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恋补遗》左伏冲

3、（3） 与

　　与其被强迫，不如自己主动报名，还能落得个觉悟高。天还没亮，大家便起了个绝早，洗漱完毕以后，将所有能吃的东西划拉一下，就着能查出米粒的稀粥，勉强垫了一下肚子，然后开始整理行囊。天色大亮以后，五个人走出校门向“区革委会”进发。
　　当时的局势，属革委会的权利最大，几乎囊盖了一切，公检法等等的其它政府部门已经是形同虚设。8点钟一过，办公人员陆陆续续的到了位，丁蕤带头走进了报名处。一看是知青下乡，工作人员一路大开绿灯，一切手续从快从简，很快就到了最后一个环节——“革委会”主任开介绍信，盖公章。丁蕤等人清楚，盖完戳就可以出发了，车票都是免费的，所以随便哪趟车次都可以赶上。
　　介绍信分发到各人手里以后，几个人不由得都傻了眼，地址无一例外的写着“黑疆农垦兵团”。且不说东北最北部的严寒，听说到了兵团总指挥部以后，还得另行分配，五个人能不能在一起都是未知数。
　　生米已成熟饭，也不能打退堂鼓了，只有咬着牙上路了。出了“主任室”房门，丁蕤带队往外走，蒋啸飞忍不住悄声问道：“田甜，你……你不打算和家里说一声吗？”
　　田甜的脚步缓了一下，即没回头也没有回答，依然倔强地跟在丁蕤后面。
　　“是啊！田甜，咱们这一去可就是千里万里了，什么时候能回来也不知道；你还是回家和叔叔、婶子告个别吧！我们先在这里等你，要不……我陪你回去一趟？”杨霁雪拉了一下田甜的手说道。
　　“小雪……”叶茂扯了一下杨霁雪的衣襟，再没有多话，谁也没搞懂他是什么意思。
　　“哟！这不是小甜甜嘛！”走廊里迎面走来一个干部模样的中年男人，扶了一下近视眼镜，笑眯眯地问道，“你这是要……送同学出远门啊？”
　　“呀！是王叔叔啊！”田甜立即很有礼貌地站住说道，“王叔叔好，我这是要和同学们一起下乡。”
　　“嗯嗯！好好，小甜甜也好，”王叔叔摸了一下田甜的脑袋，随即狐疑地问道；“你不是已经安排好工作了吗？这怎么……你父母同意了吗？”
　　“我……我……我是自愿下乡接受再教育的……”田甜磕磕巴巴答非所问。
　　“介绍信已经开完了吗？”
　　“开完了。”
　　“你拿给我看看。”
　　田甜涨红着脸将介绍信掏出来交给王叔叔。王叔叔接过去看了看，眉头一皱道：
　　“怎么还是这鬼地方……”
　　这时候一直沉默寡言的丁蕤不悦道：“伟大领袖教导我们——‘农村是一个广阔的天地,在那里是可以大有作为的，彻底的唯物主义是无所畏惧的’。”
　　祭出伟大领袖这杆大旗，王叔叔一下子哑了火，赶忙左右瞧了瞧，将介绍信还给田甜急声道：“你先在这里等一下，我去看看有没有条件好一点的地方。”
　　王叔叔身形一转，没有去负责分配的主任办公室，却进了旁边的电话室。丁蕤冷哼一声：“这是要给你爸爸打电话吧？要不田甜你就留下吧！你们几位也请自便好了。”
　　说完话丁蕤背起行李，头也不回地快步往外面走去，田甜急得一跺脚，犹豫了一下小跑几步追了上去。杨霁雪和叶茂对视一眼，连忙随田甜身后也跟了上去。叶茂轻轻摇摇头，苦笑一下也赶了上去。
　　那位王叔叔出来的时候，发现走廊里面已经不见了几个人的身影，不由得一声长叹：“这孩子，唉……”
　　“那位王叔叔是什么人，怎么这么关心你啊？”杨霁雪好奇的搂住田甜的胳膊问道，顺便将田甜的挎包背到自己肩上，而她的挎包已经在叶茂的脖子上挂着。
　　“王叔叔是我爸爸的朋友，我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他，他现在是‘区革委会’的书记。”田甜心不在焉地说道。
　　“嗬！傻田甜，你有这层关系怎么不早说啊？害得我们要去那么冷的地方……”杨霁雪撅着嘴不满地叫道。
　　叶茂多少对丁蕤有些不满，另有所指地劝道：“行啦行啦！你就别嚷嚷了，田甜不也是‘受害者’嘛！作为好姐妹，你不安慰安慰她，还尽添乱子。”
　　丁蕤在前面听得真真切切的，好像赌气似的，步子迈得更加快速了。蒋啸飞一言不发的走在最后，在沉闷的气氛中，大家来到了通往火车站的公交站点。
　　有下乡介绍信在手，坐任何车、船都是免费的，国家对于这个有相关规定，就是为了大力支持这项运动。可是上了通往黑疆方向的火车以后，大家才想起来一个问题——五个人兜里没有一分钱。
　　火车上倒是有免费的热水供应，可是吃什么呢？总不能饿到黑疆吧！还得好几天才能到达目的地呢！几个人正在犯愁的时候，靠近车窗的田甜突然喊道：“小飞快看，那不是你爸爸吗
