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流星群》金山卫

5、【五月，我们对面坐着 犹如梦中 就这样六月到了】

　　【五月，我们对面坐着
　　犹如梦中
　　就这样六月到了】
　　做着这样一个梦：我站在楼梯上张望，那道五彩斑斓的阶梯盘旋而下，仿佛穿过薄薄的云霭，穿过盈盈的暖阳，我看见了走马探花般行色匆匆的自己。
　　临近考试，好像有很多很多的事情得做。
　　从早上补习到晚上，反反复复，昏天暗地。
　　永远都有做不完的习题，每日每夜。上课时，把书堆得很高，躲在底下睡觉。
　　似乎天天都在进行模拟考试。最残酷的，是排名和家长会，渐渐也习惯了总落在别人后面，远远地，远远地。
　　常常感到莫名的烦躁。最开心的是下课十分钟。
　　午休的走廊空无一人，寂静的教室，疲惫地喘着气。
　　每天的夜自习，到后来，就经常缺席，随便赶上哪辆巴士，去热闹的大街上，随着拥挤的人潮，来来往往，非常惬意。
　　粉笔的沙沙声，黑板上永远都是密密麻麻。一直没背熟的古文，总搞不清楚的三角函数，还没整理笔记的历史和思想，英语单词总背不完……
　　那时的“我们”，已经远去。
　　青春就是羊入虎口。

　　那天上课，班主任告诉我们，六月初进行期末考试，让我们在这一个月里，好好复习。
　　喜忧参半。
　　我回过头看周月，顿了几秒，才笑了，不清楚为什么会这样做，为什么这个暑假来得太匆忙，只希望慢点，再慢点。
　　放学时，顾晓芸喊住了我：“唐韦，你等下——”
　　我一边整理书包，一边猜想，她会有什么事。
　　背上书包，看见顾晓芸还站在座位边，笑得腼腆，我的心不免一惊，也尴尬地对着她笑：“有事吗？”
　　闪过无数杂乱的思绪，还想着今晚的作业一堆连着一堆。烦人，真够烦人！
　　“那我先走了？周月在楼下等着。”
　　她脸上的表情刹那间黯淡，可怕得很。轻轻应和了声。
　　我呼了口气，假装镇静地朝她走去，又问了她一遍：“我，先回去了？再见。”
　　“等等——”她抬起头注视着我，这样的目光令我措慌，只能尴尬着。
　　“唐韦，我不是说过，有东西要给你吗……”
　　“噢，好像是的……其实也没事……不用送的。”猛然间发现她的眼睛，一种难堪的神情，只能又说：“那谢谢了。”
　　她笑着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瓶子，里面装满了各色的小星星：“给——”
　　我的心颤抖得更厉害，总期盼着她的这份耐心能够半途而废，我也不至于面临接受还是拒绝的选择，如今没想到，她的心是如此得坚定。
　　犹豫了片刻，接过她手中的瓶子，又说了声“谢谢。”这两个字不是在对自己的朋友说，好像已经把她当成了外人，很陌生的那种。
　　“你喜欢吗？”
　　“哦……喜欢……”我做作地笑了笑，紧紧握着瓶子，满满的星星，不知她花了多少个夜晚，不知她在折星星的时候，是否也想过放弃？不知我该不该坦白，她就不必继续这样？我没有一丝值得开心的，一丝的感动都没有，她变成了令我恐慌害怕的人，是的，我太自私，太懦弱。
　　此刻，我们仿佛封闭在了各自的逻辑里，我们的对话变成了两个人空洞的自言自语。不知何时起，每次都一样，我总会沉默不语，而她的话就是最严厉的催眠曲。
　　“那我先回去了？……”等待了片刻，见我没别的话对她说，羞红着脸淡淡地说道。我点点头：“再见。”
　　她仍杵着，才匆匆跑出了教室。
　　卑微的心事，隐藏在内心，隐隐，悄悄地。有时如野草般，由不得我们。
　　教室里只剩下了我一个，原本很小的空间，此刻变得偌大，无边无际。
　　“唐韦？”
　　我回过头，看见周月站在后门口：“你还不走？”
　　“噢，噢，马上。”我跑回座位，把装满星星的爱心瓶，扔进了课桌里。
　　坐在巴士上，我和周月没说话，他也没问我，为什么不开心，有什么心事？留一段时间，让我单独地好好缓一缓。
　　说真的，顾晓芸让我烦透了！——可是，年轻的情怀，喜欢一个人，爱一朵花，其实并没有错。
　　苍白的光和影，忽闪而过，我的心头，被万恶的情绪压得喘吁。
　　周月轻轻地把手搭在我的肩上，一如往常。怎么就会感到温暖？
　　然而，顾晓芸始终没明白，我为什么和她越走越远。

