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情》张白劳

1、陈缃 陈缃：

　　陈缃：
　　母亲今日见了媒人。二姐来时悄悄告诉我。
　　我无意识停下描竹叶的手。
　　“想来是准备给大姐打听人家了。”大姐比二姐大一岁，是夫人的女儿。我与二姐是庶出，也并不知生母。
　　第二天一早我尚且迷迷糊糊躺在榻上，青霜已经打好水挂好帐子唤我，其实她推开门晨光就照在我脸上了，只是不愿意起来。
　　“姑娘，起了，我给您拿昨天做的雪青褙子。”她揽着我的肩把我推坐起来，我闭着眼睛任她给我穿衣裳，又端来木盆擦脸。
　　青霜打扫屋子，我自去请安听父亲母亲晨训。进了门却发现二姐抱着覃弟哄着。大姐坐在一旁说话。
　　“缃儿今日可早。”我一进去，两个姐姐打趣我。“姐姐们早。”我摸了摸覃弟的小脸，也并不羞愧。一觉睡到晌午是我年少的脑海里最隐秘的愿望，可惜永远不能说出口。
　　父亲母亲出来以后王妈摆上了早饭，母亲端起粥吹了吹，问了我和姐姐们昨日的女红，让我们学着做双鞋。说到这里似乎已停了，我抹抹嘴，准备回自己房中画画。
　　“我见缃儿总是喜欢摆弄笔墨，这样下去将来如何能持家。”父亲突然发话，垂眸看我。
　　我抿了抿唇，明白近日恐怕要给父亲做鞋的第一个就是我了。
　　“父亲明鉴，缃儿自然是要学习打理家事的，只是如今年幼，无定性，贪玩些罢了。”大姐替我说话。
　　“缙儿是关心妹妹的，最近你母亲在替你相看人家，为父教过你的书也勿要忘记了。”
　　“是，父亲。”
　　我在窗边认命地纳鞋底，已经快完成了。自大姐出嫁后，母亲不知怎的对我颇多约束，时常监督我的女红，教我日日背那些女德，对二姐则与从前无异。
　　母亲说从前覃弟年幼，对我总是忽视，以致将我养得四体不勤，是她的不是，而今希望能弥补一二，让我改改性子。
　　青霜的母亲以前是大户人家院子里服侍的，心眼要生的比旁人多些，总说夫人对我不如大姐尽心，要我自己上进些。我心说大户人家总是讲究个嫡庶有别，我们小门小户也讲究不出个头绪来，总不能让我与二姐去给大姐当丫鬟，吃穿也不可能短了我们的，要说大姐这个嫡出的比我们金贵些，可是大家每天一个饭桌吃饭，也无甚区别。圣人道不患寡而患不均，想来咱们家还是太寡了。
　　大姐嫁的是一家曾在我们家做过佃户的人家，今年大公子考上了举人，一家人也算是熬出头了，父亲做主将大姐嫁去，随着他们一家去了临县。
　　此时我还不知道父亲母亲为我这不贤淑不恭俭的不孝女如何操心。
　　半年后二姐也出嫁，家中只剩下我与刚刚开蒙的覃弟。大约是我们嘉兴府一带的习俗，幺女总是不太急着嫁人，要多留两年的。我便日日被教导，日日睡眼朦胧地早起，叨陪鲤对。
　　然而最近仿佛约好了，小半月间已有两个媒人登门，父亲母亲都见了，却未让我露面，只隔着屏风见媒人将我一顿夸，便让我回了后院。
　　我真的很好奇是不是所有媒人都有隔物识人的本事。
　　这两家或许真的让父亲母亲十分中意，迟迟没有决断，似乎是舍了哪一家都吃亏。
　　开春了母亲让青霜陪同我去挑些布匹给自己绣些小东西，等定了人家她便要带我去挑缎子绣嫁衣了。
　　看来还是在纠结，这两家是多势均力敌啊。
　　少时我是经常同姐姐们上街玩耍的，确实有大半年未曾出过门了，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出门。
　　遇见路边叫卖莲子的姑娘，我买了一捧，和青霜一人噙了一颗，剩下的包起来准备与母亲分吃。
　　院子里待久了，以为天都是四方形了。我闭上眼，仿佛听见折江的潮声。接着发生的事情便是电光火石间，睁眼便是一个好周正的后生，制住了狂奔而来的惊马。
　　那后生翻身下马朝我一揖，口中道：“小姐受惊了。”
　　之后时隔多少年，我也还记得当初他纶巾沐浴着的一束天光。
　　只是此刻，是我十六年来第一次如此清晰地面对一个昂藏男子，不是我喜爱描画的青竹般劲削，是巍巍山巅上的松。保持着一贯的木讷表情向他回了个礼，也并不记得是怎样离去的了。
