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贰 2.4 贰2.4清 ...

  •   贰2.4

      清岳把借来作为学堂的那间屋子布置得井井有条,乍一看真让人产生往来皆鸿儒的感觉。可惜坐在里面听讲的是一群打出生起连书都没摸过的小孩子,叽叽喳喳吵得课堂上一团乱,清岳脾气又太好,拿他们没辙。暮北坐在屋外的檐廊看清岳给她买的书,或者随手捡根树枝在院子里练她的剑法。每每听到屋子里吵起来,她就走到屋门口倚着门柱站着,那些孩子立刻就安静下来听清岳讲课了。

      清岳在回家的路上调侃她:“暮北,你怎么越来越像个恶霸了,那些孩子不服我,就服你。”

      “清岳,是你对他们太温柔了。对这些小孩子就是要凶一点才行。”她语重心长地道。

      清岳只是笑。十一岁的暮北,居然像一个小大人一样教他为人处事。

      清岳从最简单的认字教起。那些孩子在学堂里坐不了太久,他每日午时便放他们回家,他和暮北则回山上,等吃了午饭,就带她到林中练剑,同时给她讲讲兵法。暮北最喜欢每天清岳教她剑法的时候。这时候他不是那些孩子的先生,而是她的清岳,终于可以专门陪着她,这让她无端生出一种优越感来。

      清岳很耐心。教剑的时候,他把每一个动作拆分到最细,纠正暮北动作里所有细微的不准确之处,直到她完全掌握了,才接着往后教。而暮北悟性很好,一套动作看清岳比个两三遍就能记下来,然后自己摸索个大概,对他指出的问题也总是一点即通。

      清岳教的不是画本上那些光是图好看的花里胡哨的剑法,而是招招致命的、杀敌的剑法。他一开始担心这剑法对一个女孩子来说会不会太凶悍了,然而结果恰恰相反。暮北骨子里那股狠劲儿和这剑法配合得恰到好处,以至于他自己看了都不禁心惊。她手里拿着剑的时候似乎会产生一个假想敌,每一剑都带着没由来的巨大怨恨,气势汹汹地要置对方于死地。

      清岳倚着一棵树站着,看着暮北心无旁骛地钻研着自己的动作。她脸蛋红红的,额头上出了层薄汗,几缕碎发贴在两鬓。

      暮北生得很美,可她对自己的外表一点儿也不在乎,她身上没有平常女孩子身上的柔美与含蓄。她每日不知疲倦地在山上山下乱跑,丝毫不在意弄得自己满身狼狈。

      但他对她是不管的。他觉得这样的暮北反而更像个无忧无虑的小孩子,而不再是长安城那个表情阴郁的小乞丐。她每天练完剑就跑出去玩儿,到傍晚时候带着五花八门的东西回来。有时候是刚开的野花,她找了个罐子把花插起来放在房里,等过了一段时间快要谢了,她就换一束新的。另外一些时候是她觉得可以吃的东西,比如树上掏的的鸟蛋,小溪里抓的鱼,树丛里采的果子。有一次她用衣服兜了满满一兜五颜六色的浆果,兴冲冲地跑进火房给清岳看。清岳正手忙脚乱地做饭,一时没顾上她。她有点失望地把浆果倒在盆里洗,清岳刚好在旁边炒菜,抽空扫了一眼,眼疾手快地把盆夺过来,又把那些浆果扔了出去。她气冲冲地要兴师问罪,却见他少见地板起脸。

      “暮北,以后不许随便摘山上的果子吃。”清岳皱着眉。

      她被他严肃的口气吓住了,忘了发火,反而有点虚张声势地问他原因。

      “刚才的那些都有毒。”他突然后怕。

      她大吃一惊,愧疚地低下头。

      “知道了。”

      他看着她叹了口气。

      “回屋吧。饭做好了。”

