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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9、围猎琴酒 春晓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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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晓心里是十分焦急的,他非常希望马上抓住琴酒,但因为琴酒的灵力与他同源,还复制了他的某些特质——春晓至今不知道他都复制了什么,且复制到了哪种程度——他只能依靠玉藻前来寻找琴酒。
玉藻前自从如月车站开始就一直都是狐狩衣的男人模样,无疑是十分英俊的,但他十分烦闷,心里特别的不得劲儿。在他接受追踪琴酒的任务之后,就一直追赶琴酒的踪迹,一路追赶到了繁华市区,追踪到了一条商业街上。
周围是熙熙攘攘的人群,是五颜六色的招牌,是飘着香味的章鱼烧摊和排着长队的奶茶店。
但他一点兴致都没有。
追踪那个银毛的杀手,用他的狐火感应“晴明气息”的残留——这活儿一点也不好玩。尤其是不让他吃,只能闻。
玉藻前叹了口气,用扇子掩着唇,百无聊赖地扫视着周围的店铺。
然后,他停下了。
眼睛亮了。
那是一种很奇特的亮——像是饿了三天的猫看到了鱼,又像是被关了三年的囚犯看到了打开的牢门。
街角,有一家高端女装店。
橱窗里,一条连衣裙正静静地挂着。
白色的雪纺料子上洒满了蓝绿色小碎花,领口是一圈白色的蕾丝,腰带上系着细细的丝带。裙摆是不规则的,像是半开的鸢尾花,格外清新少女风。
玉藻前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春晓和鹤丸还在百米开外,一边走一边严肃的讨论什么。
没人注意他。
他“唰”地一下,消失在原地。
女装店里的店员正在整理货架,忽然,她抬起头,茫然地眨了眨眼,刚才,有一阵清风从他耳边掠过,一阵的……是不是有什么东西进来了?
她四下看了看。
没有人。
只有店门轻轻晃了晃。
她摇摇头,继续整理货架。
店员看不到的装饰货架后面,玉藻前站在一排连衣裙前面,他的手抚过那些布料——棉的,丝的,纱的,每一件都在指尖留下不同的触感。他的眼睛亮得像星星,嘴角弯起一个根本压不下去的弧度。
那条蓝绿色碎花的连衣裙。
他取下来,展开,对着镜子比了比。
镜子里的他,依然是那副贵公子的模样——束起的长发,俊秀的脸,华贵的狐狩衣。
但他看着那条裙子,眼神温柔得像在看初恋情人。
他走进试衣间。
五秒后。
一只修长的手从试衣间的帘子里伸出来,拉开帘子。
玉藻前走了出来。
他穿着那条蓝绿色碎花连衣裙。
裙子刚好过膝盖,恰到好处的垂坠感也无法遮掩那些微蓬松,不规则的裙摆展现了鸢尾花花瓣的质感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腰上的丝带系得整整齐齐,白色的蕾丝领口贴着他的锁骨。他的长发还束着,但他的脸、他的形象,已经和任何一个试穿新裙子的少女没有区别。
哦,这个更漂亮······但他的眉眼之间还依稀能分辨出刚才的贵公子影子。
他在镜子前转了个圈,裙摆扬起来,又落下。
他对着镜子笑了笑,满意地点点头。
然后他抬起头——
从镜子里,看到了站在身后的两个人。
春晓和鹤丸。
春晓的表情,很难形容。
他的嘴张着,没有闭上。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左眼和右眼难得同步了一次——都写着同一种情绪。
【这是什么情况?】鵺十分茫然。
鹤丸的表情更微妙一些。
他的眉毛挑得很高,高到几乎要飞出发际线。他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手甚至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不是要拔刀,更像是需要扶住什么东西来稳住自己。
玉藻前转过身。
他看着这两个目瞪口呆的人,歪了歪头:“怎么了?”
他的声音,依然是那个玉藻前的声音——带着一丝妖娆,带着一丝慵懒,带着一丝“你们这是什么表情”的困惑。
春晓张了张嘴:“……你……”
玉藻前眨眨眼:“我?”
春晓深吸一口气:“你不是……在追踪琴酒吗?”