　　身手这样敏捷，六艺该是很精进的，这便是府州的子弟吧……我摆了摆头，感觉有哪里不对。
　　其实当你下意识地去想他的来历、门第的时候，就是心底已经在考虑什么了。这些也是我日后再去回想的时候，才惊觉自己当时的心思。
　　后来几日父亲母亲时常念叨我文静了不少，恐是真的该出嫁了。
　　又过几日我便被盖头蒙着从一个小门抬进了高门大户。嫁衣确实是我自己绣的，用的却是水红色的缎子，摸着倒是好极了。
　　出嫁前母亲教导我，说我此去是给一个官宦家的公子作良妾，因夫人嫁进门两年了却无所出，婆母做主纳我进门。母亲教导我去了周家要好好服侍公子和夫人，为夫家开枝散叶。我困得迷迷糊糊的，感觉到母亲摸了摸我的发髻，叹了口气，说，“缃儿只管作画赏花，享福便是。”
　　高门公子，想来同那天惊马时救了我的公子一样，该是很好的人罢。
　　纳妾礼似乎并不繁琐，我看到一双修长的手掀开了眼前的红，抬头，面前站立的劲瘦腰身，再往上，一双带着安抚意味的眸子。
　　是他。心底一声叹息。合该是命么。
　　他显然也认出了我，朝我笑了笑。
　　看见他，我心里是真的带了几分欢喜的，总已经给人作妾了，是谁总一样，唯独他是不一样的。他在我这儿，是有名有目的。
　　我给他见礼：“缃儿见过夫君。”
　　他点点头说：“有礼。”是我在大街上见过的样子。
　　我还是他口中的“小姐”就见过的样子，以后是不是可以见到他更多样子？又有几分欢喜。
　　与丫鬟一同服侍过他宽衣，他与我并肩坐在床畔，两腿分开，双手撑在膝头，一下子空间好像小了起来。我从来没有离一个男人这么近过，父亲也没有。
　　脸有些热。
　　“缃儿？你是陈家的女儿，也是耕读传家的好人家，跟着我委屈了。”他微微侧过脸，认真地看着我。
　　“缃儿觉得很欢喜。”我鼓起勇气看向他。这种时候，眼前的夫主才是我的天。
　　他明白我的意思，我知道的，我知道刚刚的话是一种是让夫主听起来最舒服的表忠心，他眸子里带上些笑。
　　“时候不早了，安置吧。”
　　我抿了抿唇，并没有像母亲教导的主动为他解开衣带。母亲也没有做过妾，我觉得妾虽然是用来开枝散叶的，却也是正经被抬进门的，实在不必如此。
　　我感觉腰间有一双微凉的手，我垂眸看向他的锁骨。
　　我很喜欢被他拥着的感觉。
　　他倒是很有计较，五日来一回，平时我当真是很闲，只需向夫人请安。
　　或许父亲母亲真是了解我的性子，才答应让我嫁进周家当妾室也未可知。
　　夫人也并不像我想得那样可怕，没有什么磋磨妾室的那一套，反而很关照我的身子，常常赏下一些温补的药材，我知道是为了什么。
　　有一次夫君来时我正在喝燕窝，看见他来，我刚要站起来请安，他摆摆手让我坐下。“缃儿这是吃什么好吃的呢，”他笑着在我面前坐下来，摸了摸我的脑袋，“燕窝，快吃罢，凉了不好。”
　　他喜欢看我吃东西的样子，这种时候他总是很放松。或许是也希望我补好身子，早日诞下子嗣吧？
　　“夫人待缃儿很好，日日赏赐加餐。”我思前想后，用帕子抹了抹嘴，说出了这么一句。
　　他笑意不变。
　　“竹君辛苦了。”竹君是夫人的闺名。我第一次听他这样唤，心里一抽。
　　“夫人……是很辛苦。”我喃喃说着，也不管他有没有听到。
　　再过几天就是除夕，院外人来人往十分热闹。
　　我倚在窗边描花样子，有些恹恹的。
　　突然门口有些动静，一看是夫君被小厮搀着进来了。我有些诧异，他昨日刚刚来过，今日不该来的。走近一看原是喝醉了。
　　“公子今日与同僚吃酒，有些醉了，夫人说让陈姨娘好生侍候。”
　　竟是夫人让他来找我的么。
　　心里也不可抑制地有一丝失落。
　　“缃儿……去找缃儿……缃儿你来了……”
　　他果真是很听夫人的话。
　　那么听话，为什么不缠着你的夫人。
　　再想下去更难过了。
　　晚上就寝以后，夫君抱着我，熟睡时嘴角还挂着笑。
