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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白咎(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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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唐李商隐《锦瑟》
胡夫人不会抚琴,诗书画更是一窍不通。她是一只金凤蝶,破茧而出在繁花似锦的初夏,赴死一般享受十来日的生命。
她以为,啼血的杜鹃和残败的芍药,终有一天会吞噬她的尸体,还有她的同伴们。然后,山泉溪水野渠边,她们再次重生。
周而复始,无休无止。
未曾想到会在最后一日,自己误闯进一名男子的梦境,也未料所及,她竟开始痛恨该死的命运。短暂得尽在弹指之间,甚至来不及再多看他一眼。
即将到来的重生,意味着她将把他遗忘在记忆深处。纵有一百一千个不愿意,又不得不接受,这便是身为蝴蝶的悲哀。
走在泥泞的黄泉路,胡夫人潸然泪下。
“小蝴蝶,为何哭泣?你的同伴们在奈何桥上等着你呢。”
守桥的孟婆一副小姑娘的模样,岁数不大,却总老气横秋地唤她们“小蝴蝶”。喝下孟婆汤前她们都恨得牙痒痒,商议着再有踏上黄泉那天,一定要教训这个小孟婆。
可一旦踏上奈何桥,转瞬间,她们便忘了她。
“孟婆,这一回,能不喝这汤吗?”
若是非要等到重回黄泉时想起曾经的过往,她宁可永远留在暗无天日的幽冥。
“不能。”
是了,她怎会问如此愚蠢的问题。胡夫人悲戚地低下了头,污糟的绣鞋踩的可不止烂泥,还有成千上万同伴的尸体。她们,不正也问过这个问题么。
可是一想到他望着翩翩飞舞的蝴蝶,着迷、快乐、赞叹……
“孟婆,兹要你答应我这一小小要求,日后我必会结草衔环相报。”
别无所求,唯一的恳求。
孟婆看着她,像高高在上的神仙看一只奢望苟活的蝼蚁:“答应你了又能如何?不过数十日的生命,你又怎样结草衔环?”
目光中的冰冷令胡夫人止不住颤抖,与神仙谈条件话恩情,她没有资格。
“小蝴蝶,不要痴心妄想了,喝完这碗汤赶紧走吧。”或许还是不忍,孟婆垂下了眼帘,“别让同伴们等急了。”
在神仙的眼中,她们可能连蝼蚁都不如。
无力的双手捧起芍药花瓣,孟婆汤只露珠一粒大小,而这就足够抹去她们的“今生”。没有来世,今生复今生。
“报——孟婆,大事不好!”黄泉路上响起鬼差振聋发聩地传令,“有一妖打伤守卫逃出了九幽,阎王有令,命你守住奈何,切勿让此妖破坏六道轮回!”
“属下领命!”
领完命令,孟婆拿起了铁勺,黑布长袍从头到脚的遮盖。淹死在黄泉水中的亡灵嘶吼着、挣扎着,像是被某一只无形的手抓着,生拉硬拽般往她的身边靠拢。
正当胡夫人被眼前的景象震惊时,孟婆留意到她还楞在原地:“发什么呆,还不快过桥?”一声怒吼,吓得她摔掉了芍药花瓣。
“小蝴蝶!”
孟婆汤没入泥土,孟婆已没有时间再给她一滴。
因为,逃出九幽的妖王,正直奔奈何桥来。
她等待的时机也到了。
“第一个条件,帮我找到他。”
“本王未曾见过你所述之人,如何寻得?换一个吧。”
方跃出六道,这只金凤蝶便向妖王提出了第一个条件。
若不是看在她认得出奈何的路,他才不屑听她之言。三个条件换得离开幽冥的办法,值。机敏如他,幸好提前与她约法三章:可行、能办、他愿意。
可第一个条件,就不是妖王能办得到的。即使,小小的金凤蝶啰里啰唆,把那人描述了一遍又一遍。
妖王仍两眼一抹黑:“不行。”
“堂堂妖王,说话不算话。”
无端指控,令妖王十分生气,一掌扬起厚重的尘土,将她掩埋。
“若是你能活过这个冬天,三个条件无论是何,本王全部替你办到。”
“若是办不到?”细弱得如同蚊鸣。
“悉听尊便。”
拂袖离去,妖王只是不愿才得自由就被要挟,哪怕一只小小的金凤蝶。
***
蝴蝶的寿命说难听的,不过刹那。
被困玉清之后,妖王成天琢磨着如何逃离,哪还记得曾经允诺的事。再后来遇到了那只狐媚……
往事不堪回首,却道世事无常。
“纪先生,可还认得带您走出奈何的金凤蝶?”
似玉的样貌脂粉薄施,白皙的手腕翡翠见绿,黑底金绣的旗袍好一幅花样般的年华。三月蒙蒙细雨中,胡夫人打着一柄油纸伞,微微浅笑。
“不会吧。”
那便是纪拈第一次见到胡夫人真正的模样。
赞叹她的转变,更感慨,她居然能够抗拒束缚在蝴蝶身上的命运,完成了蜕变。
“我的第一个条件从未改变,请您说到做到。”
替她寻那轮回几世的爱恋之人。
薄雾散去,前世池中那名男子辞官隐居,一心研究道学;挥散今生池上的烟雨,九霄云外紫金阙前,男子身穿道袍正给一众小仙子讲述道学。
来世池的彻骨风雪下,独留悲伤的女子缠绵病榻,抑郁而终。
“抱歉,寻不到那人。”
“纪先生,你答应我的!”