      在到武陵不久的一段时间里,清岳和暮北吃的饭都是一些稀奇古怪的菜色。清岳不会做饭。他自己风餐露宿得多了,不在乎食物是否精美。但暮北不一样,清岳觉得不能让一个姑娘家把那些粗糙又没味儿的大鱼大肉当作理所当然的吃食,尤其在看到暮北对他做的饭作出的反应之后,他更坚定了这个想法。清岳第一次做的是他唯一拿手的烤肉。他在院子里搭了个临时的火堆,把肉串起来放在火上烤。快要熟的时候他回到火房去取刀和碗筷,想把肉切好再去叫她。但他出来的时候只见她蹲在地上,把串着肉的树枝拿在手里,张嘴咬下一大块,津津有味地嚼着。

      她抬头看到清岳一脸惊愕地站在火房门口,三下五除二地把肉吞下肚,把树枝架回火上,有点不好意思地道:

      “清岳,我太饿了。”

      清岳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什么也没说,走到火旁坐下,用刀割下一大块肉,切好盛进碗里,递给她。

      “别着急,慢点吃。”

      从那以后清岳绞尽脑汁试着做一些精致一点的饭菜。他凭着印象模仿长安城中那些有名酒家的菜肴,但结果总是差强人意,做出来的都是一些味道和样子都很奇怪的汤汤水水。他每次叫暮北吃饭的时候都感到心虚,但她总是大口吃完。他觉得,如果有必要,她似乎可以把碗底都吃下去。

      有一天他终于鼓起勇气问她:“暮北,你觉得味道怎么样?”

      暮北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桌上的空碗认真思考了一会,清岳心惊胆战地等着。他觉得自己带着八千人对阵突厥五万骑兵的时候都没有这么紧张过。

      半晌,她开口了。

      “挺好的。”

      他简直觉得自己耳朵出了毛病,“你再好好想想。”

      她疑惑地看着他,“我觉得挺好的,有什么问题么?”她想到了什么,突然皱起了眉,一把抓住他的衣袖。

      “清岳,你是不是用了汲川娘上次送给我们的猪肉?”

      这次轮到他不明所以了。

      “我不是跟你说了吗,坏了就不要了。他们非要送,吃不完又不是我们的错。”她跪在椅子上,凑到他面前叮嘱。

      清岳一愣,笑了起来。

      “他母亲上次送的早就坏了,我已经扔了。”

      暮北将信将疑。

      “我已经请人家以后不要再送了,免得浪费。”他接着说。

      实际上暮北大抵是知道清岳问她的时候为什么那么紧张的,但她真的不在乎。她在长安城游荡的那一个月里理解了饥饿的滋味,她无法忘记身体里那种无法填补的、让人发疯的空洞感,她已经明白衣食无忧是一件多么奢侈的事。她在屋里闻到清岳在院子里烤的肉发出浓郁的香味,她本能地跟随着那香味跑出去,听到油滴在火里滋滋地响,那段夜里靠着数天上的星星才能暂时忘记饥饿入睡的记忆顿时苏醒了。清岳问她的时候,她觉得他根本不必那么在意,她自己都不在意。

      更何况,只要是清岳做的,无论什么,她都能吃下。

      清岳的在山下的学堂办得越来越有模有样。一开始还有些父母对这个年轻人来到这么穷乡僻壤的地方教书心存疑虑,但看到村里越来越多的孩子都成了清岳的学生,出于好奇便把自己的孩子也送了过来。这其中的原因最重要的当然是清岳尽心尽力。那些父母看到自己的孩子渐渐认了些字,有的还能背一两首诗,激动得热泪盈眶,纷纷感叹祖坟上终于要冒青烟了,不约而同到学堂里找到清岳,千恩万谢恨不得跪下给他磕头才好。

      另一个原因则是汲川娘不遗余力地替清岳进行了广泛宣传。她逢人便说,多亏了先生,她儿子将来就要到京城做大官了。再老实本分的父母,在听了她不厌其烦的重复之后,也不禁心生妒忌,不仅让自己的孩子去上课,还每日煞有介事地问起孩子的功课来。

      然而那些小孩子并不知道自己望子成龙的父母对他们怀有这样那样的期望。他们愿意每日去学堂里挨一早上,只不过因为村里的两大红人,暮北和汲川,都待在学堂里。暮北从来不和他们一起听课。上课的时候她就坐在教室外面看书,如果有谁捣乱,她就在教室门口狠狠瞪着那个人。眼看自己受到了这个新来的女头目的特别关注,那人立刻就不敢造次了。

