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生栈》安君妍

2、一生 梦语（上）

　　兮涣在一座山下开了一家小栈，因那山上寺庙香火不好，于是她的店里也十分冷清。偶有几个过路人，看到这么一间选址奇怪的小栈和昏昏欲睡的老板娘，也都摇着头走了，倒也是清静。

　　这几日细雨连绵，听着瓦檐间滴滴答答的雨声，潮湿的空气里混杂着腐木的气息，连时间都变得模糊而漫长。

　　门帘微响，一个女子进了门，收起了淡青的油纸伞。淡绿的裙裳，淡绿的鞋子，整个人像是从屋外的一片青朦里走出来的。待她走近些，才发现这女子的眼眸也是淡青的，一双泛着水光的眸子透出点点忧伤，似四月的细雨也打湿了她的眼睛。

　　“你好，打尖儿还是住店？”

　　“住店。”那女子弯眉一笑，甚是柔和。

　　“跟我来吧。”兮涣笑着领她上楼，选了一间面山的房间，“这是你的房间，有什么需要可以下来找我。”

　　“好。”

　　她出神的望着窗外的青山，眉尖向下弯着，莫名哀戚。

　　兮涣愣了愣，转身下楼，不再去打扰她。坐下不到半晌，便见那女子下了楼来。

　　“有什么事吗？可是住得不舒服？”

　　“没有。”那女子还是温和的笑着，撑开伞，飘了出去，身影散在一片绿意中。

　　还真是个怪人……

　　夜里，兮涣为她留了门便早早上了床，窝在被窝里听雨，不知不觉中睡去，恍惚间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抹红色的身影。忽然醒来，莫名一阵心悸。

　　白天的那个姑娘还没回来？

　　她是什么人？

　　她去干什么？

　　她还会回来吗？

　　心中有无数疑问，翻来覆去也不能入睡，兮涣只得又披了衣起身，到厅前晃了一圈才回到床上。

　　“嘎吱……”门响了，她回来了。

　　兮涣从不担心夜里有贼，这家小栈简陋得似乎她才是最值钱的东西。

　　兮涣下楼来，望见她躺在地上，颤抖着蜷缩身子，头发变成了青色，连皮肤也泛着淡淡青纹。

　　“你回来了。”

　　兮涣心里一惊，却并不害怕，像是，她早已习惯了这样的事。

　　扶她坐到椅子上后，兮涣热了一壶热水给她。她捧着杯子，垂着眼睑不说话，眼神破碎得如同窗外的斑驳月光。

　　注意到她的发梢在滴水，身上也是湿漉漉的，于是兮涣又递给了她一套干净的衣服。

　　她没有接，只是哑着嗓子道：“你看到了，我是妖。”

　　“嗯，我知道。”兮涣保持着递衣服的动作。

　　她抬头，一双眼眸涣散的盯着兮涣，“我是妖。”

　　“嗯，我知道。”兮涣依然没动。

　　她却还是望着我，一双淡青的眸子里闪过细微的痛苦。

　　“我是妖。”

　　“啰嗦。”将衣服扔进她怀里，兮涣心里堵得慌。

　　她又垂下头去，淡绿的眼泪一滴一滴打湿她的手背。兮涣叹了口气，换掉她手中冷下去的水，给了她一杯茶，里面加了晾干的槐花。

　　“喝吧”，轻柔的声音带着些许怜意。

　　兮涣见不得眼泪，不论是人的，还是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