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兄如母》胡说树

7、第四章 下

　　————

　　老实说，这部电影他看过，电影本身还是很有趣的，

　　当然，是针对成年人的审美和世界观而言，

　　对于朱晓星这种七岁的孩子来说，明显还是更喜欢高达奥特曼这类有英雄有超能力有坏蛋最终主角拯救世界的电影，还是很难理解情情爱爱之类的东西，杰克和柔丝的跨越阶级世俗的爱情很明显并不能得到小朋友的注意力，整整两个半小时的爱情电影着实太耗费精力了些，根本没有熬到船沉那段，他还没看到两人上船头抱着飞你侬我侬就已经躺在座位上呼呼大睡了，

　　这让原先还在担心小孩子看到里面的有些不太好的画面的朱火着实心里松了口气，感叹一句小孩子的世界就是简单单纯，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一点也不愿意伪装。

　　而相比之下，旁边的朱晓雷，则很难让朱火搞清楚那孩子是个什么态度，

　　大概是因为电影院灯光昏暗，全程他一直盯着屏幕，脸从开头到最后都非常平静，但却一直盯着屏幕，包括车里的那段，也不发表任何感想，

　　电影他很早就看过了，比起电影剧情本身，他跟隐隐期待那孩子会有什么反应，所以全程一直时不时的撇向晓雷的脸，期待能从那张死人脸上看得出什么情绪来。

　　大概那目光太过热切，再次惹得晓雷一阵心烦，他皱眉，有些不耐烦，

　　“你看我干什么？”

