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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思归(中) ...


  •   转眼距离府门被封已经过去了五年的时间,年满十二周岁的奕秋桐已经开始展现出她少女的美好,在这五年间她几乎将爹亲书房中的书看了个遍。

      但即使如此,脑中再多的知识也无法阻止即将逝去的生命,那天早上娘亲拉着她与爹亲的手,只是看着他们两个笑嘴里还缓缓的说着曾经的糗事。

      眉眼带笑慢慢的说着,眼泪却从娘亲消瘦的脸颊上滑了下来,慢慢的娘亲的手就缓缓的放了下来,那双眼睛合了起来,而此时院子里的梧桐树花开的正艳,她美丽的娘亲还是决定丢下了自己与爹爹,一个人去了遥远的地方。

      《法华经》中曾有记载:‘文殊师利,导师何故,眉间白毫,大光普照,雨曼陀罗,曼珠沙华,栴檀香风,悦可众心,以是因縁,地皆厳浄,而此世界,六种震动,时四部众,咸皆歓喜,身意快然,得未曾有’

      所以母亲是被那八百里曼珠沙华迷住了眼,想要提早一步去看看的吧,盛开在黄泉路旁的鲜红花朵,一定美的很惊人,这样安慰着自己,但眼泪还是不住的在打转,直到奕秋桐看见了自己的父亲。

      那一瞬间仿佛苍老了半生的父亲,书中曾写过一夜白头,她不信,可现在她信了,那是奕秋桐第一次看见爹亲颓废成那样,就好像一个不留意,爹爹也会顺着去追娘亲去了。

      不行,不能再哭了,娘亲已经离开了,不能连爹爹都萎靡起来,一定能有自己可以做的,一定有,想到这里奕秋桐强行将眼眶中悬着的泪眨了出去,一手握在了爹亲的手上。

      爹亲的手还是很大,有一些糙糙的,还很冰凉,奕秋桐的小手就像是个暖炉一样,很快就为他带去了温暖,这个几近而立之年,挥洒一生的潇洒男儿,缓缓的将自己的女儿抱在怀里,他哭着,像是个不韵世事的孩童。

      奕秋桐学着母亲曾经的模样,伸手轻拍了拍他的后背,秋天是属于别离的季节,五年前的秋天她失去了自由,而现在这个秋天她失去了母亲,奕秋桐有些讨厌秋天了,她也有些讨厌梧桐,若不是那该死的王上,或许…或许娘亲就不会走的这般早了。

      满眼的白绸像雪一般的覆盖在整个府邸,纸钱随风飘着想着眷恋着秋风的温度,迟迟不肯落在地上,那扇关了五年的门终于开了,但他们却不能为棺椁中的母亲送行。

      红色的大门宛如一道明确的分界线,将整个世界从她的生命中分割开来,奕秋桐只能看着那些人抬走了棺椁,一点点一点点的消失在视野中,红色的大门再一次轻轻的关上了,严丝合缝的丝毫看不见外面。

      那一天她和爹亲就这样傻站着许久,就这样看着那道关起来的红门出神,等意识到的时候,月亮早就爬了出来,奕秋桐像是回魂了一般,先是愣了一下随后从里屋拿出了一个不大的火盆,把自己所有的红色衣服都放到了里面,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红色在羽国是最为尊贵幸福的颜色,从今天起她讨厌红色,父女两人就这样盯着熊熊燃烧的火焰,在将燃烬的时候,她爹亲撒了一把纸钱进去,也不知是要烧拖给谁的。

      时光绝对是这世间最好的良药,原本奕秋桐对这个结论嗤之以鼻,但现在她信了,大约一年的时间,她和爹亲就好像从阴霾中走出来一般。

      这个府邸又重新焕发出了生气,但奕秋桐明白他们都是为了彼此才快乐的,还有娘亲的那一份,不可以让她再操心了。

      爹亲还是坚持着穿着他那几套官服,纵使袖口的刺绣都有些坏了,上面还有奕秋桐歪歪斜斜做下的缝补,就在母亲曾经修补过的旁边,而奕秋桐也从未穿过红衣,满一箱的衣服都是青兰或是素白的颜色,像极了她娘亲曾经的打扮。

