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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母亲和我 把此文献给 ...


  •   夜晚,我坐在病床前,静静凝望着似已熟睡的母亲。我突然发现母亲的头发已经花白,脸上已经有了一块明显的老人斑,脸颊也已陷了下去。
      我猛然忆起我已经好久没有这样仔细看过母亲,以至于不知道,白发和皱纹何时悄悄爬上了她的鬓角、额头?
      我鼻子一酸,眼眶湿了。
      母亲似乎感应到了我的心,缓缓睁开眼睛,望着我问:“你在干什么?”
      我咽回眼泪笑着说:“没事,就想好好看看你。”
      母亲笑了,我却从她眼底读出了忧虑——她掩饰不住。

      月初,母亲因身体不适去检查身体,被医生怀疑是胆管癌。当医生含蓄地在纸上写下一个“癌”字时,犹如晴天霹雳震得我几乎站立不稳。
      接下来的几天,我疯狂地在网上搜索关于胆管癌的相关资料和信息。每次看完各种资料,我的心情就会更加的沉重。我只能祈求上苍出现奇迹。
      我带着母亲辗转于大医院进行各种检查,每次检查的结果都是无法确诊,这或多或少给我带来了一点点的希望。
      母亲住院后,始终没有问过我关于她的病情,所以到现在她还不知道她的病情。我不知她这样做是否想减少我们的烦恼和压力,她给我们的只有微笑。
      我们全家都瞒着母亲的病情没有告诉她。
      母亲今年69岁,她是一个典型的农家妇女,没上过几天学,识不得几个字,也讲不出什么大道理,但是算数却奇好,每次买菜都算的又快又正确。她有所有母亲具有的坚强和宽容,印象中母亲从来没有对我们发过脾气,只是默默地操劳。

      我轻轻握起母亲的手,她的手上布满了老茧,我知道每一个老茧就是一片血汗的凝集。我摩挲着她手心一枚老茧,笑道:“睡吧,时间还早着呢。”
      母亲像个孩子一样乖乖闭上了眼睛。
      我看着母亲似已睡熟就在母亲床边的地板上躺下,眼睛盯着天花板,却毫无睡意。学医的同学告诉我说,你一定要做好思想准备,因为一但得了这个病很麻烦,手术也很危险,即使是做完手术,以后也会长期和医院打交道。我的心揪得一疼。我要带母亲去看北京天安门,去海边看日出,我要……可是,这些愿望似乎都已经没有机会去实现。泪水无声地滑过我的脸颊……

      天亮了,我望着天空许下清晨第一个心愿。
      然后在拥挤的人群中我陪着母亲开始了一系列紧张的检查,静静地等待结果,就这样一天悄然过去。
      只要没有确切的诊断结果,我就还抱有,一丝希望。
      傍晚,我和母亲坐在病房楼下的花坛边,一阵阵凉风吹来,可我却只觉得心里憋闷的透不过气来。
      “莹莹,我究竟得了什么病?”母亲转过脸问。
      我笑道:“就是有些炎症,没什么。”
      母亲转回头,望着对面的花坛:“唉,也不知道我何时能出院。”
      我的鼻子发酸,强忍着眼泪笑答:“很快就会出院的。”
      “莹莹,你该要个孩子了,你的年龄也不小了,家里还有好多棉花,趁我还能动我还可以给你做些小铺底儿和小孩的衣服。”母亲缓缓说。
      霎那间,泪水一下涌上我的眼眶,我别转头努力往回咽,直到确定眼泪顺着我的咽喉流下,才敢转过头看着母亲。我笑道:“好呀,等你出院了。”心中又是一阵刺痛,我不知道,我这么说是在安慰母亲还是在安慰我自己。
      母亲望着我微笑不语。
      我强笑道:“你为我三个姐姐都做了小孩子的衣服,当然也要为我做,否则我会说你偏心的。”
      母亲笑了笑道:“我做的也不好,只要你不嫌弃就好。其实现在街上卖什么的都有,你也可以自己买。”
      我挽着母亲的手臂撒娇道:“不嘛,我就要你做,你做的比买的好。”
      母亲望了我一眼点点头,嘴角浮出一丝笑意。
      我读到了她眼中的爱。

