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抔》先生在不在

9、第八章

　　燕周的高热来势汹汹，好在温度随着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逐渐退去。细密的雨声将他从昏迷中唤醒。
　　燕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入目处一片漆黑，他轻咳一声，感觉自己的嗓子好似被火灼烧过一般，又干又疼，他小心地坐起身，准备去寻茶水来润润嗓子。
　　“醒了？”
　　江飒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把燕周吓了一跳：“江飒？原来你在这……怎么不点灯？”
　　江飒不说话，在他床沿坐下。燕周睁大眼睛，努力在浓黑的夜色中分辨出一团轮廓，他抬手朝那个人影伸去，感到指尖有水珠划过。
　　“外头下着雨呢，你来时怎么没撑把伞……”燕周摸了摸他的发尾，沾了一手凉意，“赶紧把身上的湿衣裳脱了，你这样容易得风寒的，这么大的人了，怎么做起事来还和从前一样马虎……”
　　燕周双手一路摸到他的前襟，想帮江飒把外衫脱了，可江飒抬手制住了他的动作。
　　“怎么了？”燕周感觉到江飒的手在颤抖，“很冷吗？”
　　“……殿下。”江飒的声音幽幽地飘进他的耳朵，语气如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一般，“是您吗……是您回来了吗……”
　　燕周一愣……没想到还不等他同江飒坦白，江飒便已经觉察到了他的身份。
　　燕周点了点头，又突然意识到江飒看不见他的动作，只能含着笑意应道：“是孤……这怪力乱神之事听起来甚是荒谬，前几日孤没同你说这事便是怕你不信，没想到你却先把孤认出来了……”
　　“我信的。”江飒打断了他的话，手中的力气又加重了几分，“别人说的我不信，可只要是殿下说的，我都信。”
　　“你难道不怕吗？”燕周笑了，故意装出高深莫测的模样唬他，“若孤是从地府里回来索命的呢？”
　　“我的命本就是殿下给的……您要的话，直接拿去。”
　　江飒抓了他的手紧紧地贴在自己心口，燕周清晰地感觉到了皮肉之下那颗心脏有力地他在掌心跳动。江飒的手捂热了他的手背，身体的温度仿佛也透过了布料传染到了他的掌心，燕周不自然地抽回手，心里头空落落的感觉令他皱起了眉头。
　　好像自己，少了点什么……
　　“行了，孤不图你的小命……你给孤倒杯茶吧……“燕周忽略了心里小小的不适，靠在床栏上，轻轻咳了起来。
　　江飒起身走到桌边，找出桌下放着的打火石，点亮了桌上的油灯。如豆大的烛光映亮了这一方只有两个人的天地。江飒触着还有余温的水壶，倒了杯茶水送到燕周面前。
　　燕周抿了口茶，润了润嗓子。江飒从他手里接过空杯子的时候，燕周注意到了他手心里横踞着的一道可怖的疤痕。
　　江飒放了杯子面对着燕周坐下时，燕周拽过他的手，捧在自己手里仔细地看着。
　　“你这疤是怎么回事？”燕周纤细的手指轻轻摩梭着江飒掌心粗粝的旧伤痕，语气不自觉地加重了几分，“怎么伤得这么严重？”
　　“……无事，是我自己不小心划伤的。”江飒抽回手，握紧拳头，藏起了那道横跨了整个掌心的疤痕。
　　若是不小心划伤的，好好养着怎么可能会留下一道这么深的疤，燕周心中存了疑惑，见江飒话语里有所掩饰，便没有再追问下去。
　　“我已经在府里告知过一声，从今往后不会有不相干的人再来打扰殿下的清净，殿下好好休息，争取早日把病养好。若没有什么事的话，我……先告退了。”江飒低下头，又恢复了往日在他面前听话的模样，起身便要离开。
　　燕周听他这话，心里突然想起了尤显在他面前说话的内容，他抬手揉了揉额角，叫住了江飒：“你先等等。”
　　“殿下还有什么事吗？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了……”江飒看向燕周，话里是藏不住的担忧。
　　“不是……孤就是有些事还想再听听你的解释……咳……”燕周话还未说完，嗓子眼里突然一痒，忍不住弓起身子用力咳了起来。