      她和爹亲还保持着那个小秘密,她偷偷的看竹节中的信件,而爹亲悄悄的假装不知道,通过那一张张薄纸,奕秋桐得以猜测外面的世界是和样貌。

      说来奇怪,原本府门没关的时候,自己好大不情愿的出门去,只想懒在家里,等现在她却千方百计的想要出去,即使信中所写的外面有多糟糕。

      最为吸引她注意的当属信件中只言片语所带出的那个孩童,上官鸿信,现在的他应该已经五岁了吧,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被父亲冷落,一定十分难过。

      什么都干不了的奕秋桐只能通过自己想象以及信件中的描述来幻想外面,而她却从别人的言语中感受到了那个孩童的孤独。

      唯一一个她不怎么讨厌的羽国皇族,竟然是嫡皇子,更讽刺的是身为嫡皇子竟然不受恩宠,外面果然很疯狂,但为什么父亲执意要身着官服闯进那一团的乱流中呢?

      时光匆匆转眼又是五年,寻常女子年满十六就要及鬓出嫁了,但自己已经十七岁了,十七岁的奕秋桐像是盛开的梧桐花,满树的璀璨芳华,但深陷冷院,无人可堪得见。

      其实关于婚事,奕秋桐是不急的,虽然爹亲急过一阵子,但最后也不了了之了,也是…被囚禁于庭院的‘罪人’哪里有选择的权利呢。

      但意外的是她的婚事被定下来了,在连她都不清楚的时候,等知道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大门外,还是那个说话细声怪调的太监,在他身后是被人架着的一个穿着喜服的十岁孩童,满脸的伤,奄奄一息还昏迷着。

      听到当今王上给自己许配的夫君是眼前这个十岁的孩子的时候,奕秋桐脑子嗡的一声,一瞬间仿佛什么也做不了了,连跪谢皇恩这种事情都是爹亲拽下来的。

      小的时候,奕秋桐曾问过娘亲关于她和爹爹的婚礼,记得那时候娘亲讲诉的婚礼是复杂的,光备齐聘礼就耗费了好多过个天数,更别说要选良辰吉日,还有那复杂的礼数等等。

      娘亲描述出的婚礼是复杂麻烦却又带着幸福的,这每一种情况都和奕秋桐想象中不同,没有锣鼓喧天,没有满天飞舞的飘带,没有那期待许久的十里红妆,甚至她连一身喜服都没有,就穿着那身素白的衣衫,随意的就好像是当今的王上又开了个无聊的玩笑。

      她的婚礼只有一个被包装成礼品的小小少年,一个被打到半死,最尊贵的礼品,雁国的嫡皇子啊!而奕秋桐连嘲笑一下的资格都没有,拒绝的话都不能说出口,甚至还需要跪在地上叩谢皇恩,谢那皇恩的浩荡。

      自那扇红门关闭起来的那一刻,奕秋桐维持了十年的平静第一次崩溃了,一开始她还强忍着,但眼泪还是不争气的流了下来,宣读圣旨的太监一行人早就走的没影了,只留下了那个一身喜服满身是伤的嫡皇子。

      奕秋桐几乎是下意识的跑走了,扔下了还昏迷不醒的上官鸿信,还有深沉着的爹亲,她跑走了像是要丢下一切一般,跑回了那个书房改成的闺房中,像蜗牛一样,蒙着被子狠狠的哭了个痛快。

      不过在发泄过后,她很快就又恢复了理智的状态,虽然刚刚被如此作弄了一番,但奕秋桐不能闲下来,那个被送过来的嫡皇子上官鸿信身上还有伤,如果雁国的嫡皇子被发现命陨在此,她和父亲怕真的会走至万劫不复。

      想到这里奕秋桐将眼泪擦了个干净,找了些药粉软布什么的就朝上官鸿信的落榻房间走去。

      幸好,虽然周身上看起来伤的很重,但都未太深及要害,正要那剪子,剪开袖口替他包扎伤处的时候,上官鸿信却在此刻缓缓的睁开了眼睛,那双瞳子生的很美,带着些孩童特有的透亮,但此时其中却满是恐惧的情绪,平日里若是看见这样的可怜人,奕秋桐大抵都会说些安慰话来,但今天,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鼻子酸酸的,她怕自己一出声眼泪就流了下来,上官鸿信刚醒来其实是怕的,怯生生的模样却也不拒绝,最后可能是察觉到她没有恶意的关系,慢慢的也就不再害怕颤抖了。

