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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六章 钟情绝(上篇) ...

  •   金金的到来使我沉寂如水的生活泛起点点微澜,她这样楚楚可怜,柔弱无依,就像祁连山上圣女湖边最娇美的莱丽花,教人只想将她护持在羽翼之下,莫被无情风雨一朝凋零。我有一种直觉,斡离不喜欢的其实就是金金这样的女子。他的刚硬与她的温柔就像天造地设的一般,安排得那样妥帖,仿佛一早被剖开的两片竹契终于找到了另一半。斡离不的元妃去世已经好些年了,可除了我这个名不副实的侧妃,他并未再纳妻室,有时候我真觉得有些寂寞。偌大的府中,除了丹珠,再没有亲近的人。偶尔,阿云会来看我,陪我郊外驰马,庭前赏花。只是她年来因为有孕在身,等闲不得出门,已有许久未曾相见了。改日定要带金金去见见她,阿云年轻心热,金金又是个我见犹怜的可人儿,两个必然处的好。
      这日起得早,丹珠服侍我净面的时候突然说:“二太子郎君昨夜宿在对面‘幽兰苑’,公主知晓吗?”我笑道:“你这丫头,打听这些做甚么?”丹珠扮个鬼脸道:“知道公主心如止水不扬波,婢子不过白说说罢了。不过那宋国帝姬的确美貌,竟不逊于公主你。”我斜睨了她一眼,似笑非笑地道:“你这算是夸我呢,还是夸她呢?”丹珠素来与我玩笑惯了的,也笑吟吟地道:“婢子要夸的是谁,难道公主竟没听出来?”正在说笑,忽见斡离不房中的大丫头贵哥匆匆进来,说斡离不现在幽兰苑,请侧妃速速前往,有要事相商。我与丹珠对视一眼,心中均暗自纳罕,不知出了甚么事,斡离不一大早便来召唤。
      草草梳洗之后,我便带着丹珠,跟随贵哥穿过月波湖上的长廊,直入幽兰苑。金金早在门口迎候,拉着我的手叫了一声“姐姐”,神情很是亲热。斡离不在花厅,早膳已然备好,他举手示意我和金金入座。我见桌上不似往日摆了许多羊肉牛乳,倒是多了几样清淡饭食,便知是特意为金金准备的。我昨日倒忘记了这个,金金本是南人,怕不惯北地腥膻。这必是彦宗交代厨下的,他一向心细如发,最是体贴入微的一个人。忽听斡离不道:“金金,你尝尝这粥和小菜如何?辛妈妈伤还未愈,不好教她操劳。这是我吩咐厨下现从辛妈妈哪里学的手艺,比辛妈妈如何?”我微微一惊,原来竟是斡离不交代的!我抬头看向金金,只见她对斡离不羞赧地一笑,又怯怯地看了我一眼,方低低地道:“很好。”我朝她眨了眨眼,嫣然一笑。她也回我一笑,笑得十分甜美。斡离不这样急忙召我来,我只当有甚么要紧事,谁知他好整以暇地用完早膳,竟兴致勃勃地道:“金金,公主,此时风清日丽,不如我们去湖上走走?”
      等我们在湖心亭坐定,斡离不便遣退了贵哥、丹珠还有金金的侍女窈娘。他沉吟了一下,看着我道:“公主,今夜叔皇在宫中设宴,为我与国相接风,特意嘱咐教我携眷而行,恐怕又要劳烦公主了。”我便问:“金金去不去?”斡离不皱眉道:“我正为此事烦恼。请封侧妃的奏折早在数月之前便已呈交御前,可叔皇一直未曾批复。昨日见驾专奏国事,我也不好提及此事。今早宫中传旨又嘱我务必带金金与宴,不知何意?”我凝神思忖,迟疑道:“莫非……皇帝要宴前赐婚,来个锦上添花?”斡离不摇头道:“我看不像,恐怕另有玄机。”金金偎在我身畔,一只纤小温软的手紧紧拉着我的手,闻言身子一颤。我轻拍她手背,柔声道:“妹妹莫怕!”斡离不爱怜地瞧了她一眼,也温颜道:“金金,吓着你了?莫怕,有斡离不在,谁也不能伤你分毫。”金金点头一笑,轻轻道:“有姐姐陪我一道,我不怕!”斡离不似乎楞了一下,旋即“哼”了一声道:“不过半日工夫,怎的你两个倒成了知交了?”我抿嘴一笑,搡了搡金金调侃道:“罢了罢了,你正经离我远些则个,有人吃醋了呢!”金金脸一红,越发靠紧我,低声道:“姐姐又取笑我,我不依的。”斡离不咳了两声,脸上竟也有些红,他转头去看湖上盛开的莲花。湖心亭东面多种白紫两色莲花,极是清雅悦目,晨风微凉,送来馥郁幽香,直教人神清气爽。金金正穿着一身紫衣白裙,俏立在风中水畔,玉颊生晕,眼波流转,竟压过了满亭花光。
