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你的那三年》森林逃亡者

16、并肩作战 那天的

　　那天的风很冷，吹到人身上都是像刀背划过一般刺痛皮肤。天是黑蓝色的，阴沉沉得连月亮都不见踪迹，不一会儿就下起了漫天大雪，倒是这几年来头一次。雪花繁密而冰凉，落在脸上融化成水，滑进了几不可见的细纹当中。
　　几十个形形色色的少年就那样战斗在昏暗的巷子里，单薄的衣服挂在身上，随风飘动，漏出的肌肤多多少少散布着伤痕，往外渗着血，被血水卷到地上，开出一朵朵妖冶的花。而那些人好像什么都没注意到，包括冷和疼痛。
　　罗儒熙站在不远处的路灯下弓着腰喘着粗气，他刚才跟丢了，跑了好几条胡同才找着他们。
　　叶召他们只有几个人，而另一方却有三四十人，不管在技巧上、力量上、人数上都决定性的碾压叶召他们，几个人身上的伤明显要比另一方多得多。常人看了也许不理解他们为什么还要坚持，但罗儒熙明白。
　　因为那是荣誉。
　　他知道的，因为他，以前也站在那样的人群中心，和自己的兄弟们，一起拼搏。
　　叶召脸上又挨了一拳，在俊秀的脸上又添了一道红迹，罗儒熙看了一阵心悸，身侧的拳头不由握了起来。不论从技巧与力量哪个方面，叶召明显是这群人里最厉害的，可他身上的伤明显也是最多的。一是因为寡不敌众；二是他一心多用，攻击着自己的对手的同时还注意着其他兄弟。不专心，是格斗的大忌。
　　叶召被一个黑发的高个子男人踢到了膝盖后侧，一下子跪倒在了地上，他没反应过来，又被一个黄头发的鸡窝头踹倒在地，罗儒熙认出来了，他们是那天放学后跟他们交手的那几人。叶召狼狈地想要站起来，可那群人明显没给他机会，一阵拳打脚踢，他只能护着头，蜷缩着弓起了腰。
　　他们要打死他！那几个人的眼睛是这么说的。
　　罗儒熙心中警铃大作，飞快的向他们跑去。
　　不入地狱不成魔。
　　对不起，小尚，我不能再错了。