      一阵风吹来,我深呼吸了一口气,我想哭,可是我知道我自己必须克制。我压制着内心的波澜,没话找话说:“妈,新房子快要装修好了,你准备在房前屋后种些什么呢?”
      “种几颗香椿树吧,再种些丝瓜、豆角、葡萄吧,”母亲顿了顿,“再种些青菜,到时候给你们炒着吃。”
      “好。”我笑应着,却不争气的流下眼泪。我急忙站起,转过身做了几个扩胸运动来掩饰。
      我深吁了一口气,却觉得心中说不出的拥堵,看看渐渐变得深蓝的天空,我问苍天:不知道母亲还有没有机会实现她自己的愿望?

      有些时候做出决定很艰难。父亲紧锁的眉头像一团揉皱了的纸,再也舒展不开。他沉默了片刻,终于下了决心。
      医生给我们详细讲了病情的手术方案:“我们打开探查完毕后,会把看肿瘤能否剥离出来,如果可以,我们会把它剥离下来,需要拿去做一个快速冰冻的病理。这个冰冻会在半个小时内出来,然后根据病理结果来确定手术切除范围。”
      “手术切除范围是?……”父亲的声音在颤抖。
      “如果是恶性的,就需要把胃的一部分,胆、胰腺、十二指肠全部切除。”医生边解释边在纸上画了一个图,“如果是良性的,手术切除范围就很小。但是还要看长的位置,能否顺利剥离。”
      “为什么要切这么多?”
      “这个一句两句就很难给你说清楚了,从解剖学的角度来说,胆、胰这些器官都是长在一起的……”
      医生说了很多专业术语,头蒙的我听得似懂非懂,但是却明白了一点那些器官是包裹在一起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父亲反复的看了手术通知单后,艰难地在上面签了名字。我看着手术通知单的各条各款,我安慰自己这只是医院为了避免责任,所签的常规性手续,这上面写的任何一项条款都不会发生在我母亲身上。
      签完手术通知单,父亲似乎一下苍老了许多。我安慰了父亲后,去进行下一步准备工作。
      我先到病理科熟悉环境,并选择了最快的路线,以确保手术当天在送病理的时候不会耽误一分一秒的时间。因为我知道,每快一秒,躺在手术台上等候的母亲就少一点痛苦,多一分希望。
      从病理科回来,在病房的走道内碰到医生。我突然想起来问:“我母亲手术后的生活质量会怎样?”
      “生活质量还可以。”
      “手术的风险如何?”
      医生略一停顿说:“手术的风险性很大,你要做好思想准备。”
      我问:“最坏是……”
      “死亡。”
      尽管我已经做好了足够的思想准备,可是我的心还是禁不住一抖。
      “不过,这个手术虽然大,但是在我们这里也算是常见的手术。”医生安慰我。
      我点点头,没再言语,转身回了病房,因为有很多问题我已不敢再问。

      明天就要手术了,我们还都没有告诉母亲,我们怕母亲这样一个农村出来的妇女承受不了。我们也不知道该怎样告诉她。
      “莹莹,我是不是明天要做手术?”母亲察觉出了蛛丝马迹。
      “是,我正准备告诉你呢。医生说你需要做一个小手术,做完就好了。”
      母亲比我们想象中要坚强,当她听到要做手术后,只是淡淡一笑:“没事,我一做手术就好了,我知道。”
      母亲的笑似在安慰我。
      这一夜,我躺在母亲身边的地板上,彻夜难眠。

      清晨,我为母亲换上了手术衣。母亲和我都很沉默,一句话也没有说。我很想说几句话打破这种沉闷,可是我搜肠刮肚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护士来了,通知要做手术前的准备,插尿管和胃管。二姐去办手续还没有回来,父亲和大姐、三姐还没有来。
      我拉着母亲的手,走向准备台。我可以感觉到母亲的手在不停地颤抖,我知道她害怕,尽管她没有说。
      我拉了拉母亲的手用力握紧说道:“妈,没事,我就在你旁边。”
      下胃管是一个很痛苦的过程,看着母亲躺在床上艰难的吞咽并从喉咙中发出“呃,呃”的声音,我心如刀绞。
      胃管下完了,我看到母亲的眼角滑下一滴眼泪。我再也控制不住我的眼泪,我连忙后退几步用手臂擦拭。
      尿管也下完了。母亲紧闭的双目在颤抖,嘴唇也在颤抖,躺在床上浑身不停的颤抖。我极力让我的声音不颤抖,伏在母亲耳边轻声道:“妈,不怕,我一直陪着你。爸爸和姐姐都陪着你。”
      母亲的头微微动了动,似在点头。

