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森定律》南烛井壹

31、第二十二章 十多年呀

　　昨天，有人来找过他。

　　墨言在被窝里蜷曲成一团。

　　找他的人有一位是黑袍，也是现任祭司的随护，还有一位，是他熟的不能再熟的人——李叔。

　　他们来之前的几周，墨言能清晰的感觉到身体发生的变化。眼底的绚丽花纹刚开始是在强光的照射下才会显现，但渐渐地，微弱的灯光，甚至手机夜间模式的弱光也能将其唤起。

　　琉璃瞳色还不是最让墨言崩溃的。

　　作为沟通山神的桥梁，祭司拥有着超自然的异能。最常见的是能沟通任何有生命的物体，如动物、植物、甚至是幼小的虫蚁。

　　对自身异能控住自如的祭司自然是一位温和礼貌的沟通者。

　　但最为新手，墨言无法控制不断暴涨的能量，时而如坠冰窟，时而如至烈焰；无法适应耳边无休无止的“窃窃私语”——方圆几里的动物、植物在向他喋喋不休地倾诉。

　　墨言每日每夜的失眠，身心俱疲。

　　他的反常林森看在眼里，他推了工作，陪着墨言在家呆了两周，寸步不离。直到这周，必须要到公司处理的工作实在堆积了太多，林森不得不回一趟公司，加班加点赶进度。

　　也就是林森不在的这两天，门被敲响了。

　　“李……李叔？”连续的失眠、头痛，让墨言的声音有些沙哑。楼道的光让他有些不适应，墨言不自然地抬手遮住眼睛，往后退了一步，缩回门后的阴影里。

　　李恒没想到墨言的状态竟这样差，脸色苍白毫无血色，眼底乌青一片，脚下虚浮，身量单薄，腰间只堪盈盈一握。

　　他这副孱弱姿态完全超出了李恒的想象。哪个新任祭司不是在异能显现的当天就急急奔赴扎托。不是因为急功近利，而是异能暴涨的滋味实在是让人痛不欲生。

　　自家少主是怎么熬过这一个多月的，李恒想都不敢想。

　　墨言一出生，姓名就拓在了候选祭司谱上，字迹周围的萤润霞光整整亮了三天三夜。那年他刚刚20岁出头，作为黑袍他要从当年新生的候选祭司中选择一位侍奉，一直到那个孩子的异能彻底消失。

　　选择是一个看缘分的过程。除了祭司谱、候选祭司谱，还有一本袍择谱。有资格择主的黑袍，在自己的名字下，用手指写下想要追随的少主的名字。

　　若是天定的缘分，指落墨成，白纸黑字再也无法抹去。但，若是无缘，无论你怎样用力，甚至用笔蘸墨，也无法在那雪白的宣纸上划上一笔。

　　而当年“墨言”两字一出，霞光三日不灭的消息一经传出，李恒他们那届的黑袍几乎全都想选墨言。但那两个字最终只有他写了下来。

　　他注定是墨言的随护，墨言注定是他的少主。

　　李恒当时想：“多么奇妙的缘分啊！”

