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从履道来归府》啭

4、莫行舟冷傲退琐事 夜幕四

　　夜幕四合，相较于白昼纯粹的炎热，夏日的夜晚更像是一卷浸透了温水的布，又闷又潮裹得人呼吸不畅，只是喧嚣的蝉鸣一如既往地恼人着不肯停歇。莫行舟擦了擦鬓角的汗水，长舒一口气，面前的床榻上昏睡的正是那半死不活的暗卫。
　　虽然早知道这些人不会把暗卫当回事，但莫行舟还是被他们将人原封不动地扔在自己暂住院子里柴房的行为刷新了三观，这大大小小的外伤真是一点不给治啊，生怕他死不了似的。
　　不过好在为了方便他试药，院内早已备好了各类药物和器具。莫行舟将人背回客房后细细将碎布料都撕了下来——这些布料早已融进血痂和肉里，只能按照最原始的手段清理，再用打好的清水细细清理了此人的身体，按照记忆摸索着给这人上好了药，又细细用棉布裹好。忙活了大半晌的莫师傅终于有空把扔了一地的止血纱布全都清理出去了。
　　那人就这样安静地昏睡着任凭莫行舟摆弄，毫无反应如同死去一般。
　　待莫行舟收拾好一切终于沉进浴桶时，窗外迟来的暴雨终于开始急急地敲打窗棂，伴随着隐隐的雷声。莫行舟披散着头发百无聊赖地看向窗外，心里莫名涌上一股倦怠，穿越后的茫然这才悄悄冒了个头——自己是真的来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时代，一个会吃人的地方，和这些陌生的、各怀鬼胎的人周旋着。
　　该怎么办呢……
　　夏日的暴雨只是一味下着，什么不曾带来，雷声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掩盖了一切声息。
　　第二日被吵醒的莫行舟臭着一张脸，对此地的厌恶更上了两层，门外新来的管事被吓得两股战战，还得坚持完成老爷给自己的交代：“莫大人，这是宫里来的张太医，老爷吩咐说、说只需将药方交与张太医把控即可……”
　　“泽山这是防着我。”莫行舟皮笑肉不笑道，“这又何苦要请我来呢？”
　　领事吓得不敢说话，倒是张太医老神在在地捻了捻花白的胡须：“莫大人多心了，只是王爷身份尊贵，不得不谨慎点才好让皇上放心呐。”
　　在此地，打听江湖名医的行医手段和用药秘方都是极为冒犯的，多少江湖争斗都是起于一个“秘”字，轻则恩断义绝重则家毁人亡追逃到天涯海角，洛泽山作为江湖儿女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看来他是拿捏准了原主舍不得翻脸。
　　莫行舟深吸一口气，挤出个微笑来：“那劳烦拿纸笔来吧。”微笑服务、微笑服务，不要被医闹缠上……
　　管事生怕他晚一秒就要反悔赶紧把纸笔奉上，莫行舟洋洋洒洒地写下一整张药方。张太医接过一看，摸着胡子不可置否：“这似乎只是普通的清热药方，实不相瞒，这方子太医院早已给王爷用过了。”
　　莫行舟举起第二张药方：“这还有。”
　　“散结药？那也……”
　　“还有。”莫行舟掏出第三张。
　　张太医一目十行地看完，原本带些轻蔑的神情逐渐严肃起来，半晌才放下手中的药方看向这个外貌俊美的年轻人，眼神锐利道：“很奇特的方子……恕老夫直言，莫大人院内的药品昨日似乎只损耗了止血药，不知是如何试出这药性的？”
　　“那就无可奉告了张大人。”莫行舟从黄花楠木椅上起身，散漫地伸了个懒腰，“我有我的方法，这也想打听？”
　　张太医盯了他好一会儿才面色沉沉地告辞离开，管事赶紧吩咐下人把饭菜端上来，讪笑道：“大人请用……真不用使几个下人吗？这平常也好伺候您……”
　　“不必。你们下去吧。”莫行舟挥挥手不想再多聊一句，管事见此也只好带上众人离开。
