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邻居》言柒溪

1、第 1 章 大

　　大年初五，堪堪零点，外面公明元帅的信徒早已蓄势待发，噼里啪啦响个不休，刚刚合眼准备入梦的顾小北同志生生给折腾起了身，本想这个新年不凑热闹，闷声发大财得了，奈何天不遂人愿。
　　套上棉衣棉裤，趿拉着拖鞋，揣上个塑料打火机，耳朵别上根南京，往后头车库棚子里去了，摸摸索索好不容易摸出两去年遗落的炮仗。
　　刚点上烟吞云吐雾几口，还没待蹲下点炮，口袋里手机就一阵丁零当啷，拿出来一瞧，嘿，可巧，市里XX管理区来短信：【共建和谐社会，共创安居C市】XX管理区提醒您，为改善大气环境，减少噪音污染，消除火灾隐患，移风易俗，倡导文明新风，城市三环以内禁止燃放烟花爆竹！
　　他们这回迁小区恰在三环边，能不能放炮仗也没个明确说法，偷偷摸摸放几根炮想是也可以的。
　　“嘛呢？！顾小北！这要逮着可得罚款啊，200块跑不了！”抬头就瞧见对门刘家儿子，脚蹬雨靴，手提电筒，头戴小红帽，身上还穿个志愿者大马褂，要多傻有多傻，噗嗤一下就笑了出来，“东哥，干啥去呢？”
　　刘东其实没比小北大几个月，但是那会儿街坊领居家的小子都挺服他也挺怵他的，跟着大家东哥东哥的就这么叫了二十多年。
　　“还能干啥，轮班巡城呗，抓像你这样放炮的人去！”赵东一脸好笑的盯着小北。
　　“辛苦辛苦，我就看看，不放不放，你听外面可多热闹，去吧去吧，多抓些，回见哈~”说完也不等人刘东反应，一转身，兔子似的往回溜，快的刘东的没听清那囫囵几句说的啥玩意儿。

　　说起顾刘两家，那是老乡邻，早先没拆迁那会儿一道住在老城区的河西街，临着街一条穿城而过的小河，刘家在上游些，顾家在下游些。不晓得和这个位置有没有关系，总之刘家小子打小成绩就好，班级前三跑不了，后来上了一流的大学，毕业后顺风顺水地找了铁饭碗。而顾家小子却样样比不上刘家儿子，学习也好，工作也好，念书念的不上不下不好不坏，每天挺勤勤恳恳地往学校跑，奈何就是差了那么点，后来勉勉强强上了个三本的国贸专业，说实话这样的专业烂大街了，女孩尤其多，人女孩还特拼，不管是考公还是私企，笔试成绩永远是姑娘们一骑绝尘。再加上小北典型怂包性格，怕生的很，在外面是锯了嘴的葫芦，又闷又不上台面，在家里倒是挺会叽叽喳喳的，得，哪找得到合适的工作，专业对口的话就得干外贸，你说哪个外贸业务员是几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个顶个的舌灿莲花。后来就这么混着，在奶茶店打打零工，生活也没个着落。
　　前几年，老城区拆迁，在房价炒上天的C城，顾家老房那的地可值老多钱了，去年下半年刚刚交房，顾家得的是2套城南的商品房，一套110，一套60，并几十万赔偿款。（老房在市中心，回迁到了三环，一般都会给点补贴）顾家爹妈年轻那阵也挺拼，在城北置了一套小90平的房子，本打算老夫妻住老房子，城北的房子给小北当婚房，这下好，现在一家3套房子，拿补偿款还了贷款，就不剩啥特别愁人的事情了，唯一挂心的就是顾小北的婚事，可小北赚不了大钱，就够填他一个人的肚子，老夫妻商量了半宿，决定把城南的大户给租出去，市里一套房子均价四五千，城南三环这里离市里也近，租出去的话，一个月得个三千是没啥大问题，把这个租金给小北，让小北再在外头找个稳定些的工作，一个月合计下来五六千总该有，找到媳妇以后，老两口再贴补贴补，日子也不会太难过，然后就把这事和小北商量了。
　　小北一听，可行，然后似是积极性给调起来了，还真给他找了个坐办公室的工作，行政岗，其实就是给公司打打杂、跑跑腿，也不是要多会耍嘴皮子的活，给缴五险一金，还是双休，税后工资3500，公司就在新房子附近，虽说男人赚3500少了些，但是加上房租，能有六千大几，小北同志满意了，觉得今后的生活定能有滋有味。
　　最后顾妈为了排遣退休生活的无聊，找了份兼职，在城北，然后老两口收拾收拾去城北新房子住了，小北则住在城南这套小户里，两老想着等孩子以后谈了女朋友再换大户里去，把城北那套给租了，老两口住小户。
　　刚好最近刘东调职到了城南，市里虽然还有房，上班到底还是远了些，也就就近住在拆迁拿到的新房里。你说怎么这么巧，两家又成了对门，其实是当时选新房的时候顾家爹妈和刘家爹妈碰到了，一起选的对门户，这老邻居还嫌没当腻呢！看，又凑一起了！