      斡离不所料不差,那夜宫中之宴果然是另有玄机。宴会设在明德殿中,与宴的大多是皇族宗室,似乎是一场普通的家宴。我拉着金金的手坐在斡离不身侧,轻声为她指点与会诸人。“金金你看,那御座之上便是大皇帝。皇帝左手边坐着的是他的嫡长子完颜宗磐,又名蒲卢虎。那一排坐的都是蒲卢虎的兄弟们。右手边坐着的是太祖皇帝的庶长子完颜宗干,也叫斡本。他这一边坐的都是太祖的儿子们,你不见斡离不和兀术都坐在这边呢。还有,紧挨着皇帝坐的那几个老臣,都是皇帝的兄弟和堂兄弟们。离皇帝最近的那个,就是女真人号称‘谙班勃极烈’的完颜杲,又叫斜也。”金金不解地问道:“姐姐,甚么是‘谙班勃极烈’?”我微笑道:“‘谙班勃极烈’就是皇位继承人的意思。”“哦,我明白了,”金金道:“那他就是皇太弟了?”我点头道:“正是。”金金又好奇地问:“难道太祖皇帝没有嫡长子吗?怎么是庶长子坐了首席?”我瞟了斡离不一眼,附在金金耳边低声道:“太祖皇帝的嫡长子早就死了。”金金恍然。这时,皇帝开口说话,似乎在询问甚么,我恍惚听到“国相”一词,这才注意到粘罕尚未到会。
      粘罕姗姗来迟,一来便向皇帝告罪,皇帝温颜抚慰,并无不满之意。倒是蒲卢虎似是面有不豫之色,跟他的兄弟们小声嘀咕了几句。粘罕身后跟着两个女人,一个体态丰满,风流妖冶,却穿着侧妃服色,珠玉满头,白色的礼服上缀满五色宝石,还用金丝银线绣着无数繁丽的图案。另一人被她挡住,从我们坐的角度看不见她的脸,只隐约瞧见一段杏色裙裾和一个线条柔美的侧影。皇帝问粘罕:“这个美人儿是谁?像是宋女?”粘罕笑道:“陛下,这是臣新纳的小妾,宋国的荣德帝姬。”我顿时一惊,转头去看金金,却见她一脸茫然,这才想起她全然不懂女真话。我在她耳边轻声道:“那是你的姊妹吧?”她顺着我的眼光看过去,刚好粘罕起身入座,他的侧妃紧跟其后,荣德帝姬落在最后,金金一眼看个正着。她身子一颤,似乎想站起身来,我用力拽住了她。
      荣德帝姬仿佛发现了我们的注视,她微微侧过脸来,眼波盈盈,在我和金金脸上一转。我心中暗暗赞叹,这位帝姬的容貌比金金也毫不逊色,只是金金清雅如兰,荣德帝姬却似玉堂牡丹,华贵雍容。可怜这般品貌,竟也沦为姬妾。她的目光在金金脸上顿了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调开,就像不认识她一般,一低头,跟在粘罕侧妃的身后入了席。只是她并没有坐下,而是垂首侍立在一旁。金金怔怔地看着她,脸色发白,手也是冰冷的。斡离不已发觉有异,侧转头来关切地问道:“金金,你怎的了?可是不舒服吗?”
      就在此时,完颜斜也起身替皇帝祝酒,为大金的功臣,东西路军两位副元帅伐宋大胜而归,举座共饮三杯。接着宗磐、宗干诸人也纷纷为二帅敬酒,一时间觥筹交错,好不热闹。王叔阇母兴高采烈地谈起伐宋之役,东路军破中山,越黄河,下汴梁,覆手之间,灭国亡宋,全仗二太子郎君智珠在握,指挥若定。王叔挞懒却极力揄扬粘罕和他的西路军,称道国相勇猛无敌,杀得宋人魂飞胆落。众人纷纷凑趣,称颂两位副元帅乃是大金的中流砥柱。冷不防一个女人尖利的声音穿透了满殿的喧嚣,格外清晰地回荡在明德殿的上空。“哎呦,你这贱婢,怎敢将酒泼在我身上?我看你是不想活了!国相,你看这个贱婢,她分明就是有意气我!”接着便是一记清脆的耳光。
      说话的正是粘罕的侧妃。这个女人我认识,她本是天祚帝的妃子,辽亡之后被粘罕收纳,靠着一身媚术迷住了粘罕,因此宠擅专房。粘罕特地为她向皇帝请旨,将她封做第一侧妃。她姓萧,小字佛奴,其实是我母后的一个远房堂妹,论理我还应叫她一声阿姨。只是我与天祚帝仇深似海,又素来不齿她的为人,因此平日相见也只如路人。这萧氏虽是亡国妾妇,却仗着新主子宠爱,向来骄纵跋扈。众人一闪神间,荣德帝姬已被她踢倒在地,她抬起穿着牛皮香靴的脚没头没脸地狠踹了几脚,荣德帝姬不禁呻吟呼痛。金金眼见姊妹受辱,气得手足冰冷,浑身颤抖。一挺身便挣脱了我的手,急步跑到荣德帝姬身旁,伸手去扶。萧氏冷笑道:“这又是哪里钻出来的贱婢?好大的胆子!敢莫是来讨打的。”说着话抬脚又去踢金金,却不料脚下突然一滑,竟然跌坐在地。她慌乱中用手在几案上一撑,不想带翻了一大罐牛乳,顿时溅得满头满脸皆是,好不狼狈。众人见她这幅模样都忍俊不禁,只是看在粘罕面上不好放声,一个个掩嘴胡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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