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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意外落水 一个奇怪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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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深秋,常会有瓢泼大雨,但是连续下了三天三夜,这还是头一次。世间万物,过犹不及,有大雨,就会有地方发大水,在我“突然到来的记忆”里有这么一条:未来不久,黄河水患,将制约清朝的发展。
每思及此,即便我是个深闺中人,也难免忧国忧民起来。
待雨水过了,家人便催促我去孔先生的学堂,途中,还出了个小插曲。
我带着春草绕过陈大麻家的裁缝铺,拱桥边上大柳树下,瞧见个红色的背影。这“红色”从府上出来就影影绰绰地跟着我,现下竟跑到我前头了,不禁哑然。
我知道前方有“鬼”,眼神示意春草,她很机灵,捡起身旁的石头朝那大柳树丢去。
“红色”受惊,回过头来,我这才看清她的面庞:“原来是年大小姐,你把小半日的功夫都浪费在跟踪我,不嫌亏得慌吗?”
“怎么?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还有什么道路是你富察家大小姐能走,而我不能走的!”,瞧见行迹被戳破,年乃青也并未慌张,日光底下她的头发格外黄,衣襟的一角不知道在哪里沾染了污泥,活生生像一个落魄的小鸟儿,可偏巧她的眸子极亮,极镇定。我深深感慨,年家果然连女儿都这么倔强啊。
“年将军如果知道她的女儿有话却不敢说,懦弱到跟踪别人,一定会很生气吧。”,我向来明人不说暗话。
激将法果然起作用了,对方小脸儿憋得通红:“我不许你接近孔哥哥!”
原来是为了这个书呆子,我哑然,大清女子一般是过了十四岁议亲,等到婚事定成,也要十五、六了。而年乃青,比我还小上一岁,距离议亲还要等上几年,竟然已懂得儿女情了。
我呆住的这一会儿,她以为我是在犹豫,语气越发不善:“自你在先生的课上逞能开始,孔哥哥就常向我说起你的好!什么知书达理,心向往之,我呸!”
孔先生原本是曲阜孔氏的嗣男,因缘际会,偶遇先帝,来到京中开堂授课,约定为大清传道解惑二十载方归去,年乃青口中的孔哥哥,即是孔先生在来到此地第四载所生独子,名曰孔泽林,上个月刚满十五岁。
有一日,先生让我们作诗一首,我从“突然的记忆”随便用了个《卜算子咏梅》,也不知谁人所作,短小精致。
回到府上,就收到一束梅花,丫头说是孔泽林所赠。我没当回事儿,可是这之后,每格三日,必有红梅奉上,我颇感头大。
我对他本无意,可是并不介意把眼前的姑娘气上一气,我学着年乃青的口气:“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普天之下还有什么人是你年大小姐能接近,而我不能接近的?”
“你!”,年乃青气极,使出蛮力撞过来。
动用武力,是我跟春草都始料未及的,偏巧脚边儿就是河沟,我一头栽了下去。这个时节的河水,冷到了人的心肺,我难得清醒,能见到身边儿的丫鬟向四周呼喊,年家小姐吓得面如土色,陈大麻从他的铺子里东张西望,随后跑到街上叫人。
水渐渐没过我的头顶,目之所及都是自己扑腾起来的水花儿、水花儿、水花儿……
恍惚间,一个紫色的影子从岸上跑来,因为太急还让土堆儿拌了跟头,他扑向我,与此同时,我则陷入了长久的黑暗。
等到再次睁开眼睛,已经躺在自己的屋子里了,所有家人都挤在我这闺房中:
八个哥哥表情一致,围在我床边儿大眼睛直扑闪,活像围着母亲的小奶猫儿。
额娘颓然在老藤椅里,哭红了眼睛,像是老了十岁。她眼神空洞,却第一个发觉我的苏醒,开口竟不是唤我的名字,而是一句“啊呀!”,这点像极了阿玛。
大概是阿玛的词儿被额娘抢去了,一时间张着嘴不出声,待到缓过来,却道:“没什么大不了的,我该上朝了。”
我感觉手心热乎,抬头看见是恒儿躺在我的榻上,小手搭着我的大手,四岁的小娃娃睡得正热火朝天。
额娘挤过哥哥们的重重包围,把恒儿轻轻抱起交到了嬷嬷手中,用手背摸了摸我的额头,随后松下一口气:“我可怜的闺女,你说你往河边走作甚,大雨刚过,河里都涨水了,不一会就能把你淹喽!”
“这次是女儿大意,下次不会了”,嗓子还是烧得火辣,说不了太多话,但看见母亲这般憔悴,我着实心疼,很想抱一抱她,可一伸手便觉浑身酸痛,只能作罢。
五哥哥像是还记得《快雨时晴贴》的仇,嘴下不饶人:“额娘休要信她,妹妹向来是个记吃不记打的!”
在生死之间转了一遭,苏醒时没觉到畏惧,许是麻木。现下看到一家人,熟悉的斗嘴,熟悉的温馨,顿时觉得一阵后怕涌上心头,如果我死了,我可爱的亲人,也将永别。
“哎好妹妹,你别哭啊!都是五哥不好,你打哥”,五哥瞧见我眼泪流个不停,还当是自己的玩笑话过分了,一个劲儿道歉。他本就有些憨,现在正用微胖的肉手打自己嘴巴,笨拙得有点儿可爱。
“她刚好,我们都回去把”,可能是见我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怕引起病情反复,母亲拉着大家离开了。空旷的屋子,只剩我一人。
等家人悉数散去,春草哭哭啼啼地送来温湿的帕子给我擦脸,一边儿流泪一边复述了这几日的境况:“小姐你昏睡了整整五日,头三日身体烫得不像话,可吓死我了。”
我很是担忧她的安危:“我额娘有没有责罚你?”
