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肆 4.2 肆4.2正 ...

  •   肆 4.2

      正元五年的二月,暮北少见地生了一场大病,清岳不得不从附近镇上请大夫来看。大夫问诊毕了,责怪清岳竟让一个女孩子大雪天还待在林子里。暮北要辩解,清岳只摇头阻止。大夫交代清岳几时再去抓药,又叮嘱了几句煎药的方法便走了。

      暮北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头,看着清岳忙前忙后,还不知道上哪儿弄了个火盆搬进房里,心里一阵愧疚。

      “对不起,清岳,都是我自己要跑出去的。”

      清岳把火盆摆好,直起腰,满意地拍了拍手上灰,“这次吃了亏,以后就长记性了。”

      “其实不用这么麻烦,没有那么冷。”

      “大夫说了不能再受寒。乖乖躺回去,别出去乱跑,我去看看药怎么样了。”清岳笑眯眯地把暮北按回床上躺着,关好门出去了。

      等清岳走了,暮北靠着窗坐起来。

      清岳总是对她笑,但自从北方战败的消息传来,他偶尔会露出忧心忡忡的神情。清岳知道很多突厥的事,暮北猜想他应该在守边的军队里待过,说不定还是九原的军队。他剑法高超,又懂兵法,大概不是一般的士兵。

      说不定还是个将军。

      她漫无边际地想。

      所以清岳担心是自然的。他虽然不说,但也没有刻意掩饰。暮北看到他出神地思考什么的时候,总想伸手把他紧皱的眉头抚平。

      不一会儿,清岳端着药进来了。

      “怎么又坐起来了。”

      “我不想躺着,反正喝药也得起来。”暮北裹在被子里,费劲儿地把自己挪到床边,从被子里伸出手去接装药的碗。

      “你坐好就行了。”清岳在她旁边坐下,用勺子舀起一小口药汤,轻轻吹了吹,把勺子送到她嘴边,她张口把勺子含住。

      “烫不烫?”

      她摇摇头,“难喝。太苦了。”

      他笑了,“自作孽,不可活。”

      喝完药,清岳让暮北躺下休息,她立刻抗议,“天还亮着呢。这么早我睡不着。”

      清岳看着她裹在被子里笨拙的样子,有点心疼她。他知道她不喜欢成天待在屋子里。

      “多休息才好得快。”

      暮北躺下,侧脸看着清岳,轻声道:“我一直一个人待在屋里,太寂寞了。”

      他的心突然收紧了。

      “乖,躺好。我陪着你,就不寂寞了。”

      于是清岳把碗放在桌上,在暮北身边躺下来,和她四目相对。暮北望着清岳的眼睛,他的眼睛这么漂亮,黑白分明,漆黑的瞳仁像两泓安静的清泉,泉水里倒映着她的影子。

      “清岳,你不盖被子会冻着。”

      “就一会儿,没关系。”他语气里都是温柔。

      “就一会儿?不能一直陪着我吗?”话一出口,她就骂自己没出息。

      他轻轻笑了一声,她很少有示弱的时候。“快睡吧,我等你睡着再走。”说着伸手摸摸她的头。

      暮北不舍地闭上眼,没一会儿又睁开,“清岳。”

      “嗯?”

      她迟疑了。

      “怎么了?”他反过来追问。

      暮北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如果问了,或许会失去他。

      或许不会。

      但她不能冒险。他是那个人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反正他都已经在她身边了。

      “没什么。”她蹭到他面前,像个小孩子一样把头靠在他胸口。“有清岳在太好了。”

      他因为她的毫无防备吃了一惊,她的坦率让他再一次感到所谓的命中注定。他伸手环住她。

      “嗯。有暮北在太好了。”他低声笑道。

      他就这么抱着她,直到听到她均匀的呼吸声传来。

      暮北不久便恢复,但清岳仍不让她出门。等天气转暖,暮北好不容易说服清岳让她跟着一起下山的时候已是三月。暮北坐在院子里等清岳上课,发现武陵来了许多衣衫褴褛、形容肮脏的陌生人。她和清岳说起她的发现,他皱眉,说这些人大概是逃到南方来的流民。九原城已经千疮百孔,仍然受到突厥的威胁,逃难的百姓不敢回去,只好流落到南方来。这些人没有土地可以耕种,也很难找到生计,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变成匪盗。清岳嘱咐暮北不要一个人出门,要去哪里都等下学了和他一起。

