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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命运终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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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时,楚南王府。
夜凉如水,夜色似墨。
她身着紧身夜行服,如巧燕般匍匐在王府金瓦铺成的屋顶上,打远看来,那漆黑的身影,几乎同夜色融为一体。
楚南王府最后一盏烛灯灭了,随之而来的,是死一般的寂静。
冰冷的月泻下点点暗光,射在枯败的叶尖上映出离人的惆怅。
柳瑟皱了眉。
因为今夜,她的心总是久久不能平静,似有一种叫做恐惧的情愫占据了心头。
她本是刺客,“恐惧”这一词早应在她正式执行任务的那一瞬间,在她成为冷灭右护法的那一刹那便消失不见。
只是,不知为何,她绑着天蚕丝的右臂却在不住的颤抖。
或许,是夜太清凉的缘故。
冷月如镜,默默挂在空中。
许久,楚南王腹静若止水,可她的警觉却丝毫没有放松,依稀记得肃杀在她第一次执行任务时便对她说,寂静与危机,通常是一起到来。
她记得这句话,以至于,每一次的任务中,她必是快了对手几招而将其毙命。
下一秒,肃杀的话再次得到应证。
轻微的摩擦声自不远处响起,随之便是有人御风飞行的声音,柳瑟眯起双瞳,单足轻点,追了上去。
敏捷的黑影一闪及逝似乎早已察觉到柳瑟的追击,不出声响地没入王府后那片黑压的树林。
柳瑟娥眉微扬,冷笑一声,追着黑影进入树林。
他快,她比他更快。
“叛徒。”女刺客咬牙怒叱,狠狠地盯着眼前奔跑的身影。
这个家伙,竟让轩主如此伤神。他的背叛,另轩主迷离哀伤。
所以,她狠透了。
夜风呼啸着在耳边响起,两道墨黑的身影逐渐接近。
柳瑟抬手,天蚕丝出。
银白的蚕丝划破黑夜浓重的深沉,出丝瞬间,伴随天蚕出茧时微弱的破裂声,直直逼向眼前的黑衣人!
他奋力转身,那致命的细丝便自他耳际猛烈划过...
“色!”他脱口惊呼。
她是色,那么,自己背叛一事,轩主已然知晓。
“叛徒归命吧!”柳瑟反手又是一挥,那细小的天蚕丝便如她身体的一部分一般,自如地再次攻出。
为何派你来...色。
为什么,是你。
他看着她凌厉的攻势,一时间,竟失去还击的力量,只是偏着头颅,一味躲闪。
“嘶----”
天蚕丝闪着寒光划过他的脸庞,蒙面的黑巾在那一刹那坠落。
空气,凝住了。
她的手悬在半空,他,亦不再躲闪。
他们就这样站着,相面而视,近如咫尺。
许久,他没动。而她的手,却颤抖到几乎握不住天蚕丝。
头一次的,希望眼前一切皆为幻觉。
黑衣女刺客的声音变了,沙哑如同杜鹃带血的啼叫。
“为什么是你,肃杀。”
“肃杀....”
他的眼神暗淡下去:“是我,对不起。
“我要刺杀楚南王,我..是叛徒。
“色,请你动手....为了轩主。”
是什么,刺痛了心扉?
柳瑟已然感受不到周遭的阴凉。然而,她亦没有犹豫。
她的手,举起银白的天蚕丝,朝着肃杀,攻了过去。
轩主说,护王,杀叛贼。
轩主因为他,迷离伤神。
所以,她毅然决然地挥臂,毅然决然地舞丝。
夜的沉重,如浓墨般挥散开来。
她的丝舞,如秋水直冲云霄,沉绿的树林惟有她一人的身资绽放光彩!
肃杀惟有苦笑,血刃握在手中,却无论怎样也无法真正挥出。刃碰丝,丝缠刃,就如同十三年来,日日与她比武过招。
“柳瑟,手腕用力过大。”
“柳瑟,意志不够集中。”
“柳瑟,气息需得平稳。”
低沉的声线,一句一句缓缓响起,仿若十三年间的光阴再次回到二人之间,访若,十三年前,他救下她时心中涌出的无限暖意。彼时,他不过是十岁的新任左护法,而她,不过是沿街乞讨的流浪儿。
终于,他被她逼至了尽头。
她的天蚕丝绕上他的颈部,丝丝冰凉,渗入他的肌肤,清醒了神志。
肃杀微笑:“进步了呢...”“闭嘴!”她终于吼出声来,抑不内心的疼痛,嘶声怒喝:“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晶莹的泪,从她瞪大的黑瞳中流出,涩而酸。
我...哭了?她自嘲着,十三年来,第三次哭泣。第一次,入轩,第二次,在轩主面前。那么这一次..是为何?