玉藻前“哦”了一声,挥挥手,像是在赶走一只无聊的苍蝇:“他往东边去了。一时半会儿跑不远。”
他又在镜子前转了个圈。
“所以我就顺便……逛了逛。”
春晓:“……”
鹤丸:“……”
玉藻前对着镜子满意地点点头,然后转向他们:“怎么样?”
那语气,像是在征求品味顾问的意见。
春晓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他艰难地挤出几个字:“……挺……清新的。”
玉藻前笑了,那笑容,在他少女般的脸庞上,灿烂得像春天的阳光:“我也觉得!”
他又转了个圈,裙摆扬起来,带着细碎的小花。
“这件我要了。”他说。
春晓看着他,看着那条蓝绿色碎花连衣裙,看着那个在镜子前左照右照的、传说中祸国殃民的大妖怪——
他忽然很想给晴明吐个槽:“你当年的式神,到底都是些什么品种?”
春晓的灵魂深处,沉默了三秒。然后晴明的声音响起——那声音比平时慢了半拍,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的分量:
【……有时候,我……】”他顿了顿。【……不也得……尊重他们的……个人爱好……吗?】
那语气,艰难得像是在承认自己年轻时犯下的某种难以启齿的错误。
鵺在一旁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哼声——翻译过来大概是“你就编吧”。
春晓还没来得及回应,眼前的情况已经容不得他再和灵魂里的两位大佬纠缠。
玉藻前从货架上取下一顶草帽。
那帽子是米色的,宽宽的帽檐上缀着一圈细碎的小花,和他身上那条连衣裙上的印花遥相呼应。他把它戴在头上,微微歪了歪,对着镜子左照右照,满意地点点头。
然后他又顺手从模特身上薅下一条项链。
那项链是细细的银链子,吊着一颗小小的珍珠,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把它戴在脖子上,调整了一下位置,又对着镜子照了照。
然后是耳坠。
柜台上的展示架里,一对小巧的珍珠耳坠正静静地躺在丝绒垫上。他伸出手,隔着玻璃轻轻一点——那玻璃像水波一样化开,耳坠就到了他手里。
他戴上耳坠,偏过头,让镜子照出侧脸的轮廓。
然后他转过身,朝春晓努了努嘴。
那动作,那表情,翻译过来只有三个字:
“付钱去。”
春晓站在原地,看着那张倾国倾城的脸,看着那条清新可爱的连衣裙,看着那顶缀着小花的草帽,看着那串珍珠项链和那对珍珠耳坠——
他深吸一口气。
他握紧拳头。
他想起玉藻前还得追踪琴酒。
他想起玉藻前如果罢工,他和鹤丸得在东京都内一寸一寸地找那个会开妖道的银毛疯子。
他想起晴明刚才那句“尊重个人爱好”。
他的拳头,松开了。
他走向收银台。
店员正茫然地站在那里,目光涣散——玉藻前的幻术还笼罩着她,让她对店里发生的一切视而不见,只是本能地完成了收银的操作。
春晓掏出钱包。
他看着收银机上显示的数字,眼皮跳了跳。
但他还是刷了卡。
身后,玉藻前对着镜子最后照了照,满意地点点头。
然后他踩着那双系带高跟凉鞋——居然走得很稳——嗒嗒嗒地走到春晓面前。
“好了。”他说,声音里带着满足的慵懒。“走吧。”
春晓看着他,看着那张脸,那条裙子,那顶帽子,那串项链,那对耳坠,那双凉鞋。
他深吸一口气。
“追人。”他说,声音很平。
“现在。立刻。马上。”玉藻前眨了眨眼,然后笑了。
那笑容,灿烂得让旁边的货架都亮了几分。
“好~”他应了一声,踩着凉鞋嗒嗒嗒地走出店门。
春晓跟在他身后,看着那个背影——纤细的腰身,蓬松的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的草帽边缘。
然后他摇摇头。
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能找到琴酒。
至于其他的……
都不重要!