“夫人往日都是不打骂下人的,这回严厉斥责了我们,可我觉得她……她说得都对”,小丫头第一次这么上道儿,还真有点不适应,“小姐你是不知道,那日看你掉下去,我也要跟了下去,可一想自己是个旱鸭子呀!”
“对了,是谁救我上来的?”,我突然想起最后看到的那抹紫色,很可能就是我的恩人。
“小姐你不记得了?”春草面露震惊,仿佛我应该记得的。
我只能点点头,人在刚睡醒都会有记忆模糊时,更何况我睡了五天五夜呢:“你慢慢说,我看看能不能想起来。”
春草犹豫了片刻,最后显然下了很大决心,目光直直地盯着我,一字一字让我听得清楚:“出手相救的,是一个年轻的公子,我们之前未曾见过。小姐你上来后把水吐了人家一身,留下一句大恩不言谢就昏过去了。”
我感到有点热,瞧见外屋被大哥哥足放了三个火炉。
春草越说越起劲儿,挥手抹去面庞残泪,换上一副感慨如小老太太的磨样:“那公子人品真是没得说,天气那么冷,他倒顾不及身上已经湿透,等到府上马车到才急匆匆走了。”
真奇怪,小厮撤下去一个火炉后,我反而更热了:“正所谓……帮人帮到底吧。”
“是……也不是……你昏着时紧紧抓着人家衣带来着。”
“……”
生病五日,养病五日,一共耽误了十日课程。
第十一日,我来到孔先生的日新堂,朋友们皆送上了热情的问候,我书桌的窗前摆着盛开的红梅,却独不见年乃青。这家伙该不会是有愧于我,不敢前来吧。
很快,小道消息就证实……我的猜测多么错误。
在我陷入昏沉的第二日,家人见没有好转,准备去济善堂接更多的大夫来府上医治。五哥赶到时,济善堂门口正被大批人马围得水泄不通,听说是哪家的小姐突发恶疾,集结全城伤寒领域的好手前去问诊。
偏巧,济善堂的主事人牛老先生性格古怪,年轻时中过进士,又被达官贵人排挤在官场之外,这才愤而行医。因为练就了一身好本领,他的医馆外面门庭若市,牛先生为自己定下三条出诊原则:1,病因不明不医治。2,身份不明不医治。3,以威压人不医治。
那家府上来请人的家丁眼看时间耗不起,只能低头作揖,老老实实地自报家门,人们这才知道:原来是年家的大小姐生了病,所谓“年”,就是如今炙手可热的年羹尧。
我出事的当天邦晚,年乃青不知原由的跌落河中,她没有我幸运,赶上夜色将至,路上行人伶仃稀薄,等被人从水里拉上来,半条小命也没有了。
春草听了以上八卦,兀自发呆,不久发出由衷感慨:“小姐呀,有的仇不必报,自有老天来收拾。”
接下来又下了场大雨,额娘谨遵医嘱,为我向孔先生请了长假,说是杜绝一切湿寒入体的可能,不久,北京城的第一场雪到来了。
外面大雪纷飞,我闲来无事也只能睡觉。一件奇怪的事是,总有佳人如梦。
睡梦终,我遇到一个女孩,穿着怪异,长发垂肩。谈笑间,我发现她身旁的人全都类似打扮,或裸露半臂,或短裙覆膝。女孩所到之处,是我未曾见过的楼宇,高耸入云,灯火通明。
不一会儿,她抱着书走远了,我听到“学校”二字,不知为何,想起了孔先生的学堂。突然,我听到有人喊我的名字:“景和,景和!”,那姑娘回过头来,竟然与我有着一样的面孔。
我大叫一声,醒过来却发现,刚才不过是个梦而已。可是,那梦如此清晰。
为了消磨时光,也是为了忘记奇怪的梦,我给自己找来新的乐趣:做衣裳。
先辈都说,满人入关后也要保持住大草原的野性,但是我瞧着,那都是嘴硬,老百姓们学会了汉人的男耕女织,不用在马背上掠夺粮食,小日子过的安稳富足,甭提有多幸福了。女织之所以能带来收入,那是因为百姓离不开衣食住行。
我把上面的道理讲给父亲听,没成想却遭到严厉斥责:“和儿,你是越来越不像话了!什么满汉满汉,传出去你父亲我又会背上妄议国事的骂名。”
切,总是瞎紧张,凡事只要不提就没有发生吗?
“那哪里是做衣裳”,阿玛似乎很喜爱他新蓄的胡须,一边侃侃而谈,一边不停地捋着,时不时捋掉两根,还以为我们没看到地迅速扔掉,“我看你分明是把姐姐的孩子当娃娃了,不许你捯饬恒儿,如今正好拿他来玩笑。”
我被戳破心事,一时羞得也说不出啥来,只低头强行辩驳:“他可不就是娃娃么,能动能笑的娃娃”,反倒惹来满屋哄笑。
姐姐,是指叔父马齐家的嫡女,比我大了将近二十岁。康熙年间她嫁与二十一皇子允裪,成为一府福晋,一家主母。皇子序齿第十二,因此人称十二爷,而如今是多罗履郡王。
姐姐出嫁时,听说十里红妆,万人空巷,只是那时我还没有降生,并未得见。
思索间隙,我觉着屋子里突然静下来,抬头果见阿玛满面愁容,便问所为何事。
“你姐姐是个苦命之人,前头两个都没能养大,如今只望生产顺利,否则恐怕伤了身子再难有育。”
她的苦楚我何尝不知,只盼望我那姐夫能更加怜惜枕边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