      不只是清岳,武陵的村民也变得小心翼翼。村中的人家紧闭门户,父母们要求孩子下了学早早回家,村中道路上少见人影。暮北渐渐不安起来,她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发酵,在酝酿。那东西已经暗潮涌动,只等待一个彻底爆发的时机。

      这个时机在正元五年的四月到来了。漠北的雪一融化,突厥大军再次袭击边境,固陵失守,大将军苏文仓皇逃到云中。契丹趁云中守军与突厥在云阳胶着之际,突然出兵定襄。定襄守军猝不及防,城中百姓南逃,洛阳以西出现大量流民。

      与此同时,云中的形势比定襄更加严峻。突厥大将军阿史那赫蓝与云中守将李牧在云阳对峙了半月,见云阳久攻不下,转而带领鹰师南下直捣长安,但在看到破败不堪的长安城后悻悻北归,一路烧杀抢掠,沿途百姓苦不堪言。

      等突厥人终于回到关外,北方守军得到喘息的机会,皇帝立刻下令将来自九原和定襄的流民遣回原地,引发洛阳以西流民的暴乱。皇帝从驻守洛阳的禁军中派出一半军队镇压,暴乱很快平息。七万禁军返回京城,留下洛阳城外横尸遍野。

      五月,武陵的桃花开得正盛。暮北像往常一样坐在学堂的院子里,等下了学和清岳一起回家。

      遣送流民回原地的命令传到武陵,清岳只是摇头,说这是在逼百姓造反。守边不利已是朝廷失职,再强迫百姓回到北方,更是要断人生路。

      听说朝中不是没有人反对,但提出异议的大臣或者被关入京中大牢,或者被送往三山。暮北问清岳三山是哪里,清岳说,三山是一处海外大岛,专门用来关押不便处死的犯人,具体位置只有皇帝和直接接受皇帝命令的护卫司知晓。皇帝要送人上岛,明面上是天子施恩送人到仙境疗养,但说白了就是把上岛的人当作人质,生死仅凭皇帝一时心意。岛外的家人还以为只要诚心尽忠就可以换得岛上人质归来,但往往有去无回,时间久了,家人也就慢慢放弃希望。先帝认为一国之君处置臣下当光明正大,这种做法有损天子盛德,一直弃之不用。但当今皇帝即位本靠窃国,处置是不是光明正大,对他而言也不是多要紧的问题了。

      暮北把书丢在一边,看着院门口的桃树。满树嫣红与往年无异,这世道却已大不相同。

      她正要拿起书接着看,突然瞥到门口似乎有个人,她立刻警惕起来。清岳还在讲课,她想了想,没有叫他,一个人小心翼翼地朝门口走过去,顺手从地上捡起一块大石头。
      快走到门口的时候,那个身影突然朝院子里探过身,暮北举起石头就要砸。对方也看到了她,下意识地抬起胳膊护住头。

      “别砸了!是我!”汲川叫道。

      “怎么是你啊。”暮北把石头丢在地上,“我还以为是盗贼。”她回头看了一眼,清岳站在教室门口,她朝他挥了挥手,清岳点点头,回去接着讲课了。

      “我长得像盗贼吗?”汲川不满地小声说。

      暮北眯起眼打量他,“不像,不够凶恶。最多算个小混混。”

      汲川哭笑不得。

      “你怎么来了?”暮北问他。今年又颁布了征兵令,汲川对清岳说过,他想在走之前多帮他母亲干点活,就不来上课了。

      “我过几天就走了,”汲川挠挠头,眼神看向暮北身侧,不自然地道,“觉得还是应该来跟你说一声。”

      暮北心下一惊,但面上装作若无其事:“征兵令不是说秋天走吗?现在才五月。”

      “听说云中要人要得急,现在就得去。”

      暮北终于忍不住皱眉,“你被分到边军了?”

