上个星期在他背后贴了张傻瓜字条;十天前在他饭里放了个橡胶蜥蜴;半个月前在他饮料里下了点泻药;不就…..
临上车时,才发现钱包没带出来。上口袋里仅剩下一元钱。
外婆身体不好,我们已经在回老家的路上。你先在那等着,我叫卫聆接你回去。爸说。
手表上的时间转了又转,短针往前又走了几格。
果真,小心眼。
父亲大人口里的好下属,有前途的年轻人。如是的斤斤计较。
三个小时后,筋皮力竭倒在沙发上。
你怎么不懂事,不多等一等卫聆?一点深浅也没!父亲在那头咆哮。
我没事。眼泪哗啦下来。
一路颠簸,穿过不少小巷胡同。做惯了假小子,不害怕是假的。想到这,泪越滴越多。
后来,卫聆陆续给我制造福利,多次托付父亲母亲大人总不曾实现的愿望,一一兑现。当房子半壁江山被好吃的好喝的好玩的挤成水泄不通时,心里面的委屈也渐渐淡却。
只是以后,每次和父母大人与他吃饭时,我都要以莫须有的原因让他等上许久,再姗姗来迟。
女人是不能得罪的。卫聆说这话时,笑的云淡风清。
有怪过我吗?话在心里,却没出口。
他身边那么多莺莺燕燕,多一个少一个又会怎样。
卫太太呢,可好?
她现在美国.,是太太只不姓卫了。
印象中,她是一个教养极好的大家闺秀。
父亲说,卫聆要调走,到一所重点大学担任讲师,还是他大学导师极力推荐的。
母亲直道可惜,大好的孩子,局里脊梁,年轻能干,会有不错的政界前景。
自个倒暗自偷乐,不敢想象卫聆哪天入了高官一族,反掉了头发成了秃顶。还不如现在就一走了之。
倒他真走那天,眼泪鼻涕狂洒一地。最愁原来是离别。
他打趣我舍不得他的贿赂,并再三保证定会再来探我。
才不希罕。小嘴硬是撅的天高。
只是,再喜欢不上送别。
隔三差五,他的消息不时传来,评了职称,交上了曾是大学校友现也在那任教的女友。
而我却正值最紧密的学习阶段,模考、课后辅导、母亲爱心大餐将我的时间填补的满满当当。
高考那天,竟意外看到他。
特意回来看丫头你怎么落败的。他一脸郑重,倒扫清了我满膛紧张。
高考三天,他连着陪我,烈日当空。
她远远的站着,如一幅画,美丽且极雅致,我诧异这世间竟来如此不识烟火之姿。
卫聆赶着为我介绍:叫嫂子。
她轻颦,语态优雅:小雅,早听说你了。
好听的声音,我倏的红了脸。
果然登对,郎才女貌。父亲直点头。
我家的小西瓜,明日倒会胜过她。母亲瞅出了我半点心思,过后一再念道。
再次红了脸,不比上次的自叹不如,这次倒是期待。若自己真如她,那该多好。
我的成绩,使我顺利的升上了这所学校,来的那天,卫聆和白蕊都来接机。
嘴里的那句嫂子,硬是活生生的压在肠里。
我称她白姐姐,不是新白娘子传里的白姐姐,却有几分神似,都别样的高贵,别样的清冷。
丫头,你们蛮投缘的。卫聆说,她甚少和小孩玩成我这样。在卫聆眼里,我只是个小孩。
嘿,吃味了吧。我笑。
北方的冬,来的凛冽、灼人。习惯了南方的冷,这一切突的变的陌生,甚至惶恐。
原本,不该怕的,自己是向来随意惯的野丫头啊。
还是,卫聆的红色炸弹把我伤了。
我和你嫂子,准备国庆结婚。交往了四年零五个月后,卫聆决定结婚。是啊,这样的女子,有哪个男子不想将她掬在手中。
自那以后,周末有事没事我总是在外面闲逛,一反常态的不再去蹭饭。
丫头,交男朋友了?连哥哥也不理了。卫聆说,一脸正经。可别坏了学业。
小雅,哪天介绍给姐姐,让我做个参谋。她说话时,手里的鲜花颤了下,刹那仿佛有了灵气。
两周后,我参加了本校与隔壁学校共同组办的联谊,交了个男朋友。
同室的茹花,倒暗恼我,同校的草草木木何其多,熟识的和憋足了劲追我的也不在少数,又何必去参加那种无趣的联谊,还弄了个快餐男友。
兔子不吃窝边草。我笑。
兔子不吃窝边有主的草,才对。茹花看我,我撇开了头。
有这么明显?
白蕊要到国外去做学术访问,行期两个月。
走的时候,她托付我照顾卫聆。
她的嘱咐,总有让人如沐春风之感,硬是点了点头说好。
见到卫聆,我还是吃了一惊。他瘦了很多,颧骨凸的老高,两只眼睛映衬的幽深幽深。
你怎么了?我陡的冲了过去,同在一所学校,倒没察觉他的异样,又好象隔着十万八千里。
丫头,嘴巴都可以飞进苍蝇了。他笑着打趣我。
你病了,不告诉我。我怪罪他起来。
丫头,也得你有空才对啊。我这把老骨头,找个人照顾将电话打烂都找不到人。卫聆笑着怪我。
这才想起,自己近段时间手机一直呈现关机状态。
我瞅了瞅测温剂,39度5的高温。怎不去医院?