　　该说不说这王公贵族吃的是真不赖，每一道菜都像是精心雕琢的艺术品，入口更是鲜香可口，可谓是色香味俱全。莫行舟吃饱后才感觉清醒了不少，心情愉悦地把要用的药捎上准备到客房看看昨天捞回来的暗卫。
　　“莫舟哥哥。”这边莫行舟刚给床上的伤患换好了药才洗净手，一道轻柔的呼唤声就在耳边响起，给莫行舟炸出来一身鸡皮疙瘩，他赶紧扭头一看，只见原主白月光秀云不知何时走进了屋内，微微颦蹙着眉，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直直望向他，只是这样单薄地站着不语就足以让人心生怜惜。
　　莫行舟尴尬得有些手足无措，这都什么事儿啊还要面对原主爱得死去活来的白月光，自己一个掉包货怎么应付。
　　“呃……秀……秀云姑娘，请问有何事来访？”莫行舟谨慎问道，却见眼前的女孩将眉蹙得更紧，一双眸子含泪道：“莫舟哥哥是怨云儿了吗，怎唤得这样生疏？”
　　莫行舟心中暗暗叫苦，原主那称呼喊人家一个有夫之妇合适吗，自己如何也叫不出口，只好敷衍道：“怎么会，秀云多虑了，若是生疏了我就不来帮你们忙了。”
　　“你还是在怨云儿对不对？”秀云拈起手帕轻轻擦了擦眼角，“今日之事，实在是天命难违，我和泽山早已深陷这乱局不能脱身，实在无法以江湖儿女道义来请求皇上的宽宥……”
　　“我理解，真没事。”莫行舟憋出这六个字彻底把话题堵死了，按照原主的尿性这时候早该心疼地上前搂着秀云安慰，而莫行舟此时半尴不尬地坐在外屋的木凳上，只敢看着眼前木桌上的药渣消磨时间。
　　秀云被堵得怔愣着，似是终于察觉到莫行舟不同往日的反应，开始呜呜咽咽地低声抽泣。莫行舟默默无言，他知道秀云为何而来。就像之前每一次对待原主那样，每当从原主身上榨取完价值后就让秀云过来哄哄原主再拉拢一下，好下次再提出一些要求。这时候洛泽山也不显眼，也不占有欲了，全程如同空气般让妻子出来顶事。
　　都什么奇葩……原主是最奇葩的一个。
　　待秀云断断续续哭完，莫行舟才缓缓开口：“今日之事我不会放在心上，请回吧，泽山该等急了。”秀云又是一惊，攒了攒手帕，迟疑开口道：“莫舟哥哥大度不予计较，但我……我们不敢懈怠，终归是我们的不是，你想要什么，云儿当尽全力为你寻来。”
　　这倒是稀奇，原主从来没得到这待遇，今天让他碰上了。莫行舟转头望着门外，清晨的阳光正好，不如午时那般刺眼炎热，温和的光亮将院里的每一片绿叶都照得发亮，像是万物都欣欣向荣自由生长，但有人不会再看不到这一切。
　　“愚兄没什么想要的。”莫行舟如是答到，凝神回头又看到秀云直愣愣地看着他，眼里的情丝又开始缠绵起来。莫行舟顿感不妙把话一转：“一定要给我什么的话，就内屋那个暗卫吧，我放心你们府上的调教，再说我同他倒是挺有缘的。”
　　秀云愣了一下，点头应是，让屋外的侍女去取那暗卫的命牌和控制他的毒药，又给莫行舟讲好了如何训养暗卫。莫行舟惊于她居然才是训养府上暗卫之人，转念一想毕竟是白掌送归家的女儿，江湖儿女又哪来真正的傻白甜。
　　待日头渐渐大了起来，侍女才进来小声提醒时辰到了，秀云点点头站起身来告辞，走到门前又顿了一下，似乎犹豫着想说些什么般扶着门框回头轻声问道：“莫舟哥哥，你可还记得十年前……”
　　“记不清了。”莫行舟起身送客，闻言打断她，温和地冲她笑笑，“年岁渐长，我们三人的时代也该过去了，不然这江湖哪儿有新事。”
　　秀云闻言点点头，叹息一口气，扶着侍女离开了。
　　莫行舟重新坐下来摩挲着送来的命牌，无奈地笑笑。多少江湖事，聚也在“情”，散也在“情"，只不过是一壶浊酒，喝过便流走了，什么也不存在。

作者有话说

　　丈育在打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