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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面目模糊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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耀眼的阳光跃进窗格,裴今抬手挡住光线,从小船般的浴缸里起身。
这是在翡翠山,昨日他们来到这里。
是了,他们。
摇曳绮丽鱼尾的游鱼撞击玻璃,发出闷沉响动。四下空荡荡,哪里还有男人的身影,仿佛昨日真的只是一场梦游。
呼吸近乎停滞,裴今攥着衣衫,确证什么似的拨出电话。
通讯公司的广告折磨人,电话迟迟不接通。
曾几何时,不断拨出传呼号码,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接线公司停止服务,号码和人一样消失在这尘世。
*
翡翠山是传统的华人社区,娘惹旧屋红顶青瓦,鳞次栉比,三角梅从栅栏里探出身,一汪棕榈树拂风。
走下小山坡便是中区闹市乌节路,马路两旁百货商厦林立,从清晨到黄昏车水马龙。
顾淮聿穿过马路,一个男孩正骑着自行车冲过来。
轻巧避开,手里的电话却飞出去摔在地上。
男孩原想道歉,见状瞪着脚踏逃也似的离去。
顾淮聿一步走过去拾起电话,本就破旧的电话响了两声,完全失去反应。他无端哂笑一笑,抛着宕机的电话朝楼面商行走去。
找到维修行,顾淮聿和店主说一会儿来取,顺着人流去附近集市。
街上各地语言混杂,闹哄哄。
金融风暴过后,经济将将复苏,西方面孔的旅人举着DV捕捉狮城独特的街景。
顾淮聿压低帽檐,和集市摊主砍价,回到维修行,新换的夏威夷衫几乎汗溻。
“哎呀你可回来了!”老板操着广东话,快言快语地说电话一开机就有电话打进来。
“一个女仔,急急忙忙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你女朋友?”
顾淮聿挑起眉梢,忽有所察觉,朝路面看去。
楼道商铺之间摩肩接踵,裴今数着铺面号牌走过来。好似电影定格,四周人影皆散,时光缓慢。
裴今戴了副墨镜,脸蛋红扑扑,额角淌汗珠,说话时还喘着气:“走哪去也不打声招呼。”
顾淮聿不自觉笑笑:“看你在休息。”
“真是的……”
这熟稔的埋怨语气不免让人误会,老板打趣:“靓女,你男朋友好好的啦。”
裴今一怔,抚了下墨镜:“修好了吗?”
“修是修好了……”老板招呼伙计把电话拿过来。
电话老旧,不乏摔打痕迹,裴今蹙眉说:“还修什么,换一部新的。”
“我们这儿就有新机。”老板忙从柜台里拿出几款让裴今挑。
二人相貌惹眼,不乏打量目光,顾淮聿想到什么,摘下帽子扣在了裴今头上。
裴今自然地拢了拢帽子,拿起最新款电话:“这款,和我的一样。”
“是啊是啊,用一对正好。”
顾淮聿正要说什么,裴今已经签下单据:“这个品牌的供货商是报业电子。”
顾淮聿微哂。
几个穿制服的女孩来店修随身听,窃窃私语说什么好有型。
裴今抬头一看,顾淮聿穿一件蓝底白纹的夏威夷衫,大码货荡在身上,仍难掩出挑身高与相貌。不由小声斥责:“换上电话卡,走了。”
“是,大小姐。”顾淮聿拖长尾音,捎带笑。
走出商行,阳光透过高大乔木,在行道洒下斑驳的影。顾淮聿手拎沉甸甸购物袋,裴今问买的什么。
“昨晚没怎么吃东西,想着你醒来或许会饿,就出来买点吃的。”
“我知道叫餐,不需要你操心。”裴今迟疑地看了顾淮聿一眼,触及那漂亮眼睛,即刻收回,“昨日才受了伤,这就跑出来。我是你的雇主,如果你出了事——”
“这不是好好的么。”
裴今有点别扭,迎头穿过马路。顾淮聿一下拽住她手腕,把她拉到身侧。
他没使什么气力,指腹的茧柔柔贴着她肌肤。好像昨天发火的那个人不是他一样,他对她这么坏,她却不管不顾出来寻她。一时感到酸涩。
穿过马路,裴今立即和他拉开了距离。
愈往山坡上走人愈少,看到别人家在小院闲聊,裴今忽然想起出来得急,没带钥匙。
推开腰门进了前院,顾淮聿绕到前头拿钥匙开门。
裴今放下了尴尬,却也诧异:“你偷我钥匙?”
顾淮聿反而说:“怕被偷就不要放那么显眼的地方。”
搞不懂谁才是屋主,他打开门,掂了掂钥匙,抬手投掷。
钥匙在空中划出弧线,越过玻璃之间狭小的空隙,落进了角落空的鱼缸。
斗鱼——自暹罗有百年以上的培育史,以其艳丽色泽与优雅的散尾形态成为世界上最受欢迎的观赏鱼之一。它们个性好斗,会为争夺领地打到不死不休,仅能单缸单只饲养观赏。
裴今养了一整墙斗鱼,收罗最漂亮的品种,若非观察了整整一夜,绝不会看到角落空鱼缸里的钥匙。
“怎么找到的?”裴今睨着男人。
顾淮聿没应答,把购物袋拎到厨房岛台。
裴今跟过去,翻拨购物袋里的东西,发现净是些廉价超市的食材,不由蹙眉:“没钱不知道问我要吗?”
空气安静了一瞬,她眨了眨眼,不肯承认说错话。
“下次。”
顾淮聿拿起食材,打开水龙头清洗起来。金箔般的阳光洒落,他脸上轻微的伤痕格外明显,却似美神的画迹,反而惹人怜惜。
太安静了,他出声打破不适:“大小姐想吃什么?”
