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里花难折》飔葉

13、第十三章

　　六月的菀苑，总有点梦境的美，白色的槐花，飞扬的柳，古香的阁楼。
　　“少夫人，你还好吧？”宁兰担忧地看着食不知味的沈璃。
　　沈璃放下筷子，无奈笑了笑，安慰道：“没事的，我说了是老毛病了，夏天到了，就是这样的。”
　　屋外的艳阳骄傲当空，明晃晃地让人心烦，沈璃几次举筷，都恹恹放下，没有进食的欲望，看得一边服侍着的宁兰和花雨不甚担忧。
　　“二小姐呢？”
　　“一早便就带着小杰出门了。”宁兰回道。
　　沈璃点了点头，看了一桌油腻，厌嫌地皱着眉道：“我不饿，撤了吧。”起身，又慢步踱到了大槐树下，躺在凉椅上，打起盹来。这些时日，这身子的确是比起往年来要弱一些，沉一些。
　　这几天，沈芊玥一直住在菀苑，抬头不见低头见，虽然表面上她对沈璃是非常恭敬的，但是沈璃却是能觉出其中的不屑与敷衍来，倒是成天围着上官璟鸢转，若是上官璟鸢不来菀苑便就追着沈璃打听上官璟鸢，弄得沈璃总也是无法好好午睡。
　　好不容易，沈芊玥得到上官璟鸢的允许可以去他办公的地方看看，所以才有这半天的清静，想来这小妮子定是会缠着那男人的，估计到晚上也是回不来的。
　　静静地，沈璃就沉入梦里了，但眉依旧蹙着，不知在入睡前因什么而烦恼，或许她自己也不清楚自己在恼的是什么吧。
　　站在檐下的花雨和宁兰相互看了眼，无奈笑了笑，她们少夫人一向如此的，淡定，真不知是好，还是坏。
　　“有少夫人在，真好。”宁兰淡淡笑开，柔柔的。
　　花雨夸张地抖了抖，笑道：“宁兰姐姐，你还是一本正经的样子我看得比较惯。”
　　宁兰瞥了花雨一眼，也不反驳，只是继续说着：“少夫人来了，少爷改变了很多，你不觉得吗？”
　　“嗯，”花雨难得正了正神情，定定道：“少爷很喜欢少夫人的，希望少夫人能够一直陪着少爷。”
　　“你……”宁兰担忧地看着一脸严肃的花雨，只化作一声叹息。
　　花雨转头，又变回了一直的俏皮，“不问？”
　　宁兰摇了摇头，笑笑说：“算了，你小心点就好。”
　　“放心，”花雨拍了拍胸脯，爽朗笑着道，“我是谁啊，怎么会有事。”
　　“是，是，我的花雨大人，”宁兰掩着嘴，无奈笑出了声，淡淡说，“只有你能让我这么笑吧。”
　　花雨笑语盈盈，眯着的眼弯弯的俏，“那是，因为我是花雨啊。”
　　“是，是，”宁兰轻笑着掩袖，嘟哝了句，“厚颜。”
　　“你说什么呢，宁兰姐姐？”花雨夸张地瞪大了眼睛，但却有以极快的速度变得严肃，恭敬道：“少爷。”
　　宁兰回头，便看到轻步走进菀苑的上官璟鸢，也忙收敛了神情，俯首恭敬道：“少爷。”
　　上官璟鸢沉着脸走到槐树下，看见一副淡然神情浅眠着的沈璃，脸色不由更为深沉，慢慢的又浮现上一股苦恼来。伸手拦腰抱起蜷缩在凉椅上的沈璃，往阁楼走去。
　　而沈璃无意识地向上官璟鸢的怀里蹭了蹭，这一小小的动作足以让上官璟鸢呆愣至惊喜，这也许便就是可怕的习惯吧，几日来两人的同床共枕，沈璃已经慢慢习惯了这个男人的怀抱，接受了这个男人的触碰。
　　来到卧室，上官璟鸢看着怀里仍没有醒来迹象的沈璃，轻轻的在那粉泽的唇上添咬了一下，算是给这个女人已然接受自己不枉为她费神费心的奖赏吧。
