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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分明是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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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重楼艺术基金会于八十年代建立,支持华人艺术家,做些相关的公益活动。
每年这时候基金会有一个青少年雕塑与绘画比赛的初甄选,狮城中学多看重课外活动与奖项,报名比赛者众。
而今年太太把这当作执政党的秀,让政要参与,赵乐儿夫妇也是评委之一。
裴今朝电梯间走去,经过会议室看见他们在镜头前做戏的模样。里头的人也看到她,追了上来。
“阿姐看到我也不打声招呼。”赵乐儿穿着西裤套装,出挑胸针透出骨子里的顽皮。
裴今淡声说:“没看到。”
赵乐儿不恼,笑眯眯走近:“不去集团上任,怎么还有空来这里?”
“我是理事,该问你怎么来了。”
“泰利喜欢这些,哄他开心。”
没心思废话,可若是不像平时那样讥讽几句,定会让赵乐儿看出怪状。裴今胡乱摘了一句:“哄?没有驯服的本事当初强求来做什么。”
赵乐儿扬眉:“什么强求,我的婚约都毁了泰利才和我在一起的,他要是不甘愿会选择放弃事业同我英年早婚?”
“你开心就好。”
电梯来了,不待赵乐儿气呼呼反驳,裴今走了进去。
逼仄空间倒映出许多个自己,迷宫一样。
那时人们都说学长死了,可没有见到学长的遗容,她不愿相信,四处打听他的消息,杳无音讯。
……
大约一周前,顾淮聿结束了最后一场地下拳击比赛。
所谓地下,即不受官方律法规范与认可。这种比赛和全场多由东南亚□□势力掌控,拳击手在每一场比赛前都要签署生死投名状。
尽管有许多次接近地狱的时刻,但最后的一场比赛还是让他感到生不如死。大概因为知道要回来了。
赤道小岛夏日无尽,年关过后正是雨季。沿街贵铺灯影湿漉漉,路人撑伞彳亍,车停在路边。
看到裴今出现在路边,顾淮聿下车等候。他微垂着头,帽檐挡脸,刻意回避。
待人上了车,他回到驾驶座,冷热空气相冲,惊起背上一层薄汗。
“大小姐,去哪边?”
后视镜泛着阴冷的光,视线在一瞬相触,裴今敛目:“武吉路,回家。”
雨蒙了挡风玻璃视野,气氛压抑,顾淮聿擅作主张,拨开车载电台旋钮。
后座的人没有发出异议,顾淮聿不着痕迹地透过后视镜打量。
裴今看着窗外出神,脸窄瘦而流畅,比往日多了些轮廓感,几缕发丝落在额边,衣着不彰显的套装,却分外矜贵。
七年不短,足够他们变成陌生人。
武吉路仍是老样子,最大程度保留了热带森林的样貌,盘根错节的植被让豪宅远离尘嚣。
闸门自动开启,车驶进宅邸。
顾淮聿解开安全带,下车撑伞,将裴今送到檐下。
石子路上的水花浇湿脚踝,灌进鞋里,每一步似踩在泡泡里。
帮工丽莎在玄关相迎,裴今动了动嘴唇,什么都没能说。
顾淮聿收起伞,抖了抖雨珠。丽莎打量他:“你是新来的司机吧?”
顾淮聿微微抬头:“我叫阿来。”
熟悉的样貌和声音,陌生的名字。
裴今心口一刺,率先往里走。丽莎和司机吩咐了些什么,跟上来问大小姐要不要用餐。
“好。”裴今迫切需要回到熟悉的日常。
南洋式装潢,木勾结尖顶显得饭厅空旷,一整排敞开的玻璃门拥着庭院。
桌上是厨房准备的一碗叻沙海鲜面,马来有名的小吃。街头做法,汤面红油油,裴今最喜欢的,此刻却尝不出滋味。
“司机呢?”分明挂记这件事,还要装作不经意。
他们帮工该在后厨用餐,丽莎却说:“方才要了一双拖鞋,已经走了。”
“他明日来吗?”
丽莎愣了愣:“不是新来的司机,应当是要来的?”
裴今一顿:“嗯。”
*
整夜大雨,怕惊扰了白日的梦,裴今舍不得睡去,天快亮的时候才疲倦地瞌睡。
照往常的时间,丽莎上楼叫裴今起床,见人已在衣帽间梳妆,微讶:“睡好了吗?”
裴今把牛角齿梳递给她,对镜戴珍珠耳环,面上一贯的冷然:“司机呢?”
丽莎压下多余的话,拢起裴今柔顺光泽的长发:“一早就候着了。”
“多早?”
“天刚亮吧。”
裴今拢眉:“是昨日那个?”
“是呀。”丽莎给她挽出一个发髻,用珍珠白贝母抓夹盘起来。朝镜子里瞧了瞧,退到一边。
“不吃早餐了,给我一杯咖啡就好。”
不一会儿,裴今端着一杯咖啡来到檐下。
顾淮聿在车旁候着,仍是昨日那身马球衫制服,但似乎水洗过,干净清爽。
裴今端作大小姐姿态上前,在上车之际抬手覆住他面庞。
手切实贴在了他脸上,能感觉到风尘里浸过的皮肤,不那么柔和。
没戴耳钉,离近了才能看见他有一个耳洞。
心跳不可抑制,呼吸交织,温热绵密。
顾淮聿撇开了她的手,似乎才从怔然中回神:“大小姐这是做什么?”