　　这副没精打采的样子持续到除夕，早上去给夫人请安，又陪着夫人和夫君给老夫人请安，在老夫人房中，夫人像是突然发现我的不对劲似的，连声关怀，又要请大夫。
　　“妹妹这是怎么了，今日除夕，是团圆的日子，妹妹怎似有气无力的，让大夫来看看吧。”夫人关怀地看着我。
　　老夫人则慈爱地拉过夫人的手，“竹君总是这般爱操劳，一年到头也不知歇息，少允多亏有了你才能后宅和睦。”
　　我垂眸听着这母慈子孝的对话，突然感到一阵恶心。
　　是父亲母亲做主将我嫁来周家，过这衣食无忧仆妇成群的日子，我有什么不安心的呢。
　　这样安慰自己，我却不小心吐了出来。
　　……
　　“陈姨娘怀孕了，一个多月了。”
　　“快，快赏，将陈姨娘扶去休息。”
　　……
　　夫人看夫君的激动眼神，倒像是自己怀孕了似的。
　　可不就是，我的孩子，将来必然是要去夫人名下的。确实是夫人的孩子啊。
　　我闭着眼睛躺在床上想着，也不太有什么感觉。虽然生孩子很累，可是生完我又能闲散度日了，也没什么不好。
　　睡梦中我感觉有一只手在被子下抚摸着我的手，又隔着被子摸摸肚子。
　　“缃儿，我很高兴。
　　**
　　是个男孩儿。一出生就被抱走了，我甚至没有看到一眼。也好。
　　听着哭声我想，我的母亲究竟为什么不在呢，她生下我之后去了哪里，是不是家里不够给妾室吃饭，而被父亲母亲打发了呢。那现在有了嫡子，我会被夫人打发去哪儿呢？卖掉当丫鬟么？
　　怕是不能够了，生过孩子怎能当丫鬟呢，去做奶娘么？
　　想着又睡了过去。
　　醒了以后手里握着什么软乎乎的东西，睁眼一看，夫君拿着孩子的小手往我掌心里塞。
　　“……少爷。”我握着那小手，鼓足勇气喊了一声。
　　“你喊他什么？”夫君脸色有些不好看，半天才问出这么一句。
　　“小少爷。”我平静地回答。
　　“你一贯是懂事的。”他留下这么一句，叫奶娘把孩子抱走了，自己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我拢了拢空空的手掌，从没发现婴儿可以这么像父亲。
　　可真好看啊。
　　直到我出了月子，也没有再见过夫君。
　　头天我给夫人请安，看见夫人抱着孩子坐在桌边逗弄着，夫君站在一旁看着。
　　这才是一家人。
　　我出声请安，夫人有些生硬地说手有些累，叫奶娘把小少爷抱了下去。
　　“夫君近日有些忙，但也不要忘了去看陈妹妹，毕竟为我们周家绵延子嗣有功，夫君不要寒了妹妹的心啊。”夫人看着我笑着说。
　　我感激地笑了笑，没有去看夫君。
　　一日早晨起来，我感觉有些不对劲，被褥分明有另一个人睡过的痕迹。问了丫鬟，说是公子昨日半夜才来，吩咐过不用叫醒我，一早又匆匆出门了。
　　我感觉到最近院子里的气氛有些紧张，下人们行事都很谨慎。听说周家在朝堂上很是不好，但这些我不需要操心。
　　自从上次请安之后，我再也没有在请安的时候见到小少爷。
　　**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夫君突然闲了下来，每日都会来看我，会坐在我身后握着我的手画画。我觉得这样的日子像是偷来的，也不用请安了。
　　再后来夫君进宫了一趟，再也没有回来过。
　　夫人和老夫人日日垂泪。夫人后来不见了，听说是回了娘家。
　　我接过了快两岁的小少爷，奶娘看了看我也收拾包袱走了。
　　带孩子真是累。
　　夫君被发配边疆，老夫人来亲自来遣散我院子里的人，叫我自回娘家去。我说我父亲母亲要给弟弟娶媳妇，定是将我的屋子合并了。
　　我说我要去找夫君。那是老夫人第一次正眼看我。
　　我在他服劳役的地方搭了茅草屋，像寻常百姓那样过日子，只是别人家是男人干活，我们家得靠我绣花样子过活。
　　他显得很高兴，软饭吃得理所当然。
　　我终于可以正大光明地撒泼不许他看隔壁翠花。
　　父母明明是看我性子懒散把我嫁进大户人家过好日子的，我怎会落得这般田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