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漫眉发》枫庭

1、雪漫眉发

　　一
　　这一场雪下了很久，久到现在还没有停止。
　　没有什么风，雪花兜转着在阴霾的天空散下，如同枝头跌落的白色梅瓣，轻扑在一个年青人的肩头、眉发之上。立在雪中良久，他的周身早已白成一片，手中长笛也结了薄薄的冰。从远处望去，宛若白茫茫天地间矗着一个孤零零的雪人。
　　一团红色的身影，突然扑进了这银白的世界，如一片飞红为寂寥的雪域点缀了一丝颜色。咯吱咯吱的踏雪声临近，是个身著大红棉披风怀抱油纸伞的女孩。清秀白皙的脸庞在迎面雪花的扑打下微泛红润，几缕青丝从棉帽里顺出来，沾染了几许雪意。
　　默不作声地，女孩把纸伞撑了，橙黄的伞叶似一团霞云，遮在了年青人落满雪花的发髻之上；望着年青人，女孩满眼皆是疼惜关切之情。他却好似浑然不觉一般，狭长明澈的眸子只静静地望着眼前舞姬起舞般的漫天飞雪。

　　二
　　温暖如春的大殿里，此时却真的有一出绝妙的歌舞在进行。两侧席上，杯盘林列，盛着各色的美味佳肴，身著异域华服的宾客们大声叫嚷地行着酒令，觥筹交错，好不热闹。玉阶之上的雕金龙纹座上懒散地卧坐着一个锦服裘袍、腰金佩玉的中年男子。粗犷的线条，微蓝的眼睛，无疑地显示了他外族人的血统。他左臂轻轻搭在金座的虎头扶手上，右手惬意地捏着一枚精巧的翡翠玉杯，时而浅酌几口，时而望着大殿中央八名绿衣舞女簇拥间的粉衣女子，面露醉笑。望见舞姬们的绝美舞姿，殿下的宾客们大都惊艳地目瞪口呆，挥舞的手臂慢慢地放下了，行酒令的叫嚷声也渐渐止息，只是一双双色迷迷的醉眼好像要把她们的舞裙看穿似的。酒席一旁的石柱上，绑缚着一个青衫之人。他的青衫已经破碎的不成样子，裸露在外面的皮肉上也满是深深血痕，却依然倔强地昂着头，满眼鄙夷地不去往台上望一眼。
　　五彩织毯铺就的中央舞台上，八名绿衣舞女皆身材曼妙，明艳不可方物，随便一个都可称得上是绝代的歌舞名姬，此时众人齐舞，水绿的长袖在半空飞腾，如清风飘絮，似行云流水，远观犹若敦煌飞天。中间的粉衣女子舞得却是一把长剑，剑薄如纸，却寒光似水，直耀人眼。只见她弄剑轻跃，如一只粉蝶，飞舞在丛丛绿意之间；又似一朵傲然绽放的海棠，开在绿意满满的枝头。剑尖轻点，粉袖浅拧，她不停举步轻摇，扭转腰肢，满头青丝也随着身姿轻轻甩动。她的剪水明眸轻闪，却一直望着玉阶金座上的锦衣之人；她的嘴角微弯，却一直带着蜜桃般的甜蜜笑容。但正是这迷人的眼神里，却时不时闪过一丝犹若望着漫天冰雪般的寒意。

　　三
　　寒意依旧，雪花簌簌，已落满了大半个橙黄伞面。
　　女孩的小手冻得红肿，关切的目光却未移开年青人脸上片刻。不知何时，年青人的目光突然混沌开来，坚毅的脸庞也露出莫名的兴奋神色。又过良久，只听他“噫”地吐出一声，身子终于颤动了一下。
　　女孩悬着的心，登时落下，轻声安慰道：“公子，不要担心了，夫人吉人天相，一定会没事的。外面天寒，你身上伤口未愈，还是回屋休息吧！”
　　年青人侧过脸来，望见女孩撑伞的小手红通通的，忙接过已结满冰凌的伞柄，道：“蔻儿，你说我的决定是不是错了？”
　　望着年青人如水的双瞳，女孩一脸坚决道：“公子，这也同样是夫人的决定。霍老英雄年愈七旬，尚且能够为了家国安危自动请缨，现在霍老英雄和十万黎民百姓被困沧定城，我们没有其他的选择，难道不是吗？”
　　静默片刻，年青人长舒一口气，眉头稍舒，沉重地点了点头。而雪花，仍似玉瓣飞落。