“对,是我亲口答应的,所以,悉听尊便。”
这个世间战火纷乱民不聊生,纪拈见了太多枉死的冤魂。他们不求下一世是否生在富贵人家,或是享乐荣华;他们只求他,若是能让天上的神仙听见,这一世百姓的疾苦能否结束在这一世?
下一世的繁荣,留给他们的子嗣。
来世池的池水无波无澜千百年,在太阳东升的一刻,翻滚沸腾。风雪被驱散,枉死的冤魂前赴后继。
却在跳入来世池前,慢下了脚步,他们想再看一眼曾经的家园,即使它已破损不堪。
他掬起一捧池水,温暖得令人动容。
日落西山时,来世池又被冰雪覆盖,寒风刺骨,牢不可破。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年老的诗人满怀忧伤离开了故土,他纪拈离不了玉清。
这一次,他不愿离开。
纪拈决定,天下不安,玉清不开。
胡夫人的出现因着三个条件,他不得拒绝,但不许她踏入玉清一步。
“悉听尊便的是我纪拈,玉清乃仙人所留,由不得胡来。”
她说,第一个条件可以换,只需让她舀一勺玉清池的水。听说玉清池水蚀骨,她想看一看,妖王的皮肉下是不是铁硬的心肠。
恨意决绝难消除,铁硬心肠的妖王挥刀割下左臂的一块肉。
“金凤蝶,别再寻他了。汝之蜜糖,或对他而言,只是毒/药。”
“休想!”女子犹如风雨中飘摇的浮萍,“今生今世来生来世,若是永生永世都寻不到他,我便要你妖王刮骨削肉,每一天都感受我曾遭受的,生不如死!”
“好,我答应你。”
***
梁祝化蝶的开篇,是一段情愫渐生,儿女情长的甜蜜。
胡夫人的蜕变,却是生不如死的选择。每过十日旧肤换新颜,一夕黄泉路,一朝新生,身而为蝶的厄运渗入骨髓、魂魄。
所以,她也曾恨妖王硬闯奈何,如果不是他,或许她还能再见孟婆一面。
至少,一碗孟婆汤了却今世。
在某一夜痛苦得想死的时候,胡夫人见到了孟婆——即使那个女学生竭力否认,她认得黑框眼镜后的那双眼眸,一黑一灰,属于孟婆的异瞳。
女学生刚下晚课,赶着回城西的孤儿院,抄小道是临时起的意。
“孟婆,你是孟婆!”
阴暗的巷脚,无论女学生如何解释,她都认定了那双眼眸。
“小姐,你是不是哪儿不舒服?”大半夜被陌生人缠上,若不是看在她约莫与自己同龄,女学生早撒腿跑了,而不是耐着性子问她,“需要送你去医院吗?”
“呵,你把我当疯子?”医院,胡夫人深觉痛恶的地方,“我没病,有病的是你们!”每个像今天一样的夜晚,房东太太听到声响就会在楼下骂她。骂她下贱、不知廉耻,拿着她昂贵的房租,骂着一切恶毒的诅咒。
“是是,是我有病,”见她情绪异常,女学生忙不迭地责怪自己,“我病得不轻。所以,你有空陪我去趟医院吗?”
胡夫人奇怪地看着她:“孟婆病了也要看医生吗?”仿佛听到一个天大的笑话。
女学生搀扶着这个穿着整洁,打扮时髦的女子,“当然要看,生病还分是人是鬼吗?谁能看找谁,你说对不?”轻声软语,一步一步走进光亮。
突如其来,“你的脸?!”借着路灯,女学生看清了胡夫人的脸,难以置信地倒抽一口气。
像日晒雨淋后风干的油漆,一片一块交错剥落。
“你不是妖,也不是人。”女学生像是沮丧地垂下了肩,“那你是什么?”
她的话越来越有趣,她的神情也与自己印象中的慢慢重合,她的眼神——胡夫人抚上她的脸颊,声音有些苍凉:“孟婆,带我走。”
“去哪?”
“黄泉。”
寻不到他,就在奈何桥上等着他。
孟婆就那么看着她,一如既往的眼神冰冷:“行,不过今天没空,明天吧。明天你就在这等着。”
因为痛楚难忍急需被拯救,胡夫人信了她。
从日出到日落,再到月亮爬上柳梢。
胡夫人等了一天,也未见到孟婆出现,这才明白被骗了。恼羞成怒狰狞了面孔,她视孟婆为狂风骇浪中的浮木,孟婆呢?把她当作路边的野草,肆意践踏。
幸好昨天留意到她胸前的校章,离这不远,相隔四五个街口有一棵上了年岁的老榉树,旁边就是那所学校。
她不来,自己难道不能找上去嘛。
初春的夜晚还夹带着些许寒意,被怒火冲昏头的胡夫人赶到学校时,大门早已落了锁。放眼望去,偌大的校舍一片漆黑。
扯了扯披肩将自己裹紧,她无助地依靠着老榉树,似乎除了等天亮……眼皮渐沉,胡夫人的身子沿着树干,慢慢下滑——
跌入一个暖和的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