　　当沈璃辗转醒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近距离看着她的上官璟鸢，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忙碌的男人。
　　迷糊地眨了下眼，疑惑说道：“你怎么回来了？”
　　“逃难。”上官璟鸢眯眼笑着，就像是只狡猾的狐狸，又似等候着猎物的猫，魅惑地勾起唇角，那张冷峻的脸生生显出让人沉醉的邪魅来。
　　沈璃继续眨了下眼，迷离的眼渐渐清明，淡淡说：“夫君，可否放我下来了？”平静的诉说事实，要知道这般平静是沈璃硬生生憋着劲的，她已经意识到了他们是怎样的姿态，她被他腾空拦腰抱着，而只要稍稍后退便就是遐想无边的大床了，六月的天，她本就只穿了一件单衣，此刻两人可算是暧昧至极。而最最让她无法平静的是自己居然对这个男人的接近拥抱毫无察觉，这是这段时日来，她第一次无法回避，第一次无法自圆其说，第一次不得不面对，那股她一直都不想承认的信赖。
　　“如你所愿，”上官璟鸢挂着温和的微笑，轻轻把沈璃放在床上，盖上薄被，低沉的声音继而传来，“以后不要在院子里睡觉了。”不可驳回的陈述句。
　　此刻沈璃的心乱乱的，本宁静至死的湖面因一时的思绪泛起层层涟漪，让人闹心。
　　“嗯，我还想再睡一会儿，夫君自便。”沈璃胡乱说着什么，便又闭上了眼，催着自己快快入睡，把这些个无谓的烦恼抛诸脑后。
　　所以沈璃没有看见，坐在床边的那个男人，看着她时宠溺到滴出水般温柔的眼眸，以及那永远隐隐缠绕着的无奈苦楚。
　　沈璃不会知道，这个男人在床边一坐便是一个下午，直至残阳如血时，才收回定定看着自己妻子睡颜的眼神，暗叹一口气，在这个别扭的女人醒来前，选择了先行离开。

　　当天黑透了的时候，晚膳开始了，人难得的齐全，因为这是一个月最后的一天，上官家的规矩，就像是云神祭那夜一般，只不过今夜的饭桌上，多了一个客人。
　　当沈璃走进饭厅的时候，其余三人早已就座，想来是自己起晚了。于是，只能摆出歉意的样子，向上官龑微福了下身，道了句，“父亲，璃来晚了。”
　　上官龑只是随意笑了笑，并无责难。而上官璟鸢是压根没有反应，当然是无人知道他此时真正在想的是临走时这个女人难得一见的娇憨睡颜。
　　“姐姐真是幸福呢，”沈芊玥冲着沈璃甜甜地微笑开来，却又是想到什么皱了皱小鼻子，抱怨道，“在家里，要是我用膳晚到了，爹爹可是不会轻饶我的呢。”
　　沈璃没有接话，只是笑得更真，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掩饰，而沈璃正是用她这抹无人分辨得出真假的淡笑来敷衍世人。在她看来，沈芊玥是一个被宠坏了的小孩，是的，这个比她小了一岁的妹妹仍旧还是个孩子，天真单纯的孩子。所以，她不会计较，不会回击，因为这只能显得自己也同样的幼稚。
　　扫了一眼周围，看见王婉容由两个嬷嬷搀扶着站在一边，想来这个女人因为上一次的请安，已经有所收敛了。她还是比较喜欢识时务的人的，这样相处起来不会太累。这王婉容还不算是太蠢笨，至少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立场与地位，这并不能因为一个还未出生的孩子就可以取代得了的，即使齐肩也是不可能的。这并不是因为她多么在乎这个位置，只不过是想在上官家生活的日子里避免受气，而且她的自尊与要强在作祟，她并不希望这个原本属于她的东西被轻易夺走，她不会允许这种显示自己是弱者的事情发生的。