　　小北回了屋，手机振个不休，想是那头东哥来的私信，颤巍巍解锁一看，果真，东哥的微信头像闪个不停。照理像刘东这种“别人家的孩子”，小北应该和他玩不到一起的，但刘东却特别喜欢拉他一道玩，第一次滑冰，第一次上网吧，第一次进KTV，太多的第一次……那时候天真的很，烂漫的很。也不光叫东哥，还喊哥，喊的黏黏糊糊的，似乎那段岁月两人就是黏在一起的，这到底是少不更事还是别的，不能深究，也没法深究……后来的后来呀，就没有后来了，毕竟他们的世界越来越不同了……
　　刘小东：跑那么快干啥？明天，哦，不对，今天下午在家不？我喊了朋友过来这边玩，你一起来我家吃火锅啊！
　　顾小北：不了，天亮还要去我爸妈点卯呢。
　　刘小东：嚯，这吹牛皮前是不打草稿啊，你爸妈前天就上首都旅游这事是当我不知道还是怎么的？
　　顾小北：……东哥，你朋友我都不认识，去了怪尴尬。
　　刘小东：都是那会儿河西街的哥们，难得哥几个能抽空聚聚，我们也老长时间没碰头了，别推了，来吧，北。
　　小北一看怎么也推脱不得，况且老街上的发小处的都还行，去就去吧，有别人在，也不怕自己单独面对他的尴尬。
　　顾小北：行，那我明天过来，不早了，我先睡了啊，东哥执勤辛苦~
　　刘小东：嗯，睡吧，晚安
　　刘东看着那头的波浪线一阵笑，这么些年了，这祖宗还是老样子，踢一脚动一动的个性怕是要带进棺材了。等那头再没回应，才深一脚浅一脚往前去，这路还长呢……

　　刘东值完勤到家已是凌晨2点多，定了闹钟就匆匆睡下，没多久就挣扎着起了，去附近大型超市采购了一应火锅食材，回家鼓捣起来，没一会，门铃就响了，王壮和陈海提着大包小包拜年来了，招呼人坐定好一会，也没见对门祖宗过来，刘东一时腾不出手，嘱咐海子去唤人。海子得令，去了那头逮人。
　　“东哥，你也老大不小了，今年得有二十八了吧，小弟这杯喜酒等的有些急了啊！”王壮坐了会，嘬了几口茶，嗑了几枚瓜子，闲着没事和刘东说起了非。
　　“急什么，你以为谁都像你那么幸运，能遇上弟妹那么好的，得慢慢寻呢，话说，弟妹怎么没来？”
　　“回娘家去了，老丈人最近身体不太好，我们回去的多了些，哎，她也是独女，嫁我家来，娘家一有什么事情，也没个人照料，两头跑吧。想想那会我们愣头青的时候，哪想过父母的事情，现在看看他们一天比一天老，心里挺不是滋味。话说，刘伯伯他们没催你，他们这会肯定急死你的婚事了。”
　　“嗯，没催……没事，他们知道我的想法。”其实这话啊，意义深着呢，早几年怎么没催，只不过犟不过这个主意大过天的儿子，随他去了。