　　四
　　莫名地，有五颜六色的花瓣飘落，未及落地，馥郁的香气就逸散开来。偌大的大殿里，竟好似眨眼间化为一座栽满奇花异草的花园，一时花香袭面。原来不知何时，几名携着花篮的绿衣女婢出现在了舞台的四畔。
　　台上的舞蹈还没有结束，花瓣一落，反而到了高潮。九名舞女在散落的花瓣里，如鱼得水，舞得更加生姿。就连金座上的主人也忘却了饮酒，只是勾勾地望着。
　　待到一曲奏罢，舞蹈方止。九名舞姬一字排开，向金座之人缓缓行礼。众人缓过神来，才发觉四周皆是一脸痴状之人，玉壶之中的葡萄佳酿倾泻了大半竟也不知，不禁尴尬。
　　金座之人哈哈大笑几声，嗓音洪亮，道：“素闻‘北方有佳人，遗世而独立。’今日一见，果不其然啊！咱们胡女里面就没有这么标致的舞姬。哈哈！”
　　又对一旁的侍从道：“吩咐下去，每人都有赏赐，还有，重赏中间的那名粉衣舞姬。”
　　一旁的侍从听了，忙奔下台去张罗。粉衣女子笑意盎然，又款款行了一礼。
　　金座之人面露得色，向台下席上众人道：“霍启德这个老家伙已成了咱们的瓮中之鳖，现在擒了他的孙子，待到破了沧定城，便可以把他们祖孙一同处置了。除掉了他，旁人皆不足虑，咱们便可长驱直入，问鼎中原，指日可待。到那时，各位便都是功臣，统统加官进爵，哈哈哈哈！”
　　众人脸上欣喜之色顿生，拱手齐声道：“恭祝大王子旗开得胜！破沧定城，问鼎中原！破沧定城，问鼎中原！”

　　这时，曲声又起，慷慨激昂，似是一首行军作战之曲。而台上却只剩粉衣女子一人独舞。舞得依然是剑，只是不见了之前的柔美娇羞之态，而变成了战士疆场杀敌的豪壮身姿。
　　一时间，舞台上剑影飞舞重叠，似片片雪花纷飞。

　　五
　　起风了，雪花纷飞开来。
　　将手中纸伞抛向半空，年青人迎雪徐徐而行，没走多远，眉发又浸了一层雪。深吸了一口气，年青人拿起长笛一头，慢慢舞将起来。
　　这一舞，身上附着的雪花，全都一下子抖落了。
　　长笛一探，年青人轻轻纵跃，身姿舒展，喝了一声：“月黑雁飞高。”
　　落下身子，他旋身将手中长笛舞了几下，随即蓦地回缩，又叹一句：“单于夜遁逃。”
　　疾风般奔出几步，长笛左右回拨，笛子击风之声呼啸，他低吐一声：“欲将轻骑逐。”
　　笛影成幕，雪花未触，便四散飞出，他顺势向地上一划，掀起一片雪瀑，高声喝出最后一句：“大雪满弓刀。”
　　女孩看得热血沸腾，却还是喊了一声：“公子，回屋吧！”
　　见年青人望着探出的长笛出神，又道：“公子，夫人一定会回来的！”
　　“嗯，会回来的！”年青人慢慢收回身形，脸畔泛红，目中已有了憧憬之色。

　　六
　　望着台上的粉衣女子舞剑的潇洒身姿，殿下有不少人都兴奋地站了起来。
　　突然听见有人喊了一声：“好一个《壮士行》！”声音嘶哑，却雄厚有力。
　　喊声未落，便听到众人“咦”地一声。
　　粉衣女子竟然在舞台上消失了。
　　再一眨眼，她已经出现在了玉阶之上，而她手中那把寒意逼人的长剑，已经刺入了金座之人的胸膛。
　　金座之人望着粉衣女子充满愤怒的双眸，不禁浑身颤抖起来，满眼皆是惊诧不解的表情。恨恨地吐出几个“你”字之后，他眼中突然闪过一丝诡异的笑意。只见，他的左手轻轻地在金色的虎头上拨动了一下。
　　金灿灿的扶手虎头口中突然有一个黑色的小东西飞了出来，响起一阵刺耳的曳风之声。
　　一口鲜红的液体喷将出来，在空中洋洋洒洒，落在灿灿的金座，落在了金座之人扭曲变形的脸上。
　　接着，一个粉红的身影倒了下去。
　　大殿里突然一片混乱，有尖叫声，有愤怒声，好像还有欣慰的笑声。笑声悠悠，在嘈杂的大殿里，竟然异常地清晰。白光一闪，笑声却又莫名地戛然而止。

　　七
　　已经依稀可以望见风雪中的小木屋了。
　　静静地跟在年青人身后，女孩心里暖暖的，毕竟在他的心里已经有了一丝希望。于绝望之中看到希望，总归是好的。女孩摘下了棉披风的帽子，不知为何，她突然想感受一下雪花落满眉发的感觉。她想，那一定是痒痒的，凉凉的。她捋了捋鬓旁薄冰冻结在一起的头发，抬眉时不经意地望见，迎雪而去的年青人肩头之上，雪花又漫了一层。

　　于08年11月28日傍晚。

　　注：“月黑雁飞高”等诗句出典于卢纶《塞下曲》第三首。

作者有话说

　　鲜花板砖两不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