      “嗯。这两年那边尽打败仗,我们的人死得太多。我,还有村里另外几个,都被派到云中了。”

      暮北盯着汲川看了好半天,“过几天就走了?”

      “就在下个月初,趁雨季来之前。下雨了路就不好走了。这几天收拾收拾东西。”

      “好好收拾,该带的别忘了。”

      “好。”

      “训练的时候用点心。”

      “好。”

      “多带点衣服,北方冷。”

      “好。”

      “有饭吃的时候多吃点儿,现在边疆物资紧,不一定顿顿都吃得上。”

      “知道了,你怎么跟我娘似的。”汲川一出口就知道说错了话,立刻住嘴。他以为暮北会向平常一样抬手就给他一下。

      但她只是站在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认真地道:

      “汲川,上战场的时候保护好自己,别死了。我等你回来。”

      他吃了一惊,“等我回来?你愿意嫁给我了?”

      她一拳打在他肚子上。

      “我只是说等你回来,你哪只耳朵听见我要嫁给你了?”

      汲川揉着肚子,“哎呀知道了。我死不了,肯定回来。以后你打我的时候能不能轻点儿?我没被突厥人砍死,也要被你打成残废了。”

      暮北笑了起来,汲川更吃惊了。她很少对他笑。

      “好。”

      六月初,村里的很多年轻人都跟着应征的队伍走了。他们的父母送了一路,直到护送的士兵驱赶,才不得不停下。暮北没有去送汲川。负责征兵的官员挨家挨户地清点应当登记入伍的男丁,于是清岳这两天连课都不上了。两人一直待在家里,等到应征的队伍离开武陵,他们才第一次下山。

      在山上不能出门那几天,暮北和清岳说了汲川被派往云中的事,清岳便解释给她听。

      “九原已经失守,只有云中的李牧还在苦苦支撑。契丹又一直觊觎定襄。两边的守军不能相互支援,只能寄希望于增加军队人数。”

      “洛阳不是有十几万禁军么?那些都是训练有素的军队,战斗力更强,分一点给云中的李将军,不是比这些没打过仗的老百姓更有用?”

      清岳赞许地点头,“说得不错,但是当朝皇帝不敢这么做。”

      “为什么?”

      “他害怕一旦驻守洛阳的禁军减少,就会有人动叛乱的念头。”

      暮北明白了。

      “长安。”

      “对。因为长安。”

      当年长安兵变、迁都洛阳之后,新帝为了尽快安定局势,用了许多手段安抚前朝重臣。再加上信陵王离开九原之后,皇帝需要考虑如何应对突厥,不得不留下一批熟悉北方军情的武将。他不能让这些将领实际掌握兵权,但商议边疆事务时只能先听取他们的意见,等到有心腹能够接手之后再处置他们。但这些武将中唯一的例外,是兵变时身在九原的李牧。他原是信陵王手下的副将,然而要守住九原,除了李牧之外实在无人可用,新帝将他提拔为大将军,也许大半是出于无奈,所以同时派在兵变中煽动禁军将领叛乱的内臣苏文到九原监督李牧的一举一动,若李牧有异心,苏文可立即将他处死。

      虽然新帝有心对戍边军队彻底换血,但自他登基以来,边疆军情一直不容乐观,突厥日益猖狂,契丹不断趁火打劫,不宜轻易变动边军人事,只能一面抑制边军实力,一面扩大守卫洛阳的禁军的规模,在两者之间寻找那微妙的平衡。

      “真可笑。若是国都亡了,守着一个孤零零的洛阳城还有什么意义。”暮北评价道。

      清岳没有说话。

      朝中看似上下一心应对边境危机,实际上已经暗潮汹涌,洛阳城外那场暴乱更是给京城严峻的形势雪上加霜。大臣们记得,百姓们也记得,当年先帝是如何被逼死在未央宫,叛军屠城的时候长安城中有多么凄惨。魏子之自然是怕的。

      你烧了长安的时候就应该料到了。现在你的报应来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