　　其实，刘东的婚事家里人不是没折腾过，可是他向来有主意的很，刘爸刘妈怎么叨叨都没用，他总是有各种借口堵得你无话可说。时不时转个文买些书给爸妈，这么个新时代，网络信息轰炸，刘爸刘妈也是相当领世面的人物，两个高知像小年轻一样能接受网络新兴用语言和某些群体，所以二老隐隐感觉到了什么，只是……哎，不好说，便不说了。后来啊，也就不盼着刘东“传宗接代”，只想着儿子能老有所依就好了，最终能找个本分的，好好过日子那自然是最好的，别去穷折腾就够了，实在没伴，几里路外的养老院不等着么。

　　“哎哟喂，小北家简直了，乱的不行，我好不容易从咸菜样的被窝里把他给拖了起来，哪有给人开了门还回去睡回笼觉的啊，小北？”陈海提着小北进了屋，咋咋呼呼的吵嚷起来，回头还不忘捋了把小北歪七倒八的头毛。
　　小北长得偏小，二十七八的年纪看着还像个学生仔，海子这下意识一摸，让刘东瞬间黑了脸，“行了啊，这么大人了还没大没小的，你还得管小北叫哥呢，小北是你叫的啊！过来洗手吃饭！”
　　洗罢手，四人渐次上席，一番推杯换盏，畅聊人生，回顾往昔，似又回到一伙人东蹿西跑猴一般的岁月，不知不觉，心又近了许多。一席酒吃到下午两点，王庄和陈海都还有事，各自起身告辞。
　　送完客，回转身，看到小北一脸驼红，仰靠在椅子上，还是那样不胜酒力，几杯黄汤下肚，早已晕晕乎乎，看人成双，刘东上前搀他，准备扶到床上歇会儿，醒醒酒，谁知祖宗一脸委屈：“哥，东哥……我可想回到咱们小的时候了，想那些在老街的日子，想极了，可人为什么一定要长大，为什么得按照别人的想法来过日子，爸妈嫌我不争气，可我就只有这些本事，我能怎么办呢，啊……好想回去……可怎么也回不去了……”猫尿就这么下来了。
　　“怎么回不去，哥不还和以前一样陪着你呢，谁让你躲我了，躲啥啊，怕我吃了你不成？远远瞧见我就换条路走，当我没看见哪，实在不行打了照面才肯说几句话，话也不好好说，想气死我还是怎么的？”真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到底谁这几年看到自己像耗子见着猫的，到处躲？！哎，也是傻，和个醉汉说这些做什么，醒过来还跟个没事人一样。
　　“哥……哥……”这一声低似一声，像是回到了那个时候，心口又酸又涩。
　　于是一夜风平浪静……
　　第二日，小北清醒过来，瞧见东哥占着他一半的床铺，一脸震惊，自疏远以后就没这么亲近过了，一时手足无措，不知该假装镇定起来洗漱还是装驼鸟假睡一会。突然瞧见对面眼皮微颤，似要马上醒来，小北连忙紧闭双眼。
　　刘东睁眼瞧见他这幅驼鸟样，气笑了，“别装了，快起来洗脸刷牙，一会咱们好好聊聊。”说罢起床为小祖宗准备早餐去了。
　　等二人磨磨蹭蹭吃完早点，刘东认真看了会小北，有些话早就要说，奈何一直找不到机会，真到了要说的时候却有些不知从何谈起，轻叹一声，“北，咱们认识这么些年，我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你我变得疏远了，我们都不年轻了，纠结这个纠结那个只会浪费有限的生命，生活或许会有种种不愉快，但是我希望你知道，哥这里有位置会给你留着，再多的不高兴，我都可以陪你发泄，当然，我也希望我们可以一起分享快乐，你懂我的意思么？”
　　小北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嗯。”
　　“有什么都可以和我说，我也会有什么都会告诉你，我们还像以前一样，快乐的、烦恼的、幸福的、悲伤的，统统向对方倾诉，一直陪伴在彼此身边……”
　　“好……那如果到了你不想陪着我的那天呢？”
　　“那天不会出现的……”

　　后来呢？后来啊，还有好多事要做，还有好多路要走，但是既然做出了选择，那就这么走下去，一路上有个人能陪着一起承担疾风骤雨，也能共享明媚风光，已是幸运至极，人生既没有那么长也没有那么短，堪堪够两个人历经苦辣酸甜……

作者有话说

　　修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