　　沈璃就座，说：“来人。”
　　“少夫人。”一边的下人恭敬应道。
　　“多添副碗筷。”
　　“是。”
　　很快，下人就在在末座添了一把椅子与一副碗筷。
　　沈璃微笑着看向王婉容，这个从始至终都保持着温婉笑容的女人，为了这般的表现，沈璃是愿意奖赏她的，而且沈璃也是不会介意自己稍稍体现大度的。
　　“王姑娘，坐下一起用膳吧。”又暗瞥了一眼上座的上官龑，并没有反对介意的迹象。
　　王婉容也是察言观色的高手，当然是清楚了这时的情势的，所以感激地看着沈璃，柔柔说：“谢谢少夫人。”便由两个嬷嬷扶着走到末座边，准备坐下。
　　“慢着。”缓慢的动作被这声突兀给阻止了。
　　沈芊玥娇蛮地鄙视了一眼站在她旁边的王婉容，暗嗤此女的装腔作势，这个王婉容她是知道的，有点手段，所以可以怀上孩子，所以可以入住璟苑，所以可以无视沈璃这个正室，可是她沈芊玥可不是这么好蒙混的，即使她还没有进门，也不会由着这个女人做大的。所以她这个时候，应该放下其它的，好好提醒一下她这个愚笨无能的姐姐。
　　“姐姐，这个女人有什么资格和主人同桌用膳，姐姐还是不要太好心了才是呀。”沈芊玥摆出自认为善意的笑容，实则在沈璃看来不屑更甚。
　　她这个妹妹真当是生在蜜罐里的呢，若是让她单独面对王婉容，怕是会输得一败涂地吧，可惜她却是仍要想着法子进这上官家。当然沈璃没有忽略了坐在她对面的上官璟鸢眼中一闪而过的戏谑。
　　所以沈璃难得好心，轻轻拍了拍身边沈芊玥的手，以示安抚，淡淡道：“王姑娘伺候了夫君十几年，即使没有功劳，也是有苦劳的，更何况这上官家大大小小的内务都是要王姑娘操心，又怎么会没有功劳，撇开这些不谈，王姑娘现下怀有身孕，这是上官家未来的长子，所以不论公私，王姑娘又岂会没有资格呢？”
　　看到仍然站着的王婉容，歉然笑道：“王姑娘，坐吧。刚才妹妹是说笑的，我代她向你道歉，希望你不要介意才好。”
　　王婉容扶着腰坐下，温婉道：“沈二小姐天真烂漫，我喜欢还来不及呢，又怎么会介意，少夫人如此，真是折杀婉容了。”
　　“虚伪。”小声的咕哝在这安静的大厅里略显突兀，但这已经算是任性小孩的妥协了。
　　沈璃会好心一次，但不会好心第二次，所以这一次她选择了沉默，让这尴尬与诡异无限制地扩大，算是唯恐天下不乱的心态吧。
　　就在这时，看完开胃戏的上官龑，及时挽回了局面，抛出两个威严须服从的命令来。
　　“开饭。”
　　四人起筷，无声地用膳。
　　沈璃依旧没有胃口，动了几筷，就没有什么动力了，微微蹙了眉，早退回去是不怎么可能的了。
　　正当犹豫时，今晚还未动过口的上官璟鸢突然夹了一块鲫鱼到沈璃的碗中，低沉嗓音响起：“夫人，多吃一点，最近你的胃口一直不好，这对身体没什么好处的。”
　　放下筷子的手一顿，复又夹起了碗中的鲫鱼，含在嘴里细细咽了下去，不知道为什么，这块小小的鲫鱼肉确实比其它所有的菜都要来的美味，总觉得有股暖暖的气流围绕着她。
　　“谢谢，夫君。”沈璃呐呐地说。
　　她突然想起了母亲，前世的亲人，这已经是很久没有过的事了。前世，母亲也很喜欢做鲫鱼给她吃，每一次都会夹满满一筷子的肉到她碗里，所以，沈墨离是很喜欢吃鲫鱼，至少是在前世还作为沈墨离的时候。而现在，这个男人突如其来的举动恰巧唤醒了沈璃前世的记忆，对鲫鱼的喜爱，也许可以说是感受温情时的快乐。
　　饭厅又一次陷入了沉寂，诡异的气氛在沈璃回忆前世淡淡悲伤时候蔓延开来，而这般的缔造者正欣赏着他的妻子，眼前被这个女人隐藏的很好但仍然被他窥视到的脆弱。