　　混乱的梦一直持续到早上，耳朵里充斥着外面的喧杂，分不清是在梦里，还是梦外？呆呆地望着天花板，哪一条思绪被我打了个死结，再也没法解开。
　　在楼道里碰上了顾晓芸，她正在吃早饭：“早。”她却莫名其妙地没有理我，转身进了教室。
　　还没坐下，冯海一把拉住我的手臂：“嘿！快点，快点——”
　　“我先放下书包。”
　　“你老实交代啊——”
　　“交代什么？”
　　他从背后拿出瓶子，正是顾晓芸送我的，我下意识地看了她一眼，还好，背对着我们，慌忙从冯海手中夺过，放进了课桌里：“你干嘛……”
　　“瞧你，紧张成这样！”他不屑一顾道。
　　“没……”
　　“好了，知道你也喜欢顾晓芸，她送的怎么了，就不准给我们看了？”
　　“没……”我不知该怎么和他解释，只能回答“没”，却真没了下文。
　　“说说，什么时候送的？我就说嘛，不然顾晓芸哪会像个女人一样折星星啊，还学人家打扮，肯定是真要谈恋爱了……说得没错，恋爱中的女人都是傻子！”我看了他一眼，他撇撇嘴，在一旁笑着。
　　“别打岔，说给哥们儿听听？”
　　“昨天放学后。”
　　“哇！那么浪漫啊，那就只剩下你们两个了？！”他看到我的表情，立马又说：“您继续，您继续。”
　　“好了，就是这样。”
　　“……就这样？结束了？真没劲……你不会把某些重要部分省了吧？比如……”他笑得更“奸诈”，我回了一句“没了。”不耐烦！
　　“切，无聊。我本来还想着，她送给你这么满满的星星，你肯定心里一激动，立刻抱住了她，然后你们……”
　　“我看是你成人片看多了……”
　　他先是自言自语一阵，也不知在笑什么。
　　我在心里纳闷，顾晓芸的态度，为什么会如此得冷淡？

　　中午放学了，她也板着一张脸，我喊了几遍，都没回应我。
　　吃完饭回到教室，就忙着做作业，还不到一个月就要期末考试了，心里沉甸甸的。周月仍趴在桌上睡觉，也不担心自己的学习，其实我挺羡慕他这样。
　　有时我会想，我现在写的作业，有多少的用处？大部分都只是任务，为了一份试卷而花费了大把的时间，做一些根本不切实际的作业，作业，还是作业。
　　冯海在一旁看他的武侠小说，津津有味：“这个功夫牛逼！”偶尔也会对我说：“唐韦，不就一次期末考试嘛，有必要这样吗？”
　　我又何曾不想，只是每次见到我妈忧心忡忡，我就安不下心。
　　顾晓芸走进教室，手里拎着一只塑料袋，印着“新华书店”，想是她中午去买复习资料或试题了。
　　她竟又会对我笑，真有点“受宠若惊”，捉摸不透。
　　“唐韦！”我抬起头，她已经站在了旁边，“怎么了？”
　　“你看看，我觉得挺准！”跑回了座位，冲我傻笑。
　　书面上写着“百分百星座大全”，还是崭新的。
　　打开她折的那一页，是我的星座，她在双鱼座最佳配偶处打了个五角星。
　　我把书还给了她：“看了。”
　　“噢？！”
　　其实很想告诉她，我不信这个。看着她满心欢喜的样子，我只得说：“你去书店了？”
　　“是啊！”
　　“最近都很忙，要考试了。”
　　“对啊，作业又多……”
　　“嗯……今天买了什么书？”
　　“……就买了这本……”
　　我愣愣地丧在她面前，尴尬着：“哦，我先回去做作业了。”
　　她喊住了我：“唐韦……你怎么……星星没拿回家？”
　　我这才明白，早上她为什么会不开心了。每次鼓足勇气，想对她说些真实的想法，话到嘴边，都变了味：“我忘了。”
　　“这样啊……那你今天回去可别忘了……”
　　“哦，我会记得的。”快步回到了座位，头也不抬地写着作业。

　　渐渐习惯了和周月一起坐巴士回家，一起下车，再陪他等车，看着他坐上另一班巴士。在这如此短暂而简单的过程中，将压在心里的点点小事，有时间慢慢沉淀。
　　那些日子，醒来总是在微亮的早晨，疲惫地不想再睡，枕边的闹钟，“嘀嗒嘀嗒”。淡蓝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天亮了，又是一天，大多数时候，我都会感慨，过得真快。