      清岳上课的时候有一次问自己的学生,为什么他们那么怕暮北,这些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回答,最后那个年龄最小的孩子站了起来,结结巴巴地说,有人告诉他们暮北可以在三招之内打败他们中的任何人,不想被她揍得鼻青脸肿的话,最好都小心点。

      清岳强忍住笑,问到底是谁这么告诉他们的。那个孩子说,是他们的前任头子说的。清岳正在想“前任头子”是谁,只见那些孩子都回过头,去看坐在最后一排的汲川。汲川尴尬地挠了挠头,一边嘿嘿地笑。这时不知道谁低声说了句”老大来了”,孩子们纷纷回过身坐得笔直,眼神却不约而同瞟向教室门口。清岳转身,果然看到暮北从门外探了个头,不过她没看他,而是皱眉看着汲川。汲川脸上青一阵红一阵,求救似的看向清岳,清岳便对暮北道:“暮北,你去练剑吧。”

      她对清岳点了点头,起身走了。汲川松了口气。

      下了课之后,其他孩子叽叽喳喳地回家了,只有汲川留在最后一排一直不走。清岳看出这孩子有话想对他说,于是假装整理笔墨,等汲川自己过来找他。汲川等到教室里只剩他和清岳两个人,才慢吞吞地挪到前面来,苦着脸对清岳哭诉道:“先生,你救救我,我今天肯定要被暮北收拾了。”

      清岳心道一声果然,脸上却是一片平静,“汲川,你自己做的事,为师帮不了你。”

      汲川快哭了,“先生你就别装了。你帮我跟暮北说说情,就说我是好心维护她的权威,都是为她着想,差不多就这样的话,她只听你的。”

      清岳勉为其难地答应了。汲川又立刻笑逐颜开。

      “但是你还是要自己去和暮北道歉。”清岳补充道。

      汲川本来以为逃过一劫,正在窃喜,听到这话,又拉长了脸。

      暮北一直站在院门口等清岳。汲川躲在教室里不敢出来,硬要清岳带暮北先走,于是清岳交代他把门关好,就先出去叫暮北。

      暮北见清岳出来,赶紧跑到他身边。

      “师父,你别听汲川那个大笨蛋的。除了之前那一次,我可再没有和他们打过架。”

      清岳向她伸出手,她赶紧牵住。

      “我知道。不过暮北,汲川他没什么坏心眼。我让他自己来跟你道歉,到时候你就原谅他吧。”清岳按约定嘱咐道。

      “我本来就没打算把他怎么样。”暮北不满地道。她在他面前始终是一个孩子。

      “还有暮北,你怎么叫他笨蛋?汲川虽然念书不行,但人并不笨,你这么叫他有失偏颇了。”

      “那我以后不叫了。”

      “就算他真的很笨,你也不能这么叫人家。”

      “好好好。知道了。”暮北看了看四周,路上只有他们两个人,那些小孩子早就跑远了,而汲川那个胆小鬼估计还在教室里不敢出来。

      她踮起脚凑到清岳面前,“清岳,你越来越啰嗦了。变得婆婆妈妈的。”

      清岳笑,“那还不是让那些小崽子给磨的,一个比一个能胡闹,一时看不住就要上房揭瓦,不说不行。”

      暮北歪着头,“太啰嗦了,就跟我爹以前似的。”

      说完她便愣住了,低下头。

      清岳也不知道怎么接话,只是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她低着头沉默了很久,让他有些担心。

      “暮北?”

      她仍然低着头,“嗯。”

      他叹了口气,“你前两天不是说想吃红烧肉吗?今天给你做。”

      她抬起头,没有哭。他放下心来。

      “你会做吗?”

      “敢问这位女侠,我说的话有哪一次是假的么?”

      她被他的语气逗笑了。

      于是他也笑,信誓旦旦地向她保证。“放心吧,我专门向汲川他母亲讨教了一番,大概是没问题的。”

      “肯定没问题。”

      “对,肯定没问题。”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