“你自顾自的买了食材,这才来问我吃什么?”裴今不自在地挪开视线。
砰一声集成灶火炉打燃,油转满锅底。光雾里的烟火气,是他们从未触达的场景。
学长会做饭,是后来知道的。出国念书那两年,她也尝试过做饭,烟雾触发报警器,帮工再不让她进厨房,哪怕只是烤吐司这种小事也有人为她代劳。
顾淮聿动作利落,煮牛肉河粉的间隙包好了果蔬米纸卷。
“你那位越南师傅教你做的吗?”
“嗯。”顾淮聿还是不大愿意提起他的过往,反应冷淡。
他找不到盛的碗碟,裴今从玻璃木柜取出收藏级的骨瓷盘给他。
将餐食端到饭桌上,顾淮聿回头:“不吃吗?”
裴今慢吞吞挪去坐下,舀了一勺河粉的清汤喝,有点烫,于是她吹了吹,香气四溢。
顾淮聿见状起身去找吊扇的开关。吊扇旋转着,吹动阳光在青红的花砖上旋转。
绿泥涂抹的墙壁上,蚂蚁缓缓往上爬。这里有些时日没除虫了,让人想起那些流淌馥郁情欲的越南电影。
这里不是在公司或者武吉路,四下一个人也没有,他们发生什么也不会有人知晓。
作家的想象力来得不合时宜,面前的汤汤水水打翻在地,两个人依倒在桌上,粗砺的木纹摩擦他们面庞皮肤,地板发出哐哐的声响。爱情,或者一场谋杀。
“怎么样?”
男人的声音勐地将人拉回现实。
“还不错。”像第一次品尝他厨艺那般捧场,裴今咬了口米纸卷,果蔬馥郁的香气充斥口腔。
“慢慢吃。”
过了会儿,顾淮聿又说:“大小姐等下有什么安排?”
“怎么?”
“我看那边收藏了许多影碟,要看电影吗?”
裴今一怔,后知后觉意识到顾淮聿做这些是在缓和昨晚的气氛。
她说:“好啊,丽莎是个剧痴,我也常和她一起看电视。”
吃过饭,顾淮聿收拾餐碟,冲洗后拿抹布擦干放回了玻璃橱柜。
“上来。”裴今偏头,率先上楼。
影音室收藏丰富,幕布,音响,满柜子的黑胶唱片和磁带,还有些影集类的画册。顾淮聿从柜子前缓缓走过,裴今觉着他应该还喜欢这些东西。
“看什么?”
“你选就好。”顾淮聿在豆绿色沙发坐下。
裴今很少回看自己的东西,《斗鱼》翻来覆去不知看了多少遍。不腻,因为看的不是电影。
灯都熄灭,拥挤的豆绿色沙发,两个人几乎就要挨在一起。银幕的光映着他们的脸,南洋湿润缥缈的绿雨,仿佛让人通感闻到泥土腥气。
“阿来。”
“嗯?”
裴今手握着缝隙间的沙发边沿,面料里的填充海绵很软,平时一个人坐不觉得,多了一个结实的男人在身边,就感到陷落。
“你平时看电影吗?”
“看得不多,有人租录像带大伙儿就一起看。”
投影的光束从头顶掠过,颗粒漂浮,电影音效安静下来。裴今偏头,顾淮聿脸上映着光,睫毛跟着呼吸匀净地眨,看得很专注。
“那个学妹?”
声音好轻,让人疑心听错,裴今迟疑:“是赛银,你见过的。”
顾淮聿说:“这部电影很卖座吧。”
沙发间隙里两人的手碰到一起,冷空气里感到热。
裴今目光没离开银幕,悄悄弯曲指节:“青春片卖座,因为人们在那个年纪懵懂无知,经历的一切在往后都变成至纯至性的回忆。我是个俗人。”
顾淮聿和电影里男主角的声音叠在一起:“还以为你会说青春是残酷的独幕剧。”
那时候她对世界没有什么概念,全部的力量都用来对抗家庭,而学长看得很远,为此能接受一切安排。
然而顾家出了事,青春于他来说当然是残酷的独幕剧。
对他们来说都是。
电影里少年少女一前一后奔跑在植株缠绕的热带雨林里,然后跌进了树影里。莫名想起昨日在美术馆看过的那副玛格丽特,依偎在一起却面目模糊的恋人。
裴今忍不住伸出手,隔着毫厘距离触碰顾淮聿的脸。指尖落了下去,忽地被他揽入怀。
双双跌落沙发里。
顾淮聿眼尾抽了下,裴今慌张地撑起来,可是又被按回了他怀里。
“痛吗……”脱口而出的竟是关心。
“你呢?”
静谧的光线照亮他们的脸庞,染蓝的眼瞳在彼此看来都失了真,一时不知道他在问什么,忘记了应该让他放开她。
药膏的气味包裹着他们,完全被他结实而温暖的胸膛托着,她就要唤出他的名字。
“要检查一下么。”
他抬手捧起她的脸,以至于她再说不出话。指腹跟烙似的在她脸上印下滚烫的痕迹,堪堪落在唇缘。
身体近乎抵合,呼吸交织,恰如此刻的电影,只听声音也能感受到少年少女朦胧的情-欲。
裴今张了张唇,过了会儿才出声:“你知道《斗鱼》的结局吗?”
海风从音响里吹来,顾淮聿说:“学长的死不合乎宿命。”
为迎合市场电影做了开放式结局,只有小说才透露了学长的死。
他看过小说,也知道她是原作。
他当然知道。
那个月夜,海风裹挟青涩的身体,他把她压在镜子里一遍一遍唤她的名字,池子上堆了纷乱濡湿的稿纸,钢笔摔落脚边,溅起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