　　江飒赶紧坐到他身边，让他伏在自己肩上，以一种半搂的姿态轻拍着他的背部：“殿下慢些……您身子安康了让我说什么都行……”
　　“咳……咳咳……”燕周捂着嘴，感觉自己的心肝脾肺都要被咳出来了。待这股子难受劲过去时，他的脸上呈现了不正常的潮红，眼角也跟着微微湿润了。江飒低头看着他这副眼泛泪光，柔弱地喘着气的样子，默默地移开了目光。
　　“孤……咳……就是想问问……”燕周扶着江飒的手臂，坐直了身子，脑子里仔细地掂量了一番合适的问法，道，“先前有人同孤说了些不中听的话，可孤觉得这些事还得你亲自告诉孤才能作数，你实话告诉孤……你是不是……有龙阳之好……？”
　　……也不知道这样问够不够委婉……燕周注意着江飒的反应，心里默默地想着。
　　江飒脸色出现了一瞬间的僵硬，他盯着桌上摇曳的烛焰，沉默片刻后，点了点头。
　　“那你对孤……也确实……存了那种心思？”
　　江飒猛地看向燕周，脸色变得十分恐怖，他张了张嘴，却吐不出半个字眼。燕周感觉气氛变得凝重，安慰性地拍了拍燕周的肩膀，打算把这事揭过去：“孤想那人应该是误会了，你只孤只是单纯的感激之情吧，没事……”
　　“不是的。”
　　江飒打断了他的话，反手扣住了燕周的手臂。他的力气很大，大到燕周感觉自己的手已经失去了知觉：“我对殿下……不只是感激之情……我，我心悦殿下……已经很久很久了……”
　　“从跟了殿下开始，我的心就离不开殿下了……我以前一直想，只要能够天天看到殿下的笑容就足够了……可谁知……我日日做梦都在想，想殿下到底什么时候能够回来……我等了十年，终于等到殿下了……”江飒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一次性说过这么多话，他小心翼翼地用手捧住燕周的脸，恳求道，“殿下这次回来，就不要再离开我了……您要是离开了我，我会疯的……真的会发疯的。”
　　燕周看着江飒明明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却又硬生生对他扯出一个笑容，心疼地摸了摸他的手背，他现在能作出的反应，也只有心疼了。
　　“殿下会讨厌我吗……”江飒死死地盯着燕周眼睛，甚至想钻进他的目光去深究他的想法。
　　“讨厌吗……”燕周突然意识到自己不对劲的地方了。他像个旁观者一样看着江飒对他吐露真情，心如死水一般泛不起一点波澜。他对江飒的态度说不上是喜欢或者是讨厌，这一切对他来说就像戏台上唱的风花雪月，他就这么冷静地看着、听着，却不能给江飒任何反应，“……孤不知道。”
　　“那……殿下是接受我了？”江飒执拗疯狂的眼神变得柔和，眼神深处燃起了希望的火苗。
　　“……孤……不知道。”
　　燕周侧过头，如同一个精致玩偶，安静地躺在江飒手中。
　　江飒眼中的火黯了颜色，他掩饰好自己的失落，扶着燕周躺下，又帮他掖好被角：“不说这个了，时间不早了，殿下睡吧。”
　　燕周躺在床上，看着江飒落寞的背影，抬手按住自己空荡荡的胸口……江飒对他来说，是个特别的存在，他像个应该悉心对待的弟弟，又像个需要指导的小友。在这种时候他要的或许只是自己的一声回应，可是为什么……自己对于感情，好像变得完全麻木了？
　　燕周闭上眼睛，不愿再想。陷入沉睡之前，他自欺欺人地想着，或许自己对江飒存的只是普通的亲情吧。
　　江飒刚走出桧风院，一个黑影从院前的树后走了出来。一个身着蓝色道袍的男子一甩手里的拂尘，冲江飒行了个礼：“恭喜大人得偿所愿。”
　　“赵真人免礼。”江飒压低了声音，皱着眉头说道，“得偿所愿这话，还是说得太早了。”
　　“江大人若是有心，事成不过是时间问题。”
　　江飒沉默着回头看了一眼紧合的院门：“为什么……我觉得今晚周周看起来还是有些奇怪……”
　　赵杳白闭眼恰弄着指尖，眉头一跳：“……错了。”
　　“什么错了？”江飒阴沉地看着他，周身溢出的寒气令赵杳白打了个哆嗦。
　　“……天机，不可说。”赵杳白收了手，“此事贫道需回观与师兄商量一番，月初的仪式暂时还不能停，江大人切记，一切等贫道回来以后再作打算。”
　　江飒敛了神色，不再理会，在赵杳白的注视下远去，逐渐融进了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