　　于是，他成了墨言的随护，来到了芙城，借着墨言母亲的关系在墨逸的公司任职。

　　第一次见着墨言时他已经一岁半了，刚是蹒跚学步的年纪，软软糯糯的，像年画里雪白乖巧的娃娃，萌死个人啦。

　　李恒当时心都被萌化了，或许因为是注定的缘分，他一见小墨言就喜欢他，想要用尽一切宠爱他、呵护他。

　　墨家有钱，墨言父母也是自由恋爱，李恒想这样一个爱情的结晶应当是受尽父母宠爱的，当是掌上的明珠。

　　然而，他几次前去看望墨言母子，都没有瞧见墨逸的身影，这个年画娃娃也似乎很少能见着爸爸，咿呀学语的孩子只会嚷嚷着叫妈妈，却怎么也学不会叫爸爸。

　　直到后来他才得知，墨言出生时天生异瞳，虽然只出现了一瞬，却依旧把墨家人吓得不轻。迷信的墨家长辈请了好几位神神叨叨的“道长”，得到的确是同一个答案——灾星克亲。

　　墨家老一辈半信半疑，墨逸自是不信，作为21世纪的大好青年，怎会迷信这些，依旧沉浸在荣升奶爸的喜悦里。

　　可是，这一次，那些神神叨叨的“道士”们却说对了，墨言的那双异瞳或许真的天生不详。——一年之内，墨逸父母相继离世，五十来岁的年纪，无病无痛，莫名其妙就咽了气。

　　他有一些动摇了。偏偏在那时，他那深爱的妻子向他袒露了一切

　　他知道了藏地扎托、天女族、祭司、候选祭司，还有那该死的异能——继承异能的孩子命中带劫，克亲克己。

　　“爸妈真是……墨言克死的？！”墨逸认为这个说法实在是太荒唐了。可看着妻子那认真的眼神，他又害怕了起来，那双桃花眼从来不会说谎，黑白分明，不掺一点杂质。

　　如果这是真的……墨逸哀求地望着她，希望她能否认，或者只要她微微摇一摇头，他也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日后依旧父慈子孝。

　　可是她没有，她既没承认也不否认。

　　墨逸逃也似的离了家，日后的岁月里，他只是墨言“形式”上的父亲。

　　李恒没想到墨言命里的劫数竟如此重，一出生就克死父亲双亲。这样的劫数在众多候选人里算是重的了。而每届祭司无论异能为何，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劫数深重。

　　欲戴皇冠必承其重，天选的祭司必然要遭受更多的劫数，浴火而生，才配得上那把宝座！

　　此时再联系上那三日不灭的霞光，李恒有一个大胆的猜想——墨言极有可能当选下一任祭司。

　　但这只是他的猜想而已，毕竟谁也算不准天命，就算是开了天眼的阿嬷，也不能保证看的真切——人的变数是最大的。

　　况且，黑袍都有一个通病，那就是看自家少主怎么看怎么顺眼，怎么看怎么像下一任祭司……

　　墨逸的逃避，李恒无法苛责，设身自处，他也不敢保证对墨言毫无芥蒂。

　　这样一个年画娃娃，本应获得父母、家人双倍的疼爱，却因那生不由己的命运毁了大半，李恒打心底里心疼小墨言。

　　往后的岁月，李恒以“李叔”的身份守护在墨言身侧，把他当做自己的亲生孩子，尽最大的努力去补偿他遗失的父爱。

　　“言……言言”，李恒的声音有些颤抖，墨言这副摇摇欲坠的模样撞地他心口疼！

　　“李恒，注意你的措辞。”身侧有人在低低提醒他。

　　李恒身形一僵，这么多年离开扎托，把墨言当孩子宠，都快忘了自己的身份了。

　　“少主”，李恒微微低头，右手至于左胸，表情郑重，“请随我们回扎托。”

　　“李叔，你……你叫我什么？！”墨言以为自己已经被折磨的幻听了。

　　“少主！请随我们回扎托！”这一次李恒咬字清晰无比。

　　墨言整个人一晃，握着门框的手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扎托？少主？李叔，你到底是谁？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墨言的质问犹如一把利刃划在李恒心口上，但他必须保持镇定，“我……我是你的随护，一名黑袍，这位是前任祭司的随护，耶律，你应该见过他”。

　　耶律微微低头，右手放于左胸上，“在下耶律见过圣司。”

　　圣司两个字像是一把刃，狠狠地割破了墨言摇摇欲坠的屏障。连日来在生理和心理的双重折磨下，积压了许久的情绪，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发泄口，在“圣司”二字的催化下，终于爆发了！

　　“圣司……圣司……圣司！”，前两遍是低声的呢喃，最后那声墨言几乎是吼出来的，“去你妈的圣司！！滚！都给老子滚！”

　　“砰”的一声，墨言狠狠地甩上了门，震得人心头一颤。

　　“少主！少主！”

　　“言言……言言……”

　　李恒已经顾不上什么身份有别了，“言言，我知道你还在，你一定要听完我接下来说的话。”

　　李恒深深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不想回扎托，是因为那个林森，你舍不得他。”

　　墨言如李恒所料，还呆呆得站在原地，背靠在墙上，双眸暗淡，没有焦距。在听到“林森”两字时，眸色微变，双眸骤然有了焦点。

　　“你一定很好奇我是什么时候知道你们关系的，”李恒果真非常了解墨言，一两句话就带动了他的情绪，默默向门口竖起了耳朵。

　　“你以为你们隐藏的很好吧？”李恒莫名就觉得墨言一定躲在门口，竖着耳朵偷听，想到这个场景，他不由得低低笑了笑。

　　“你们呀，还是太嫩了点儿。你第一次带他到家里来，我就察觉到了，你俩看对方的眼神都要柔出水来了，实在是太明显了。你可是我看着长大的，你那点儿小心思瞒得过别人可瞒不了我。”