琴酒在跑。
不是逃——他不承认那是逃。只是暂退,只是拉开距离,只是在寻找一个可以把后面的追踪者一起解决的机会。
但腿上的伤在疼,肩膀上的刀伤在渗血,呼吸像破风箱一样从喉咙里扯出来。他已经跑了四个小时,从浅草到上野,从上野到秋叶原,穿过午夜的电车轨道,翻过废弃建筑的脚手架,跳过无数道围墙和栅栏。
他们还在追。
他能感觉到。不是脚步声,不是视线,是一种更原始的、属于猎物的直觉——有两双眼睛,在这个城市的黑暗中,死死锁定着他的后背。
一双是春晓的。灼热,锋利,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
另一双……不一样。
琴酒在一栋废弃大楼的阴影里停下,背靠墙壁,压低呼吸。伤口在叫嚣,肌肉在颤抖,但他的眼睛依然冷静,扫视着来路。
月光下,两道身影出现在街角。
春晓走在前面,眼睛亮得惊人——是那种猎犬咬住猎物就不松口的亮。
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跟着一个青年,白色衣服像是振翅的白鹤,手中太刀已经归鞘,但手始终按在刀柄上。
琴酒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感觉身边其实不止这两个人,还有一个!
他直觉身边还有一个人,在这场逃亡中他总能窥见一鳞半爪,却无法窥见全貌,那东西有着白色的长发,有着······
他忌惮的东西现形了。
那东西穿着女人的形状——绝色少女般的脸庞,小碎花连衣裙,长发,月光下苍白到透明的皮肤。她走路没有声音,脚不沾地,或者说,脚沾了地,但没有发出任何人类应该发出的声响。
她的脸很美,美得不真实,像浮世绘里的妖精。
但她的眼睛是金色的。
不是人类的金色,是野兽的、某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的金色。
琴酒的指尖微微抽动。他从那个东西身上感觉不到杀意——至少不是对他的杀意。她只出现在他面前,深深的嗅了一口,然后露出了怪异的笑容,像是在忍受什么——那是饥渴的神色,像是他上次在非洲执行任务,在荒野遇到的那只骨瘦如柴的狮子。
每一次她目光扫过来,琴酒的心脏就会收紧。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某种更深层的、刻在基因里的警觉——就像老鼠感觉到头顶有猫在俯瞰。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然后,他吐出了那个气息。
不是呼吸,不是肌肉,不是任何可以观察到的变化。而是更深层的、更隐秘的东西——他调动了那个从春晓身上偷来的特质。
那个特质叫“拒绝”。
两个小时前,在浅草北山宅邸,他第一次用这个特质。当时鹤丸已经逼近到一步之内,刀尖距离他只有几寸——
然后他像上次一样调动了那个“拒绝”的能力。
玉藻前停住了。
他不受控制的,向后方退却了一丈远,惊骇的看着琴酒:这是······简装晴明?
玉藻前迅速看了春晓一眼,发现春晓并没有感到惊讶:他知道,他知道这个人是怎么回事儿······等等,他知道怎么回事儿?也就是说,这才是晴明让我帮他找人的原因!因为他们高度相似!因为这个人的灵力与晴明是一样的,即使被晴明的灵力扫到,也不能惊动灵力警报,因为他们是一样的!他一直让我帮他找人,是因为他确实追踪不到这个人!
用晴明的灵力去追踪一个拥有同样灵力的人,就像用光去寻找光——什么都找不到。所以他们需要一个第三者,一个和他们不同的存在,一个能从外部锁定目标的人。
他就是那个被推出来的工具。
玉藻前控制不住自己的嘴角,他不得不用手遮掩那快要露出来的窃笑,伪做出震惊的姿态。
八岐啊,快来吧,我们悄悄的吃了他,肉归你,灵归我,吃掉他,吃的干净点儿,晴明不会发现的!
他抬起眼,隔着十米远,看着那个银发男人。
琴酒也在看他。那双墨绿色的眼眸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也没有寻常男人看到他少女模样的痴迷,只有一种极致的、近乎冷酷的平静。像被狼群包围的旅人,知道没有退路,所以干脆放弃了任何多余的表情。
玉藻前能感觉到,那股诱人的、和晴明一模一样的灵力波动,正在巷口那端静静站着,像一块刚出炉的、滋滋冒油的烤肉,等着刀叉落下
“你以为他们拿你没办法······”春晓看向琴酒,他把手伸向了身后的鹤丸,“我就无计可施了?”