又不是什么大病。卫聆说话,看着别处。不是大病?却烧成这样消瘦。换成普通人想必早已到医院去诊断了,我不解他不说,自不想继续追问。
从不下厨的我,手忙脚乱的做了一份粥,稀的要命,对病人实在是折磨。后来,跑到校外的酒店,点了一份素粥,作为卫聆的晚餐。
真担心你。他说。
我抬眉。
饿着未来的夫家。他说,轻笑,和着一声瘦弱身躯,又轻咳。
白蕊,出了名的好手艺,我哪能及。脸倏的红了,如多年前。
我家的假小子,终于会害羞了。
卫聆说这话,像极了父亲的神态,我的心不由一惊。
晚上,卫聆又起了高烧,依旧不肯去医院,我只得留在那里,照顾他。
整夜整夜。
夜里,卫聆做了个恶梦,揪着我的手,摇了又摇。
吃不惯快餐的人,终究还是被快餐给噎倒。
我喜欢卫聆的消息,在学校传的沸沸扬扬,使作俑者是我无意间点的那份快餐。他徒徒挂了个男友的空名,厚积薄发,如一枚轻巧的飞机,临空而落,敲中眉心。
而我晚上在卫聆过夜,夜不归寝的消息也走遍了学校的每个角落。
即便我有八张嘴,又能如何。
直至白蕊回来,危机才得以解决。
他们是堂兄妹。优雅的语速,特殊的身份,只字连城。
西,难怪,她能拿奖学金。
这个时代,自我价值的存在是绝对不能攀亲认戚。否则,白的也成黑的,鹿也成马了。
白蕊和卫聆到我家做客,是应母亲的强烈邀请。
他们俩醒目的亲热让父亲和母亲也不由赞叹,好一段感情,果没看错。
星期四,少见阳光温和的夏日,我们相约去看本市颇有名气的海藻林。
上班高峰期,街上车林若市,交通紧张。
我注视着他们的亲密,一条街又一条街,不经意间,脑海一片白色,人如脱线的风筝般散落在地。
醒来时,周遍通透的白,夹着药水刺鼻的味道,向我袭来。
菩萨保佑,还好终于醒来了。母亲站在床头,眼睛红肿,双手合十。
你昏睡了整整两天,真吓坏了我。白蕊神色憔悴,想必也陪着我一同受累了。
卫聆呢?我环顾四周,惟独不见他。
他有急事先回去了。父亲说这话时,看了看母亲。
医生说我没大碍,但要住上一两个月的院,直到手上骨头复原。
并笑我命大,那么特殊稀缺的熊猫血型,竟有人能抽给你。
是谁?我急问。
你父母没告诉你,倒换医生惊讶了,不就是送你来的那个先生啊。
原来是卫聆。
9月30日下午,听说家里来了份快件,是卫聆和白蕊的邀请函。
父亲拿了邀请函,就直冲机场。母亲没去,她说要留下来照顾,即便我过一两天就可以出院。
十月一日那天,我还在医院,赶不上他的婚礼。
卫聆的婚礼中式还是西式?穿上新娘服的白姐一定美艳过人。
隔着相约3000里的长度,我透过一道话线,致上了我的贺词。过了好久,才留下泪来。
母亲拿了块手帕,拭下我的泪水,轻声说,这样很好,很好。
是啊,很好很好。
我到学校时,才知卫聆已下海从商。
听父亲说你好了,他才放心没去看你。白蕊说。
新婚的白蕊美的脱尘。
小雅,你病了一场,大瘦了。
瘦不过黄花。我笑。
总能遇到让你胖的事物.白蕊说的含蓄,我还是听懂了.
我和卫聆,本没有开始,也从不会开始.
自后,卫聆每逢过年时,都要来上一回,对我们这个不大却蜚语流长的局家属楼来说.
他是感于父亲知遇之恩,念念不忘.
一直如此,直到父亲离世.
父亲说,卫聆只剩下他,他走了,就我了,要我担待些.还说卫聆不喜欢医院,是因为很小时就已经受过生离死别,外公的外婆的,最后是他亲生母亲的.
父亲说卫聆是无辜的,若不是他卫聆母亲临终前的托付,他甚至不知道卫聆的存在。
这孩子他母亲教育的好,父亲轻叨道。善良正直。
父亲说要卫聆恢复苏姓,母亲不肯。
父亲走后,母亲哭了又哭,念了又念,几十岁的人,一下子老了许多.
对卫聆她还是有心结的,凡是女人,遇到这事能做到不呼天喊地只是少数.
母亲没喊,但冷漠依拒人千里.
打那时开始,我大概多久没见卫聆了?
阿姨还好吗?
好.我点了点头.
想你们,却不敢去.卫聆摇了摇头。有如孩子般的忐忑。
卫聆说他常怀念那些快乐时光,有家的感觉。说这话时,他的眼睛里有星星的光芒。
卫聆说他正要和白蕊办离婚,而离婚的原因不是第三者,不是感情腻了,只是性格不合.
白蕊说她不懂他.
你的确不懂女人,我说,伴着某丝苦涩略过心房.
哦?卫聆问.
得给传授费,我笑.
好,就怕你要不起,敢欺负哥哥了.卫聆笑.
我们开始讨论起来,就像两个孩子.
在落地窗旁,倚着长桌,对席而坐,女的是我,男的是程聆。
我们像白蕊说的那样,是兄妹,只是亲的.
一辈子只能做兄妹的兄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