为了他,为了肃杀,她的导师,她的同僚。
“柳瑟,莫哭。”
她闭了眼:“沙,你知道,我必须执行任务。”柳瑟将天蚕丝收回,“所以,你亦要出手。”
他苦笑:“你的意思,是决斗么?”“没错。”
柳瑟轻盈的步子向后迈去,纤细的右臂抬起,天蚕丝绕上手腕,闪烁的银光刺通了两人的眼睛。
肃杀重重的叹气,他已明白,这是身为刺客命中的劫,任人如何挣扎,亦逃不出半毫。
只是,他怎忍得伤害她?
月上枝头,夜鸟扑打翅膀滂沱飞过。
丝与刃的碰撞碰发出清冷的火花,楚南王府后院的树林间,展开了一招殊死的拼杀。
冷月,疏林,浓夜,晓风。
“噗—”血肉分离的刺响平定了动乱。
鲜血,流过肃杀全身,溢过原本赤红的血刃,如彼岸花开。
他的泪,划过眼角,滴落在她白皙的脸上,绽出花朵。她听见他的声音嘶哑如鹃啼,反复念着:“柳瑟...色..”
肃杀的血刃,穿过柳瑟的胸膛,准确无误。
“呐,肃杀,你哭什么...”女子勉强伸出手指触摸他湿润的眼角。
“为何..”他的声音哽咽着,双臂绕过他清瘦的身躯,不顾鲜血染红衣襟:“为何放下天蚕丝,迎上我的血刃..”
肃杀想不到,的的确确想不到,这个坚韧的女子,这个可以为轩主付出一切的刺客,在决定生死的那一刻竟然放下手中的兵刃,将毫无防备的身体,送上那致命的血刃!
他以为,为了轩主可以不顾一切的她,定会拼上所有的所有夺了自己的性命。所以,他不再躲闪,本想运三成功力,败在她银白的天蚕丝下,彻底了断这不幸的一切。却不曾想...不曾想...
“肃杀...我们,都是不哭的...”死亡的逼近迫使她闭了嘴,浓烈的血腥味蔓延开来,嫣红了他们的黑衣。
“柳瑟,告诉我...这是为什么...为什么..”
他的声音回荡着,只是许久,怀中没有任何动静。
肃杀忽然慌了,忙并二指点上她的灵台穴灌入真气:“柳瑟...柳瑟!”“呵...”女子银铃般的笑声响起。
“柳瑟,你等着,我们去看大夫...”“没有用的。”“我们去聆晰阁求医,我们..”“没有用的...沙。”大口的鲜血自她嘴角溢出。明艳的娇容开始呈现苍白。
“肃杀...你听...娘..在唤我呢。”她的轻呼刺进他的心头,他眉头紧锁,死咬着下唇几乎要沁出血来。
“你听啊...天蚕丝..地桑植...柳.. 柳时清风滞..”“你说什么?”肃杀的眼中呈现出哀伤与绝望:“色,你说什么?”
“柳瑟好冷啊..沙..”
环住他的双臂瞬间收紧,女子苍白的脸上泛起笑容:“天蚕丝...地桑植...柳时清风滞。眼角湿,却又止,瑟当天涯咫....”
这个气若游丝的人儿,在濒临死亡的边境,竟生生念出了这样一阕词,纵然每吐一个字,都会毫不留情地带走她所剩不多的生命。
她的眼神开始涣散。
“肃..杀...你知道,这首词的下阕么..你..”
钻心的痛从全身袭来,女子已然看不清周围的景象,她感觉到抱住自己的胸膛猛烈地颤动了一下。
肃杀..你知道么..
肃杀,你说什么?柳瑟听不清了,你说大声些好么?
呐,肃杀,其实柳瑟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在那个时候将生命了解在你的手中,柳瑟只是忽然不愿再舞动那天蚕丝了。
柳瑟只是柳瑟,不是色。
只是在那一刻,忽然想起十三年前你救下柳瑟时的情景,一玄黑的衣着冰冷了空气,而你柔软的胸膛,却温暖了柳瑟的心。
肃杀,请带柳瑟向轩主认错,柳瑟好象,任务失败了。
呐,肃杀。
女子纤细的手腕终于垂下。凉风吹过树林,有沙沙的微响。
她看不见了,在他犀利的瞳眸中,闪过一丝悔意和...绝望。
月,忽然间隐没。
然后,不再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