鹤丸将手搭在了春晓手中。
“让我看看你复制了多少东西?”春晓握住了鹤丸的手,猛然向前挥去,像是从虚空中拽出一振刀。
鹤丸在他伸手的那一刹那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也没有辜负他的信任,在陡然爆发的樱花流中,一振雪白的太刀被春晓拔出,刀锋如同月下的白雪,散发着森然冷光。
琴酒没有跑。他站在原地,看着挥刀斩过来的人。
太刀从背后劈下来的时候,琴酒侧身避开,反手一枪——子弹在虚空中扭曲了轨迹,绕了一个弧线飞向春晓的后脑。春晓低头躲过,刀身一转,横削琴酒的腰。
琴酒跃起,一脚蹬在虚空上——在他足尖接触的空气上,浮现出了淡淡的蓝色灵力,给了他借力的支点。他翻身落在十步之外的一块矮墙上,抬手又是三枪。
春晓挥刀格挡。子弹撞在刀身上,溅起一串火花,然后消失在虚空中。其中一颗弹头反弹出去,擦过头顶一盏孤单的路灯,路灯的灯罩吱嘎响了一声,歪歪扭扭的悬挂在原位,路灯因此一闪一闪的。
“AS3577,我不知道你到底是什么东西,”琴酒声音嘶哑,“但我知道,你是个人造的东西,我们差不多!你能做的,我也能做!”
春晓的右眼闪烁了一下,金色覆盖了他的情绪,鵺愤怒的看着琴酒:“区区一个人类!”
“我不是人类,现在已经不是了,我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东西。”琴酒打断他,“和你一样。”
“你这是在我面前寻找共鸣吗?”春晓嗤之以鼻。
“我是要使你们这种东西,向我这样的怪物低头!”琴酒笑了,布满血丝的眼睛几近赤红,散发着血腥的气息,“你是妖怪,天生就是妖怪。我是人为变成这样的,被人杀死,被人复活,被人改造成一件工具。”
琴酒的声音很快恢复了平静,恢复了那种枪支铿锵的金属感,但因为长时间逃亡,依旧带着点沙哑:“你知道被改造成工具是什么感觉吗?你知道每天醒来,发现自己还活着,但逐渐不是自己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吗?”
“你还挺自豪的?”春晓冷笑。
“如果我还是一个人类,我早就死了,但现在,我有了丈量你们这种怪物生命长度的机会和······能力!”
琴酒持枪冲了上来!
春晓持刀迎上去!
一声尖锐的碰撞声!
琴酒连开数枪后将他的爱枪丢向了春晓,太刀不得不劈向那把博莱塔,然后,琴酒一下子矮下身,一个错身而过的时机······
琴酒脚下忽然出现了一条通向地下的青石螺旋楼梯——他头也不回的冲了进去。
黑暗吞没了他。
然后是光。
诡异的、扭曲的、不属于人间的光。
妖道。
身后传来春晓的怒吼:“琴酒!!!别想逃!!!”
琴酒没有停下来迎战。他一路向下,冲进妖道,下了螺旋楼梯,踩上了青石板巷道,沿着妖道狂奔。
这是一条陌生的道路,一条狭窄的通道里,两侧是无尽的虚空,脚下是古老的石板,石板两侧是灰蒙蒙的巷道墙壁,但无论往上还是前,都是灰蒙蒙看不甚清楚的。天空是倒悬的城市——东京的倒影,但每一栋建筑都在蠕动,每一扇窗户里都有眼睛在向外看。
琴酒开始跑。
身后,裂缝在震颤。
春晓追进来了。
琴酒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两道身影正在逼近。春晓的速度比之前更快,太刀已经出鞘,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玉藻前跟在他身后,脚不沾地,长发在夜风中飘散,像一朵在黑暗中盛开的白色花朵。
琴酒在巷子里穿梭。
他的步伐依然很稳,节奏依然精准,像一头在都市丛林里游走的狼。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体内的灵力已经快要见底了——那些刚学会的东西,用起来太费劲了。
他需要换个方式。
他需要和人联系。
七拐八绕之后,他猛然窜出了妖道,出现在一家店铺门口——他好像找到穿梭在这种怪异道路上的规律了。
琴酒抬头看向那店铺,它夹在一家二手书店和一家关门的居酒屋之间,门头小得几乎可以忽略。招牌上的字早就模糊不清,只剩下一个褪色的手机图案,勉强能看出这是干什么的地方。
玻璃门上裂了一道长长的缝,从左上角一直延伸到右下角,用透明胶带草草粘着,胶带已经发黄卷边。
琴酒推开门。