　　朱火总不好意思说自己只是想看朱晓雷为了男女主角感人至深的爱情痛哭流涕泪流成河的搞笑场景，只得打了个哈哈混了过去，转过头去看向屏幕。

　　偏巧，因为这是一部爱情电影，还是一部浪漫爱情片，所以有很多情侣慕名来看，在他们旁边都是眼眶里包含热泪紧握着双手彼此相依哭成泪人的情侣，

　　与之不同的是，朱火是因为看过了所以比较免疫，朱晓雷则是他也根本不知道那家伙在想什么反正就常年脸上如同结了霜。

　　于是电影上男女主角正在生离死别，台下一堆哭的能把电影院淹了的情侣，他们两个人则在台下如同俩木头桩子，木然的盯着屏幕，

　　比起那部看过的电影，朱火全身心明显并不放在男主角被拷在柱子上快被水淹死上，着实心不在焉。

　　就算被朱晓雷狠狠的瞪过，他依旧不太愿意死心，隐隐期待能从那张死人脸上看出点什么情绪波动来，

　　毕竟看这孩子从小到大给他的心理阴影堪比看了之后七天就会死的录像带，一系列莫名其妙的逻辑以及堪称神经病的操作每每能让他感觉自己就像是快被杀了炖肉的兔子，

　　所以对朱火来说看朱晓雷的笑话远远比电影给他的乐趣大，

　　如果晓雷哭成了个泪人，今后朱火还能在以后的日子里拿来自己和晓辰两个人一起偷着暗地里嘲笑他。

　　这种一本万利的事情，可遇不可求，他非常期待能逮到这个能让他治愈全部的童年阴影的治愈镜头，所以全程他一直隐隐的在旁边瞅着晓雷的反应。

　　但除了电影快结束那段杰克把柔丝推上了木板那段他看起来明显比较动容，全程，直到电影结束，朱火也没有逮到那个能让他治愈全部童年阴影的场景。

　　就是那个想像里朱晓雷被男女主角爱情感动的哭的稀里哗啦泪流成河的场景。

　　这无端的让朱火又开始气恼，觉得自己像是哪里输了一样。

　　是的，他在大学的时候和同学一起看过，并且感动的稀里哗啦泪流满面，全程挪不开眼睛，

　　大概可能是因为父母死于车祸的那段童年阴影的缘故，他对这种因为不可抗拒力的大灾难导致的不得不分离的浪漫爱情灾难电影非常没有抵抗力，

　　虽然不是他最喜欢的那部电影，但多少还是让他眼睛真情实感哭肿了好几天没缓过神来。

　　一部简直意义不明五味杂陈的泰坦尼克号就这么结束了。

　　朱火刚刚想叫醒睡着的晓星，却被晓雷莫名其妙的瞪了一眼，

　　他只得抽回手，叹了口气。

　　晓雷自己小心翼翼的抱着睡着了的晓星，三人一起离开了电影院。

　　一起回家的路上，朱火内心还在暗自腹诽，这种低鉴赏力低感受力的人也跑来看这种电影，简直在浪费电影票钱。

　　秋凉到了，气温很低，

　　路灯昏黄，两个人一起在路上走着，

　　大街上现在已经没有多少人了，显得非常空旷，除了几家二十四小时超市和几家街边会遇到的烤串店还开着，全关了。

　　他们两个人相对无言，继续一步一步走着，

　　朱火无端的想起，

　　这还是时隔两三年来，他和晓雷第一次这么一起出来散步。

　　以前还是有的，在舅舅的带领蹿腾下，他们两个有时候也会一起出来玩，

　　后来晓辰也长大了，带上了晓辰三个人一起，经常一起去公园操场游乐园什么的，

　　明明以前也是有过一起玩的时候的，

　　虽然玩完之后晓雷会狠狠的把他以为他们成为了朋友伙伴这段关系推回原地去让他以为什么狗屁好朋友之类的全是做梦，

　　但虱子多了不压身，一次两次他还会害怕，四次五次也很好，

　　可次数多了形成了惯例他就习惯了，虽然不知道他脑子里到底在坚持什么鬼逻辑，但朱火可以解释为那全部都是事后晓雷自己是个精神病。

　　现在想来，他们确实有过那种类似无忧无虑的童年快乐时光时候的，

　　大概吧，好吧，他也不确定那到底算不算无忧无虑的童年快乐时光。

　　但自从晓雷高考失败自闭之后，他们再没一起这么出来过，

　　他隐隐记得上次和晓雷一起出来的时候还是那孩子十七岁还是上下，大概有两年前吧。

　　那次还是晓雷主动来他大学，说想去他们大学里的图书馆查点资料，他很爽快的就把图书证借给他了

　　然后晓雷查完了资料，天已经黑了，再想回去已经没车了，刚巧那时候林栖学长回家不在，打电话说想借用一下床位之后被很快的答应了，于是他们们兄弟俩就在x大操场上一圈一圈的转，一边谈天说地，

　　当时那孩子心理还是很‘正常’的，虽然因为成绩优秀实在自负了点，但也非常明确，第一志愿清华，第二志愿北大，其余都不考虑。

　　他也不是没劝过那孩子不要操之过急心气太高，但晓雷那孩子从小到大都不是愿意听他话的主，心比天高，能听得进去半点也不会落得后来那个结果，

　　话照听，志愿照报，

　　结果低血糖之后，那孩子心态崩了，整天把自己关在家里闭门不出，澡不洗头不梳饭也不吃，和他说话也不理，整天不是玩手机就是打电脑，稍微想说一句就捅了炸药，‘你们他妈的知道什么？？！！’冲人发一大通脾气，然后继续把自己关在房门里，从早到晚不吃不喝，一幅从此就是废人的模样。

　　时光飞逝，岁月如梭啊，

　　真奇怪，明明当时天塌了的事情，好像永远都过不去的事情，但到现在，用回忆的目光来看，一切的一切看上去既可笑又滑稽，如同某个烂俗的编剧写的电视剧剧本。

　　不知不觉间，那孩子也出落成了个大小伙子，个子也长的快，估计再过不久就会比自己还高了。

　　当然，只是身高的样子。

　　十九岁的少年抱着自己七岁的弟弟到底还是很吃力，更别提走这么长的路了，

　　····早出电影院的时候叫醒不就好了？逞什么能？

　　晓星明显比晓雷预计的要沉很多，走了这么多路，他应该也累了。

　　他叹了口气，停下，伸手，

　　“要不我来抱吧。”

　　大概是真的觉得沉，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沉睡着的弟弟又看了一眼朱火，‘啧’了一声，嘱咐道，

　　“小心点。”

　　两个人在空中小心翼翼的把孩子转交给了朱火身上。

　　秋天的夜晚，空气总是很凉的，

　　大概是怕自己弟弟着凉，晓雷又把自己身上的外套脱了下来，小心的盖在晓星身上。

　　七岁的小男孩的重量到底不是以前那一小块肉了，长的快的不得了，估计不久之后就快抱不动了。

　　他一边自己感慨，一边随意的起着话题，

　　“说起来，刚刚的电影什么感想？”

　　“啊？”晓雷抬头。

　　“就，泰坦尼克号，什么感想？”

　　“没有啊。”晓雷皱眉，“你想要什么感想？”

　　“就，比如杰克和柔丝的那段跨越阶级感人至深的爱情啊什么的，问下，你什么感想？”

　　“要感想做什么？”

　　“说嘛，就只是单纯的想知道而已。”就只是单纯的想知道自己为什么没看成笑话而已。“我想听。”

　　电影院的人都哭作一团了，眼泪快能把电影院的盖掀了，这位倒好，自岿然不动，如同他看的是八荣八耻。

　　“硬要说的话。”晓雷皱眉，“斯皮尔伯格就是个蠢货。”

　　“啊？？”

　　这回轮到朱火愣了，

　　他原本以为会听到些诸如男女主角如何如何的评价来着，

　　“不觉得奇怪吗？导演亲自导演出了这一出注定从开始就不可能的恋情，并且以观众的悲伤与痛苦为乐，而观众居然还没发现自己被一个想当上帝审判一切的疯子愚弄了，不奇怪吗？”

　　“但···”他试图把话题拐向好的那一方面，“你看，毕竟电影就是这种艺术形式啊，就是导演把自己想拍的东西以艺术的方式夸张放大拍给别人看引起别人共鸣的东西啊。”

　　他挑眉，嘲讽，

　　“你还没发现自己被耍了吗？”

　　“····嗯？”

　　“那位导演高高在上，想改成什么结局都可以，这完全是他的自由。”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就是说，只要他想，他完全可以把结局改成他想要的并且合理的任何结局。”顿了顿，他补充到，“但他没有。”