　　“我这么早就知道你俩的事了，却没有拆散你们，甚至还装作不知道，到底为什么。你现在是不是挺想问这个？”

　　门内没有人回答。

　　“我一开始当然是拒绝的，好不容易养大的白菜居然让一个男的给拱了，一时也接受无能。于是我找人偷偷跟踪了你们，还去调查了林森的背景”。

　　说到这，李恒故意停顿了一下，果然听到了一些窸窸窣窣的动静。

　　“林森家庭背景很好，人也确实才貌两全，了解他的背景后，我放心了不少。但，他是一个男生，你也是男生，你知道，很少有家长能够接受同性恋的。所以，我还是需要一个人随时向我汇报你们的情况。”

　　“那人每天将拍到的照片和视频发给我，我忙完工作就会拿出来看一看。”李恒说到这里，表情柔和了起来，“你知道吗，你们在一起的每一个画面，你都是带着笑的。自从你妈妈去世后，我已经很久没看见你笑得那么开心了！你就像小时候一样，笑得那么灿烂，笑容里不带一丝阴霾。”

　　“看到你和林森在一起能这么开心、幸福，我就什么都不想了，只要你过的好，你们真心喜欢对方，不管是不是同性恋，我都无所谓了。”

　　双眼不知不觉就模糊了，墨言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响。

　　“你们好了也有些年岁了吧，我也挺喜欢林森这孩子的，大气、爱乐，有个讨喜的性子，人也帅气，和我家言言很配呢。”

　　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墨言伸手抹了一遍又一遍。

　　“他也很喜欢你吧，你手指上的银戒就是他送的吧。我看的出来，他对你也是真情实意的，真心待你好。前两周我们就来找过你，不料林森这孩子寸步不离地守着你。今天我们可是好不容易逮着个机会，趁他不在过来的。”

　　“孩子，你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林森考虑啊”，李恒脸上的柔情渐渐褪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紧皱的眉目，“出现异瞳、异能失控，已经有一个月了吧。这一个月你遭受了些什么，应该比谁都清楚！暴涨的能量一日得不到安抚，你就一日处于水深火热之中！且不说这蚀骨之痛你还能承受多久，那这双异瞳呢？！天女异瞳，遇光既显，繁复花纹，夺人魂魄！在你无法控制异能的时候，就算萤火虫尾部那点微弱的光，也能令异瞳显现，迷惑人心智。难道你想以后一辈子关在屋里不见光？！就算你可以忍受，那林森呢？！像前两周一样，不去工作，就在这黑洞洞的屋子里陪你，往后再也瞧不见你的眼睛，和你一辈子呆在黑暗里？！”

　　李叔一句句的质问像是一把把的尖刀，刺进了墨言的心里，让他的心千疮百孔。仿佛真的很痛，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靠着墙慢慢往下滑，坐到了冰凉的地板上，眼泪还在不住得往下淌。

　　李恒一口气说完，又觉得语气太重，不由得放缓了语气，“言言，你已经长大了，要拎的清轻重。听李叔的，先跟我们回扎托，林森这边我去和他谈。况且，去了扎托也不是说就再也出不去了。”

　　墨言闻言，猛地抬起了头，狠狠抹了抹眼，眼睛亮亮的。

　　“阿嬷当年就只闭关了三年，主持了三年的祭祀，就能随意控制住异能。你看，阿嬷能做到，你为什么就不能呢？”

　　李恒循循善诱，“言言，不妨给林森说你要出国留学，三四年其实不长的，也就够读个大学。”

　　“你好好考虑考虑，我们今天先走了，明天想通了给李叔回话，不要再耍小孩脾气了啊。”李恒说完，额边已经渗出了细细的汗水。

　　阿嬷那件事的确是真的，不过，阿嬷是百年难的一见的“天眼”继承者，而且百年来能够做到三四年出关的祭司，实乃凤毛麟角。大多数人至少也得耗费十年甚至更长的时光。

　　十多年呀，对于墨言和林森两个孩子来说实在是太残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