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很轻,闷闷的,像被掐住脖子的鸟。
店内光线昏暗。几排破旧的玻璃柜台乱七八糟地摆着,里面塞满了各种淘汰的二手手机——翻盖的,滑盖的,带键盘的,屏幕碎裂的,后盖失踪的。墙上挂着更旧的电器,收音机,随身听,还有一台积满灰尘的显像管电视。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电子元件烧焦后的余韵,塑料老化的酸腐,还有某种被岁月腌入味的陈年灰尘。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看不出年纪,头发乱糟糟的,胡茬冒出一层青黑,穿着皱巴巴的格子衬衫,整个人像是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破烂。他正低头盯着手机屏幕,拇指机械地滑动着,对门口进来的人毫无反应。
直到琴酒的手敲在柜台上。
叩。叩。叩。
那声音不大,但在昏暗的店里格外清晰。
柜台后面的人抬起头。
琴酒看着他:“来杯鸡尾酒。”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像砂纸摩擦生锈的铁,顿了顿,他继续说:“基调是胡椒调和香。”
柜台后面的人愣了一秒。
然后,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不是惊喜。不是兴奋。
是敬畏。
那种见到不该见到的人之后,本能产生的、深入骨髓的敬畏。
他缓缓放下手机,站起身,动作比刚才慢了半拍——不是因为疲惫,是因为需要稳住自己。他低下头,目光避开琴酒的脸,落在柜台下面,手伸进去,摸索了两秒,然后拿出来一个小小的手提箱。
他把手提箱放在柜台上。
那玻璃柜台是裂的,裂缝从他手边一直延伸到墙角。他把手提箱放在裂缝上面——刚好盖住那道裂痕。
手提箱当着琴酒的面打开,里面是两把博莱塔,还有几个子弹盒。两把匕首,一长一短。还有一个没有品牌标识,没有装饰,没有任何可辨认特征的黑色手机。
琴酒将博莱塔和子弹塞进风衣,匕首挂在腰间,拿起手机,没有道谢,没有点头,没有任何多余的交流,转身,推开门。
门上的铃铛又响了一声——还是那种闷闷的、被掐住脖子的声音。
然后他消失在人群中。
店里的那个人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然后他慢慢坐回去,拿起手机,拇指继续滑动,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出了店门,琴酒没有停留。
他深吸一口气,调动体内那所剩无几的灵力,向前一冲——妖道的裂缝再次在他面前张开,像一只等待已久的巨口。
他一头扎了进去。
青石板巷道再次出现在脚下,两侧是无尽的虚空,头顶是倒悬的东京。他沿着巷道狂奔,每一步都在和身后那两个追踪者拉开距离。
进进出出。
十几次。
他逐渐找到了规律。
那些诡异的道路,那些倒悬的城市,那些蠕动的建筑——不是无序的,是有脉络的。每一次穿梭,他都能更清晰地感知到那股力量的流动,像是身体在逐渐适应这种不该属于人类的行走方式。
他穿梭在妖道和现世之间,像一个在迷宫里的老鼠,每一次出现都在不同的地方:肮脏的后巷,废弃的停车场,午夜的无人公园,空荡荡的天桥。他利用那些扭曲的路径尽可能拉长追踪的路线,让追踪者在这座迷宫里绕得晕头转向。
最后一次,他窜进一条肮脏隐秘的巷道。
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两侧是高墙,头顶是交错的电线,地上积着污水,散发着腐烂的气味。远处的巷口隐约可见霓虹灯的光——是哪个红灯区的后街。
琴酒停下,背靠墙壁,压低呼吸。
伤口在疼,肌肉在颤抖,灵力几乎见底。
但他还活着。
他掏出那个黑色手机。
屏幕亮起,没有开机画面,没有运营商标识,只有一个孤零零的通话图标。他按下那个图标,输入一串数字——那些数字烂熟于心,不需要看任何通讯录。
然后,七子之歌的铃声过后,一个听不出性别、听不出年龄、听不出任何特征的声音从手机内传出来:
“琴酒?看来,你逃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