      接下来的日子又重新归于平静了,不过奕秋桐还是必不可少的对这个闯入生活的上官鸿信抱有一丝迁怒,她讨厌羽国,讨厌王上,也顺势讨厌了他一点。

      不过她倒也是真心疼他,尤其是在看见了上官鸿信与年龄不匹配的孤独之后,所以就现在而言,奕秋桐的日子有些变得矛盾了起来。

      “卿卿”

      十二三岁的少年正是张身子的时候,这些日子和他们一起生活,上官鸿信的脸上逐渐多了笑,也长了不少,两三年的功夫就快要追上她了,上官鸿信生的好看,黑红色的衣衫尤其衬他,少年眉目带笑就这样唤她。

      “我不叫卿卿”

      听到这个称呼后,奕秋桐的秀眉又蹙到了一块,也不知他是从哪里听来或是看到的,说卿卿是夫妻之间的爱称,随后就开始这样不厌其烦的称呼她。

      “可你就是我的卿卿啊”上官鸿信笑着说道。

      一双明亮的瞳子就这样望着你,在那双眼睛中仿佛装下了一整个她,于是奕秋桐再一次败下阵来,其实她早就不讨厌他了,毕竟迁怒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是错误的,但她始终戒不掉那个冷冰冰的语调。

      “你要是再胡闹,我就去叫爹爹多给你留课余”奕秋桐装凶似的威胁道。

      不过很显然已经适应了她说话做风的上官鸿信并不吃着一套,还是一口一个卿卿的叫着,听的久了倒也觉得顺耳了不少,奕秋桐想自己一定是疯了,不然为什么会对着一个十二三的孩子多想。

      所有人都清楚王上将贵为嫡皇子的上官鸿信塞过来是为了什么,就如同当初一般,所有人都知道王上想囚禁他们这一家的理由有多牵强,只有他本人不清楚,现在最该庆幸的是那个红门关的严实,将外面的一切都挡在了外面。

      时间在这个封闭的府邸内过的很快,虽然多了一个上官鸿信但依旧没能多阻止时间的步伐,不过他的到来多少改变了一些事情,这个少年身上有着一种天真与正义,即使他经历过那些,但他始终没放弃过这些。

      我一定是疯了,居然在佩服一个孩子,奕秋桐这样想着,随即轻笑了一下,落秋时节,梧桐花开,那莫浅笑却仿佛胜过了纷飞争艳的花朵,深深的印在了少年的心中,那是上官鸿信第一次看见奕秋桐笑,真的很漂亮,他想让她多笑笑。

      “卿卿,为什么要以梧桐为名呢?”

      十七岁的少年早就高出了她半天,就这样俯视着她,靠的很近,身旁全是秋风送来的梧桐花香,莫名的让奕秋桐想起了五岁时的自己,一时无言,随后才答出来那个曾经已经获得的回答:

      “凤栖梧桐,士觅良主……不外乎是些无聊的期许罢了”话说道最后奕秋桐竟生出一丝怅然之态,眼中无笑亦无悲。

      这并不是上官鸿信想要看到的,他伸出手拉过了眼前的结发妻子,是的虽然他们并未圆房,但她终究是他的妻子,他一个人的,想到这上官鸿信脸上不禁带上了笑,似是承诺的说道:

      “不是无聊的期许,我会为了你变成王鸟,带卿卿飞到外面去”

      听到这话奕秋桐微微的僵了一下,此时秋风胡乱的吹来,饶了这的一片平静,此时的上官鸿信早就不是当初的懵懂稚童,眼前的他是跟着自家爹亲学习了七年的智者,他很聪明也很刻苦,不过即使学了这么多,倒还没忘了心中藏着的那丝善良,这也许就是爹亲甘心倾囊相授的原因吧。

      “我从未……”

      “桐儿”

      爹亲的声音打断了奕秋桐即将说出口的话语,她松开手跑开了,等他反应到的时候,手中早就失了那份温存,一时间心里竟有些空落落的。

      上官鸿信一直都清楚,自己的卿卿待他很好,虽然她总失口否认或是打岔推脱掉,不过他很清楚,他一个人害怕的时候是卿卿陪着他,知道他想要学习的时候是卿卿带着他,受伤了也是卿卿帮忙照顾他。

      这世界上真心待他好的人太少了,他一个都不能失去的了,否则…否则……

      少年的心思沉淀在席卷的秋风中,眷恋着满树的梧桐花香,上官鸿信看着前方的倩影,笑了,随后便也朝着奕秋桐的方向小跑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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