　　“哪了？哪了？”叶茂压在另一侧靠近车窗的杨霁雪身上，使劲把脸贴紧玻璃往外看。
　　“你让开，又不是你爹来了，你着哪门子急。”杨霁雪气得推了叶茂一把。
　　蒋啸飞眼尖，田甜看到他父亲的时候，蒋啸飞早已经看到了自己的母亲。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蒋啸飞已经冲下了火车，叫喊着跑向自己的妈妈。蒋父还在顺着车厢窗户往前找，蒋母则站在停止线边缘擦眼泪。当蒋父听到儿子熟悉的声音在喊妈的时候，赶紧回身顺声音找了过来。
　　“儿啊！你怎么那么傻啊？”蒋母一把搂住儿子大声哭泣起来。
　　“咳咳！”蒋父咳嗽了两声，满脸严肃的站到蒋啸飞身边，四下里扫了几眼。
　　“工作早就给你安排好了，你不去报到，也不和家里说一下，私自做主……”听到蒋父的咳嗽提醒，蒋母松开蒋啸飞，连珠炮似的低声责备起来。
　　即使加了小心，这一家三口的举动，还是引起了铁路工作人员和来往旅客的注意；不多时，围观群众渐渐多了起来，有些人还仨俩一伙的指指点点交头接耳。
　　“木已成舟，不要再多说了，人民群众在看着呢！哭哭啼啼的成何体统啊？”蒋父一边说着，一边掏出一沓钱来塞进蒋啸飞的上衣口袋，“下乡锻炼一下也未尝不是好事儿，等过……过些时日，回来以后就知道生活的甘苦了，不但有了工作的经验，还能更加地投入。”
　　蒋母止住悲声，掠了一下头发，又开始了各种嘱咐起来……
　　蒋父也是中年得子，老革命出身，和蒋母是政府包办的婚姻；蒋母出身大家望族，书香门第满腹诗书，小蒋父十几岁；由于政治方面的原因下嫁给蒋父。蒋父对待蒋母用一句话来说——她是家里说一不二的红太阳；蒋母对蒋父也是恩爱深重，出门在外的时候，蒋母都很给蒋父面子。蒋母天生就长得水嫩漂亮，三十多岁乍看起来就像二十几岁的模样，穿的又新鲜时髦，本来到哪里都是很引人注目，这一闹就更扎眼了。
　　“哎呀！田甜的父母还在火车另一侧找她呢！”蒋父正急得脑门冒汗，突然想起来这件事儿。
　　“是吗？田甜的……那你们赶来找我也是田甜父母告诉的？”蒋啸飞一下子想起来那位王叔叔。
　　蒋父还没等开口，就被火车的一声长鸣给打断了，随即站台上的大喇叭开始了准备发车的广播。“赶紧上车吧孩子，到了农垦兵团一定要好好表现，自己要学会照顾自己。”蒋父一咬牙，将蒋啸飞狠狠地推到了厢门旁。蒋母想要一把抓住儿子，一伸手却晚了一步。蒋啸飞跃进车门的一瞬间，看见母亲哭倒在父亲的怀里。“爸爸，你要照顾好妈妈……”蒋啸飞来不及喊完，列车员已经关上了车门；隔着门玻璃，看到父亲对自己点了点头，蒋啸飞不禁眼眶泛红。
　　想到田甜还不知道她的父母也在找她，蒋啸飞狠狠心将眼泪憋了回去，赶紧跑回座位边一把拉起丁蕤；“快，田甜，你爸妈也来了，”蒋啸飞顾不上和惊愕的丁蕤解释，拉着田甜的手就往另一侧的车窗贴了过去。此时火车开始缓缓启动，蒋啸飞一边喊着“抱歉”，一边快速抬起了窗户。在乘客不满的唠叨中，田甜把小半个身子探出了车窗。
　　“爸……妈……”田甜一眼就看到了正在挨个车窗寻找自己的父母，夫妻俩各自拎着一个包，焦急的举止很是狼狈。
　　听到宝贝女儿的喊声，夫妻俩同时狂奔过来，却被火车“嗤”地一声排出的白雾所笼罩；穿过雾气和田甜平行的时候，老两口已经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也就是凭着老革命的底子，换成普通人早就趴下了。
　　火车越跑越快，已经来不及嘱咐什么了，田父和田母一齐把手里的包尽力递了过去。田甜一手抹着眼泪，一手去接，却差那么一点够不到。“丁蕤你快过来啊……”田甜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嗓子。
　　丁蕤探出车窗的时候，看到的一个是军用背包，一个是漂亮的女用背包；略一犹豫，丁蕤将手伸向了田父举着的军包。此刻田父已经快跟不上火车的速度了，军包就在丁蕤的指尖处上下晃动，眼看着就要功亏一篑；叶茂一把抱住丁蕤的双腿，将他往外又递了一大截；军包成功地抓了过来，再想去接田母手中的包，已经是不可能了。
　　“孩子，这个包里有钱，那个里面没有钱啊……”田母一边哭喊着，一边徒劳地追着火车。
　　田父从田母手里抢过背包，又拼力追了几步，却只比田母快了一点，离着车窗已经是一米多的距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