　　“·····你的意思是···”

　　“他真正想杀掉的人是杰克，为了杀掉杰克，才有了沉船。”他继续向前走着，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也就是说，杰克在角色定位上等同于那位被背叛的未婚夫，互为表里，两者没有任何区别。”

　　朱火有些吃不准自己这个弟弟到底在想些什么，犹豫一下，他重新问道，“所以呢？？”

　　”就好像一个杀人犯在哭诉自己杀人是有苦衷一样，他在用泰坦尼克号本身的沉没悲剧看上去绝对而不可违抗来耍你们，稍微有点脑子的人就会知道，那只是个借口。”他轻笑，“而观众偏偏就看不到这之后的含义，还以为这对情侣有多纠缠多感人至深。”

　　“·····”

　　“而作为上帝的导演高高在上站在那里，将自己的本心的是杀意与仇恨在一切的以爱为名表面下掩藏的如此小心翼翼，还以为所有人都看不出来，而观众则还在为莫名其妙又意义不明遭遇不幸的‘爱情’哭泣，却看不到表象下导演真正的愤怒的杀意与仇恨，简直蠢透了。”

　　朱火自觉有些尴尬，向上托了托晓星。

　　他只想听听自己弟弟对这部爱情电影的感想，如果可能的话可以在心里嘲笑一下，却没想到听到了这么一大通莫名其妙又神经病病人发疯的话，

　　是对是错姑且不论，单是这个话题他要怎么继续往下接呢？和他一起骂斯皮尔伯格是个傻逼吗？骂斯皮尔伯格？骂斯皮尔伯格这种大导演是个变态杀人狂？？？

　　单想想就刺激。

　　他顿了顿，打住了这个话题，尴尬而突兀的转移了话题，强笑道，

　　“那你呢？有想过找个女朋友什么的吗？”

　　晓雷连头也没回，

　　“没兴趣。”

　　朱火自知这个话题起的真的太突兀了，他自己都觉得尴尬，但实在没办法啊，此时此刻如果不把话题转开，恐怕晓雷会继续含枪带棒继续嘲讽斯皮尔伯格如何如何，

　　想了想，他决定继续把话题转到喜欢的女孩子什么的上。

　　总之不能让他骂导演了，不停下还不知道他会说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话来。

　　他紧走几步上前，问道，

　　“有喜欢的类型吗？”

　　“·····没有。”

　　一听到他没有，朱火心里忽而跟操心的大爷一样，感觉空落落的，他嘱咐道，

　　“你也仔细点着，虽然我说这个不太好，你爸也肯定不同意，但你都十九了。”

　　“····你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你再不早恋，以后就没机会了！”朱火十分惋惜状，“你马上这可就二十岁了，时间可不等人。”

　　晓雷咬牙，“···我只想考大学。”

　　“我知道，但这事也不能耽误不是？思想工作我给你爸做。要知道男人时间一过了二十岁，就过的特别快，跟风吹一样，呼啊一下就没了。你看看我，从初中高中到大学四年也没个对象，现在孤家寡人的搁家里带孩子，多凄惨不是？孤苦伶仃的。”顿了顿，朱火补充道，做出一副宽宏大度善解人意的模样来，“能谈就谈，谈好了大学毕业就能可以结婚了。”

　　早点谈恋爱，早点结婚，早点搬出去，他的世界就清静了！

　　朱火正独自沉迷在朱晓雷找了个才貌双全的女友两人情投意合结婚生子搬出去之后他从此人生解放，堪比伽椰子下楼梯的童年阴影改成了别人家二十四孝老公妻奴成天给别人端茶倒水揉肩捶腿的幻想中。

　　前面的晓雷忽然脚步一顿，停下来，

　　他不明所以，也停下，

　　墨色的夜空，月朗星稀，大道四下无人，

　　昏黄的路灯下，两个人站立，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朱火忽而觉得面前背对着他站立的人有些陌生，

　　“···怎么了？”他强笑着，试图缓和一下气氛。

　　面前的晓雷缓缓回头，面无表情，

　　忽而，转过来，凑近，

　　他的眼神像是浑浊了什么阴暗的东西一样昏暗不明阴暗而浑浊，让人根本看不到眼底，

　　朱晓雷嘴角咧着充斥着他整个童年里最熟悉的笑容，

　　他朝着自己的方向走近几步，伏在朱火肩膀上，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

　　呼吸的气就呼在他耳朵旁边，很痒。

　　“再提这件事，我会亲手把你身上每一寸皮都撕下来。”

　　···

　　昏暗的路灯下，两个人立在那，

　　朱晓雷退后，回到原地，脸上做出了一个朱火童年里异常熟悉的那副假笑的模样。

　　只是唇角勾起来，眼神却一点笑意都没有，冰冷的让人整个人汗毛倒竖。，

　　如同夏天的雪，秋天的花。

　　然后，他转身，再不回头，继续向家的方向前行，

　　朱火看了看自己怀里的晓星，又看了看前面的人，

　　明明想对前面的人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决定闭上了嘴，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跟上了他的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