　　街道上冷冷清清的，大家似乎都是出来看雪的，于是雪一停，街上一下子就冷冷清清的，人们都掸掸衣服上的雪，回家了。
　　罗儒熙扶着叶召在街上走着，拜后者身上的伤所赐，他们连最后一趟末班车都没有赶上。至于为什么不去打车，要是司机不着急回家，或者不把他们看成□□的，二人肯定欢天喜地的回到了家。
　　叶召长叹了一口气，没想到一直扬言“打遍天下无敌手”的自己，最后竟是被罗儒熙给救了。
　　其实他躺在地上看到罗儒熙赤膊上阵，用着空手道、拳击的不同招数时他并不震惊，心情更像是确定了自己的猜想所产生的得意，还有荣辱与共的喜悦。罗儒熙伸出来拉他的那只手很热，和面上那种冷淡的温度截然不同。他想，罗儒熙一定是个心中火热的男人。
　　他们把后背留给对方，每一次的进攻、防守都配合的十分默契，可他们先前从没有排练过，像是天生的，他们就该并肩作战。
　　“谢谢你啊……”叶召刻意错开了罗儒熙的视线，脸上有几分不好意思，停了一下，接着说道，“兄弟。”
　　这次没有调侃，没有奉承，是真真实实的两个字——“兄弟”，罗儒熙一肚子的火突然就被浇灭了。
　　“别想着讨好我，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你给我解释清楚了。”罗儒熙耳尖红红的，佯装生气的说道。
　　“嗨，就咱上次把傅旭鹏那几个手下送进局子了不是，他一直记恨在心，肯定要报仇。我对这种来回偷袭觉得无聊了，就约了一架，没想到他们的带的人还挺多，我这几个兄弟也好久没打过架了……对不起啊，这次又瞒了你，还又是打架。”叶召声音越来越小，看着罗儒熙的脸色似乎有些不好，飞快的又补了几句，“不过我没叫你是真怕你受伤，我也不知道你这么会打架，早知道就让你一个人去就够了。”
　　沉默了好一会儿，罗儒熙才慢慢的开口问道：“你为什么这么喜欢打架？”声音里听不出来任何情绪。
　　叶召揉了揉后脑勺，看上去有些苦恼的样子，视线随着思考慢慢移动到了天上，云已经散开了，星星便露了出来，闪烁着光芒，却终究不如月亮，皎洁明亮，令人看了便忘却了繁星。
　　“啊……打我记事起，我爸工作就很忙，整天整夜的见不到人。我总以为是我不够优秀，在学校学习便十分刻苦，放了学还要去各种绘画啊、音乐啊、朗诵啊什么的课外班，那时候我可才小学啊……于是学校的大小活动都有了我的身影，考试也总是年级第一。可我发现无论我把多少张满分的成绩单放到他的办公桌上，他还是会在我生日的时候连个蛋糕都不记得买；在开家长会的时候连个人影都看不到；更别说带着我去什么游乐园，让我骑在他脖子上颐指气使。而这戏就是我小时候的愿望，现在想想还挺可笑的。”叶召自嘲的笑了笑，脸上有几分苦涩，罗儒熙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后来我发现有个同学因为打架家长被叫到了学校，我这才知道原来干错事也能得到家长的关注，就开始寻衅滋事。我小时候很瘦小，可能是学习压力太大了压制了生长，于是一开始总是被欺负，后来我就让我们家的管家帮我报了一个拳击班，慢慢走上了‘小混混’这条路。”罗儒熙听到“管家”二字嘴角不由抽搐了一下，他这是跟某集团的小少爷在交朋友啊，忽然就有了一种傍上大款的感觉。
　　罗儒熙见叶召没继续回答，开口问道：“但是你爸不论怎样都没有到过学校是吗？”声音当中有一种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
　　“对啊，我记得是小学六年级，我有一次一个人打倒了四个人，他们怂得把这事儿捅到了老师那儿。老师恶狠狠的让我叫家长时，我那个激动啊，简直都把她当成天使了，但接通后的那几秒钟，我就感觉一下子跌到了地狱。”有个醉酒的人大摇大摆地占着路的大半，叶召皱了皱眉头，下意识的将罗儒熙拉到了自己的内侧，“他跟我说‘以后这种小事别烦我’，当时真是百感交集，但更多的是愤怒。我当时就从老宅里搬了出来，租了个公寓自己住着，还发誓再也不要不会告诉他任何的事，还希望自己死在外面让他心痛如绞，后悔那日一番话。哈哈哈哈，多傻啊是吧？还放这种没有意义的狠话，人家连听都没有听到。”
　　罗儒熙明知道那是反问，还是摇了摇头。“现在呢？”
　　“什么？”
　　“你现在打架还是为了吸引你父亲的关注吗？”
　　“现在啊……”叶召摸了摸下巴，慢慢的说着，“这个问题我还真没想过，我觉得可能是成习惯了吧。我还蛮喜欢血液一瞬间涌上大脑所发出地‘嗡嗡’声，喜欢拳头打在人身上的那种力道，甚至喜欢伤口处隐隐的疼痛。我喜欢打架。”叶召最后一句是肯定句，看着罗儒熙的眼睛里满是认真，还夹杂着恍然大悟的喜悦。
　　“你不是喜欢打架，你只是喜欢刺激，对吗？”罗儒熙反而平静，回看他的眼睛带着几分笃定。
　　“我喜欢打架。”
　　“那是因为你没尝试过其他的事情，你的人生被打架局限了。”罗儒熙打开手机看了两眼，“明天你有空吗？”
　　“有。”叶召连想都没想就回答出口。
　　“我带你去爬山。”
　　“好。不过朗月市内哪有山啊。”
　　“去郊区。”罗儒熙看到眼前黑黢黢的建筑只有几处透出灯光，才知道夜已深了，“钥匙给我。”
　　“在我右边口袋里，你自己拿吧。”
　　罗儒熙瞪了叶召一眼，后者瞬间就感到一股阴风吹过，连忙从兜里提出一把钥匙，毕恭毕敬的递给罗儒熙。
　　他们到叶召家之后就双双倒在了沙发上，身体的疲倦感在这一瞬间都涌上了大脑。
　　罗儒熙拍拍身后的叶召，“别睡，还没给你上药呢……”叶召已经踢掉了鞋侧身躺到了沙发上，还好他不胖，正好能从罗儒熙的背后和沙发靠背间的空隙穿过去。
　　“别上了，明天再说，赶紧睡吧……”叶召觉得罗儒熙像个蜜蜂似的吵个不停，伸出左手揽住他的腰，一把将他拉到自己的怀里，迫使他躺下。
　　罗儒熙的心猛地漏跳了几拍，明明不洗澡一定睡不下的他，现在竟也不想离开这里。
　　果然，懒是会传染的……
　　“晚安。”罗儒熙的声音在静悄悄的房中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