裴今紧盯着他:“你说你叫什么?”
“阿来。”顾淮聿目光淡然,生来就叫这个名字似的。
“阿来。”裴今尝试念这个拗口的泰国名字,有几分执拗,“阿来,你叫阿来?”
顾淮聿微蹙着眉,又笑:“是的大小姐,有什么问题吗?”
分明是他,不是鬼影。
“上车。”裴今收手握拳,勾身上车。
后视镜上多了块佛牌,晃动着,好似有灵。
裴今打量着,故意找话:“几时去求的?”
“地摊货。”顾淮聿偏头看侧视镜,打方向盘。
“那你挂着做什么?”
顾淮聿略微停顿:“佛牌是否灵验取决于一个人的信仰,够虔诚,地摊货也有灵。”
“你信这个?”
“大小姐呢?”
“还以为你去求神问佛才来这么早。”裴今微哂,佯作不在乎,“丽莎告诉我你一早就来了,以后别这么早,又不是上学。”
他们从未一起上学放学,什么学长骑摩托车载人上学,是她小说里都不曾不存在的情节。
“大小姐不喜欢上学吗?”男人好像真的忘记了旧事,完全以陌生口吻。
“所以我退学了。”裴今敛下目光。
“没关系,大小姐做什么都能行。”顾淮聿语气清淡到不像奉承。
原本成绩吊车尾,最后却考了他念的医学院。
可是在那湿冷的地方没待到两年便肄业,那真不是人待的鬼地方,宁愿热着闷着炙烤着,她是南国的女儿。
没再说话,一路听着电台新闻来到报业集团新大楼。
繁华巷高楼林立,车水马龙,一切入了绿濛濛的雨。顾淮聿拉开后座车门,裴今抬眸瞧他,眉目分外漂亮,神情淡淡的不过心。
“你——”她稍别开脸去,抿了抿唇,“保持电话畅通,我会让助理给你工牌,中午可以上集团餐厅吃饭。”
说罢快步走进大楼,好像慢一些就会忍不住回头。
*
一九九七年金融风暴席卷亚洲,集团多处业务亏损。千禧年将至,前阵子电子公司赶赛博风潮推出动视虚拟偶像,更是赔了大把钱。
裴今空降的映画公司在这二三十年里缔造造了诸多业界神话,然而商界残酷,过去受捧的电影路数如今无人问津,公司财报难看。
父亲对她的要求只有一个,让报业映画起死回生,做不到父亲随时会让她走人。
人们对大小姐的到来表现得相当热忱,一路有人颔首问候,几个说得上话的高层为裴今领路,送至电梯。
到楼层,文森特挤开人群上前。他今日西装革履,没有多余坠饰,裴今称赞有精神。
办公室在角落,折角看海,文森特已经打点妥当。原本的手工地毯、设计师沙发、现代艺术画,还有办公桌上的小型雕塑,统统处理掉了。
不止处理办公室陈设,述职会议上裴今清清淡淡没说什么重话,转头直接裁人、查账、调整项目优先级,大刀阔斧。
对赵家内部有些许了解的人本以为大小姐没依傍,新官上任会打一套怀柔政策,眼下出乎意料,也都着急起来,害怕自己被丢去度假乐园养老,更甚没了工作。
忙到中午,文森特提醒该裴今该用餐了。
裴今收起桌面文件,问:“我的新司机,你给他工牌了吗?”
文森特拍额头:“我这就去办。”
裴今一个人先去了餐厅,中高层竞相来搭话,比先前多了些真心。
赵重楼是个美食家,年轻时常用匿名发表食评,集团餐厅自然出品一流。裴今并不享受这些不中用的老人虚与委蛇,是为等顾淮聿才来吃饭的。
细嚼慢咽,吃完了也不见顾淮聿,裴今放还餐盘,来到空中花园。
花园里多是吸烟客,她不想引起惊动,走小径。
无意听到普通职员聚在一起骂她八婆,一来就搞裁员。
连日来第一次发自真心的笑了。
便从植被后踅出,再施施然走开,留下惊慌无措的职员们。
裴今抿着笑,穿过玻璃甬道,迎面看见文森特和旁边的男人说笑着。
虽然有过心理准备,但看见他们并肩站着,还是觉得古怪,好似两个次元折叠融合了。
他们应该是去花园吸烟的。走近了,裴今缓缓驻足:“聊什么这么开心?”
文森特抿笑摇头,提正事:“好几个品牌都送来花束礼盒,《斗鱼》女主角赛银也托人捎来了礼物。”
裴今点头:“都还习惯?”
文森特应声。
视线在文森特脸上停留片刻,看向顾淮聿,他完全以看陌生雇主的眼神看她。
裴今收拢身侧手指,淡漠地说:“你呢?”
顾淮聿恭敬地说:“餐食很好,都好。”
就在她要挪开视线之际,却见他弯起了唇角。
那天然松弛的姿态还和少时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