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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英雄 ...

  •   “二十七年前,我爹还活着,我和父母还住在长安。那是文昌三年的春天,正巧是柳絮飞花的时节,我记得很清楚。”
      “听说那年年初,北疆就不太太平,我爹——也就是你爷爷——是兵部的副总兵,人家都尊他一声方副总兵,整天嘴上挂的都是这些东西,什么靖王谋逆事发、兵权架空,我那时甚至比你小两岁,懵懵懂懂地也不懂这些。只记得家从一套朱门高墙的宅子搬进了一个小院,那事发生几个月前,家里的仆人就被陆续遣散了,春柳发芽时候,只剩我和父母三个人。”
      “现在想来,一切都有预兆。那年春天,城外突然驻扎了许多兵,都说一口北方话,我和几个朋友好奇了,还常跑去看。我爹越来越忙,时常几天不沾家,他不来管教我,我倒心野了,天天和几个街坊小伙儿在城里乱跑瞎玩,也不练枪。现在想来……”
      方平喉头狠狠哽了一下,勉强继续说道。
      “那事发生,是在寒食节前一天晚上。大概是因为满城都禁烛火,那一晚特别黑。我才睡下没多久,就被我爹叫醒了。他看起来很急,我心生疑惑,便多看了几眼,现在还能清晰的记得他一身黑甲,手里拿着这把枪。黑甲胄他只有上阵和练兵时才穿,我不知他穿着甲要干什么去,只知他神色肃穆,也不敢问,草草收拾了包袱就听他吩咐,从院子后门上了马车。”
      “那马车和平时部里配给他的并不同,是辆小车。车里还坐着我娘和一个约莫三十来岁、一身布衣的男人,我勉强挤进马车,我爹亲自驾车赶向东城门。”
      “他叫我坐在车夫位边,匆忙间和我说了很多话。一边是问我会不会赶车,说如果他出了什么事,我必须驾着马车沿陆路往东走,到了华山地界方可歇息;一边又告诉我,车里坐的那个男人是他一个很重要的朋友,有人要杀他,此事牵连到方家,非同小可,如有意外,我一定要保护他和我娘。”
      “我爹一辈子没一口气和我说这么多话过。”
      “驾车到东大道路口,马受惊停下了。我从马车帘内向外看,外面站的都是精铁武甲、手持兵刃的御林卫。我认得御林卫的铠甲——我爹年轻时也当过御林卫,听说还救过太子一命,立了很大功劳,许多御林卫都是爹的朋友——此刻他们却手拿刀枪,拦住了他的去路。”
      “我爹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让爹再看你一眼。’然后他就跳下了马车。”
      方平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艰难地继续回忆:“所有御林卫都被他拦在车前,我记得他黑闪电般在人群中穿梭,枪如疾风,没人能近的了他身。马受惊嘶鸣不止,我只能勉强压住它不乱跑,坐在马车上,我第一次感受到自己无能。”
      “我爹一个人被近三十个御林卫缠着,足足打斗了半个时辰多,街面上溅满了血。那些御林卫都不是他的对手。”说到此处,他叹了口气,“那枪才担得起‘方家十二枪’的名号呢。”
      “就在那些御林卫都要倒下的当口上,一群黑衣人来了。”
      方石头奇道:“黑衣人?”
      “对。这些人隐蔽气息的本事和轻功都极为高超,现在想来应是职业刺客。我一开始甚至没发现他们藏在何处,轻易就让他们把马给放倒了。我嘱咐我娘和那位‘朋友’躲在车厢里,自己爬到厢外探看外边动静。”
      “那领头的一个黑衣人正和我父亲厮杀正酣,他武功颇高,我爹渐有不敌之势。其他的黑衣人也趁乱向马车的方向接近。”
      方平没有说,颜清歌也听出到此地步,方副总兵——三十年前江湖上鼎鼎大名的“方家十二枪”方诀风已是强弩之末,心里竟然生出些不忍。
      “他不知用了什么凶器直贯我爹胸口,我爹最后一势枪生生被卡死了,鲜血直涌……”方平突然陷入沉默,过了会儿才艰难道:“那时我已急红了眼,直冲那人杀去,从我爹手里拿过这把枪,全没章法的胡乱刺戳。”
      “我一时怒盛,满心只想报杀父之仇,却忘了马车里的我娘和那位‘朋友’。等到我被领头的黑衣人一掌打倒在地,才看见他们被别的黑衣人从车厢里拖了出来,我娘已经……”
      “我爹和我娘双双死于非命,我杀红了眼,胡乱刺伤了好几个黑衣人,脑子熬成了一锅浆糊,那些黑衣人何时走的,我也不知;也不知道那位‘朋友’去了哪里、是死是活;脑子里只有一句话,就是我爹当时说的‘沿陆路往东走,到了华山地界方可歇息’,便扛着这把枪一路走出长安、向东走,过了好几个月东躲西藏的日子,辗转沦落到这里,遇上了九娘。”
      颜清歌从这一夜惊变的故事里缓过神来,发觉方平已经满脸是泪。
      她不由得放低声音,道:“方前辈,御林卫和刺客为何追杀您家人,莫非……?”