　　如此在上官璟鸢和沈璃之间的气场散发着意味不明、若隐若现的暧昧，在场绝对是有人不希望这般气场如此延续下去的，所以沉寂是注定要被打破的。
　　“姐夫，我也想吃鲫鱼。”这是沈芊玥再明显不过的挑衅了，她笑得弯弯的眼睛亮如星辰地看着上官璟鸢，这是含着期待与憧憬的眼神，当然也可以说是天真，亦或是蠢笨。
　　上官璟鸢会如何回应呢？不过上挑一眼，便再不做其它了。而立在沈璃身后的宁兰却是心领神会，因为那计上挑是对着她的。于是乎，宁兰右移一步，来到沈芊玥的身边，恭敬地说道：“沈二小姐，让宁兰来。”
　　宁兰拿起一边备着的干净碗筷，走到上官璟鸢身边，利索的夹了几筷鲫鱼肉到碗内，轻轻放到沈芊玥的手边，整套动作干净利落，流畅熟练，不待沈芊玥有所反应，那碗鲫鱼肉已经在沈芊玥伸手能及的地方了。
　　一边早已回过神来的沈璃不得不再一次赞叹宁兰的能干，不愧为上官家的首席丫鬟。这般的教养即使是像沈芊玥这般刁蛮的小姐也无法挑剔得了的，当然这也是因为宁兰的行为是建立在上官家两位权威的默许下的。所以，沈芊玥能如何，只能再次作罢，乖乖吃鲫鱼。
　　一顿饭下来，上官龑算是满足了，因为看了几出不好不坏的戏，只是不知道有几个是假戏真做，有几个又是真戏假做了。
　　众人来到大厅，下人早已奉上茶点水果了。当然他们也注意到了，放在正中央被蒙着红布的一对东西。
　　这时，沈芊玥得意地站了起来，走到正中央，俏笑着看向上官龑和上官璟鸢，用清脆的嗓音道：“这是玥儿孝敬上官伯伯的，还请您不要嫌弃不喜欢呢。”说着，便掀开了红布。
　　众人看后，或多或少都露出了惊异，这是一对海棠盆栽，若只是单单普通的海棠也不足惊奇，这两株海棠并不似一般的海棠，它们是比血还要艳丽的红，妖冶至邪，同时散发出不似一般海棠那般淡而无味的香气，而是让人陶醉的馥郁。
　　沈璃心下一顿，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心了，但仍然是忍不住看了一眼上座的上官龑，因为她认出了这两株不同寻常的海棠，是海棠花中最最稀有的品种，猩红海棠。知道的人本就不多，而这种海棠花还有两个更不为人知的特性，猩红海棠那馥郁的香气本身是无毒的，但是若和竹香混合在一起的话便会形成一种慢性毒，以极缓慢的速度腐蚀中毒者的心脏，直至心力衰竭而死，而若和檀香混合，则会形成极强效力的迷药。
　　所以说猩红海棠是危险的植物，虽然它本身无毒，但却是和最最平常的竹子檀香混合便会形成毒，往往是杀人于无形的。
　　若这两株猩红海棠真当是有心人刻意为之，他的对象必然是上官龑，因为众所周知，上官龑爱竹，所住的院子更因满是竹子而命名为竹轩。
　　“呵，这两株海棠真是难得的美艳。”沈璃淡淡地评价，若是平时，她是绝不会抢着说话的。
　　“既然璃儿喜欢，那就放璃儿房里了。”上官龑无所谓地笑了笑，但是却是让沈璃看到了狡猾，以及有掉入陷阱的感觉，真是只老狐狸，他绝对也是察觉到了。
　　“上官伯伯……”刚刚还一副得意的沈芊玥，立马露出了难掩的委屈，但又是一句违逆的话也说不出来，毕竟她是客。
　　夜，一点点地在深，神秘的阴谋在某个角落中酝酿，终有一刻，它会曝露，当一切变得明朗化的时候，秘密还会再是秘密吗？现下的感觉还会依然存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