　　那天早上一进教室，顾晓芸飞过来，笑着说：“恭喜你！”
　　“怎么了？”隐约感到杂乱的情绪在酝酿。
　　“你看看！”她把杂志递给我，“看这块，星座的，你这星期好运！”
　　我悄悄看了看周月的星座，偷偷记下了：“谢谢！”
　　她显得有点惊喜 ：“噢，没事，没事！”

　　午休出去了趟，一下巴士，飞快地往教室跑。开始燥热了，容易出汗。
　　立在后门口，缓缓情绪，推开了门。还是熟悉的场景，看小说的，写作业的，睡着的，闲聊着，出神着……窃窃私语般维持着这难得的散漫时光。
　　周月难得也会在这个时候看书，拍拍他的肩膀，惊地抬起头：“你来了！”
　　“冯海呢？”
　　“上厕所去了，吃坏肚子了。”
　　“呃……在看什么？”
　　“冯海推荐的小说，刚看了前部分，还不错。”
　　我若有所思似的点着头，然后递给他一个盒子：“给。”
　　“什么东西？”又笑了，“你大中午出去不会就买这个吧？”
　　“……你不喜欢？”
　　“没，当然喜欢！”他把那串佛珠戴在了手上，一边看，一边说：“怎么无缘无故送我这个？”
　　“……没事，就看到了……”
　　正说着，冯海从背后扑上来，吓了一跳：“干什么去了？！”
　　“没……”我回到座位，假装整理书本，听见他说：“周月，这个谁送你的，挺好看的啊。”
　　突然靠近我：“唐韦，你重色轻友啊！”
　　“哪有……”
　　“还说没有，瞧你，都心虚了……哈哈！”
　　忙解释道：“……那我也送你一串……”
　　“好啊，就等你这句话！”
　　他嬉皮笑脸的样子，偶尔有口无心的话，真让人难以接驾。我侧过脸对周月笑了笑，他的表情很僵硬，我当时没有完全理会。

　　前一晚醒来，大雾。
　　林骁骁最近又缠上了周月，一有空就往他座位跑，聊些无关紧要的事，她的笑声，时而也夹杂着周月的笑，看来他们很愉快。
　　那天放学后，我独自先回去了。刚到楼下，听见周月喊我。
　　他快速跑下楼：“怎么不等我？”
　　“没看见……以为你正和林骁骁忙着。”
　　“那你吃醋了？”
　　“……我干嘛要吃醋。”
　　“噢……”
　　猛然，又听见林骁骁那矫情做作的声音：“周月——周月——”
　　我耸了耸肩：“先走了，再见。”头也不回地跑远了。
　　睡眠很浅，大概人一旦有了心事，变得格外脆弱。

　　那天上晚自习，周月和林骁骁在中途才回来。林骁骁看上去很难过。周月径直回到了座位，闷声不响。好几次，我都想回头问问他怎么了，但始终没有勇气。
　　冯海写了张纸条给我：林骁骁不开心。
　　我们开始这样交谈：噢。
　　和周月闹矛盾了？
　　不清楚。你怎么不自己问他？
　　伤和气。
　　噢，他们的事我不清楚。
　　我听说他们在一起了，有人还看见过他们一起逛街。
　　是吗？那很好啊。你还喜欢林骁骁？
　　不喜欢是骗人的，但听说他们真在一起了，心里还真不是滋味。
　　他的表情有些低落，笑得沮丧，而他怎么会知道，我偷偷把那张纸条使劲捏在手心里，此刻的心情，跌落到了最低谷，一蹶不振。
　　晚上回去，周月才对我说话：“唐韦，一起回家吧？”
　　我点了点头，继续整理书包。
　　坐在光线幽暗的最后排，他轻轻把头靠在了我的肩上，那阵淡淡的洗发水的清香，特别好闻。我一直望着夜空的月亮，昏黄的一轮圆月。
　　他说：“我拒绝了林骁骁。”
　　“哦。”
　　“我不想骗我自己……”
　　“哦。”
　　“因为别人的眼光，和一个女孩谈恋爱，然后分了，继续找了一个，最后结婚，生了孩子，我觉得是件挺痛苦的事。”
　　“哦。”
　　沉默了片刻，他静静地说：“让我喜欢你就行了。”
　　我早已热泪盈眶，拼命抬着头，哽咽地回答一声“哦”。

　　那时候，我们总是假装漠不关心，悄悄潜入对方的领地，打探关于自己的只言片语。在梦里，听见稀稀疏疏的说话声，忽远忽近。醒来，发现自己流过泪，我却想不起来，梦见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