      方石头也呆呆地问:“是啊,爹,为什么您非得隐姓埋名、躲到此地来?”
      方平浑身一颤,极不情愿提起这桩事似的压低了声音:“你爷爷没来及交代,对此事我也只能大致猜到七八分。”
      颜清歌不像方石头那个愣头愣脑的毛小子,何等聪明,一点就通,此刻低声接话:“二十七年前,文昌三年的寒食节,是靖王逼宫的日子。”
      “令尊的那位‘朋友’,怕不是文德太子——景帝吧。”
      方石头这傻小子不知其中关节,追着问:“那太子呢?他还活着吗?”
      方平摇了摇头:“我实在不知。那夜突逢如此之大的变故,我也不知他生死如何、去了何方。”
      二十七年前,靖王李湛以寒食节纵火仁心殿这一几乎挑衅的姿态逼宫成功,虽无玉玺,但握兵权,自是权倾朝野,直至今日,刚刚登位三年的文德太子不知所踪。
      方平嘶哑着嗓子,嘱托长子:“小子,该交代的我都交代了,现在你明白我为什么打你了吗?方家枪一旦泄露出去,就是个死。你只须记住:你爷爷方诀风,是个英雄。”
      方石头仍愣着,微张着嘴,像在咀嚼这件事的分量,过了半刻才回过神来,喃喃道:“不对……”
      “哪里不对?”颜清歌问道。
      这小子却显出些许颓唐,道:“英雄……英雄不该是这样的。”
      话本里的英雄,总有烈酒美人相伴身边,纵使遭受奸人构害殒身,也能死前再凭栏杆使宝剑、尽洒快意恩仇。英雄者,怎么能死于强弩之末、刺客之手,连自己的妻儿都无法保护周全,自己立誓要保护的人却生死未卜呢?让自己的儿子东躲西藏过着不见天日的日子、死后还背上叛逃逆国的污名,英雄怎么能这么憋屈呢?
      这样的“英雄”二字,又价值几何呢?
      颜清歌好像明白了他的复杂心绪,轻轻搭住了他颤抖的手。她的手指冰凉,似有平静人心绪的特异功能。她说:“英雄,不一定要干出一番天下皆知的事业才能算得上的。”
      “也许你的这条命陨落与否,旁人皆不在意,可你把一个人从死的边缘拉回来一点,你在一个人心里打亮了一片天光,为了这,你的命就至少有一个人在意了。你的血肉之躯,为此就在天地间有了分量,可能不是泰山,可能还是鸿毛,但压在一个人心尖上已经够了。这就是英雄。”
      “那你呢?”颜清歌轻声道,“你想做什么样的英雄?”
      方平插话道:“我倒不希望这孩子去做什么英雄,只要他平安做个猎户——”
      颜清歌摇头:“当今朝内暗流涌动,豺狼当道,如不拿起枪自卫,是会被吞个尸骨无存的。自古选择当不当英雄的权利,只有强者才有,弱者只能被时势逼迫着拔剑做英豪。这才是所谓‘时势造英雄’的真意。”
      方石头没有说话,他手指抚上了搁在桌边的枪。那是一把浸染过他爷爷、他父亲鲜血的枪,他想象二十七年前那个长安月夜,温热的血溅在玄铁上的触感,那定是粘腻而灼热的,烧得他掌心发疼。
      他说:“颜前辈,我有一事相求。”
      “你说便是了。”
      “颜前辈,我能跟着您走么?出去看看江湖。”
      颜清歌一口茶没喷出来,她愕然道:“你要做我的徒弟?”
      “……颜前辈这么年轻就收徒了?”
      “我当然有徒弟了。‘师之所存,无长无少’嘛。”
      少年眼神热切地望着她:“我愿做颜前辈的徒弟。”
      颜清歌面色不变,又喝了口茶,脑子里飞快打着算盘:说实话这孩子根骨尚可,脾气也挺爽利,对她胃口,加之听了方平的故事,她对方家十二枪的好奇不再是随便一看那么简单,这事前后牵连颇深,能把方家枪传人养在身边,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派上了用场;可这傻小子自幼由他爹亲传枪法,算是半个徒弟,现在当着亲爹的面求入她师门,她可不想平白无故得罪方平,更何况少年人的一腔热血她最清楚不过,等到真见过武林江湖,这孩子的热血可能被泼熄,又可能一步走错误入歧途……
      她转头把话锋抛给方平:“方前辈,您意下如何?”
      方石头一头雾水,刚刚颜清歌还和他爹抬杠说什么“时势造英雄”,这会儿又打的什么算盘,他那点脑筋实在是摸不清楚。
      方平刚浇下去的怒火又被这二五不着的儿子几句话点起来,方石头看着他爹的脸色,心里一沉。
      “你要是敢走出安平县,我就当没你这个儿子。”方平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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