      父亲和姐姐、姐夫们都已守在准备间外。
      看着放在手术车上被绿被子包裹的严严实实的母亲,鼻子上插着管子,姐姐们都在无声的落泪,父亲的眼圈也红了。
      母亲被推进了手术室,我低头看了下时间——九点三十分。

      有时候,一分钟的时间像是一年;有时候,一年的时间像是一分钟。而此时,我觉得一分钟的时间似乎比一个世纪还要漫长。
      我坐在手术室门口的台阶上,盯着地面心里在数秒。我感觉我数了很长时间,可是掏出手机一看才过了几分钟。我抬起头,看看周围的人群,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焦虑和期待。狭小的走廊内,站了二十多个人,却鸦雀无声,只能偶尔听到打火机的咔嚓声。
      我继续盯着地面,脑子里似乎想了很多也似乎什么都没有想。直到感觉屁股坐的发麻,我站起身,顺着楼梯到了四楼的家属等候区。
      父亲坐在排椅上,抬起头来看了看我没有言语。我蹲下轻轻握起父亲的手说:“爸,你放心,我妈一定没事的。”
      父亲无声地点点头,我们彼此以目光鼓励。
      医院呼叫器中传来呼叫声,那是在呼叫我们,让我们到三楼的手术室门口。
      我一个箭步冲出了等候区,冲向三楼。父亲也在姐姐们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地往三楼跑。
      三个带着口罩只留着眼睛在外面的医生严肃地站在我们面前。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得心脏似乎停止了跳动,生怕从医生的口中听到不好的消息。我摒住呼吸,怕漏掉医生说的每一个字。
      “经过手术探查,没有发现肿瘤,只是在胰头部分发现了一个硬块,压住了胰管造成胰管全段扩张,考虑到是良性的可能有95%……所以我们拟定了这样的手术方案……”
      听到医生的话,一直摒着呼吸的我长舒一口气。
      “如果家属对方案没有什么问题的话,在同意一栏签字。”
      父亲颤抖着手签下了名字。
      我们一家人看着三位医生重新走进手术室的身影,喜极而泣,拥抱着相互安慰。我们感谢上天给了我们奇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们期待着呼叫器再次呼叫我们的名字,让我们到病房去等候。可是,我们身边等候的人越来越少,仍旧没有呼喊到我们的名字。
      我走到窗口,低头看了看时间:15:30分,已经比手术原定的时间多出了一个半小时,为何人还没有出来?我把目光望向天空,心中默默祈祷。
      16:30分、17:30分、我挤进手术室门口翘首企盼母亲能够快点出来,可是推出一个又一个的手术床上躺着的都不是母亲。
      我不停地伸头张望,焦躁不安地来回走动。这每一秒对我来说都是煎熬。
      时针指向18:50分,终于我听到大夫呼喊我母亲的名字,问:“家属在不在?”我的泪水一下涌出眼眶,呜咽着回答大夫:“家属在!”

      母亲被送回了病房,她仍在昏睡,没有醒来。至此,我妈妈已经在手术室内呆了近10个小时。
      “病人年龄大,体质较弱,所以苏醒时间长了一些……今晚不要让病人长睡,每半小时要呼叫一次……”大夫交待了注意事项后离去。
      我们姐妹四个围在床前不停地呼喊着母亲,希望她能够答应一声,可是她没有。
      我们哭了,不停地喊她,她仍然没有回应。医生说,手术后12个小时内不要让病人睡熟,手术后的3天都是危险期,需要密切关注,度过危险期病人才算平安。
      恐惧对我们如影随形。我们姐妹几个,不停地喊着妈妈的名字,不敢让她睡觉,怕她这一睡就再也不会起来。
      昏昏沉沉的母亲终于答应了一声我们不停地呼喊,给了我们一点点欣慰。
      午夜12:30分,母亲渐渐清醒,含糊地问:“手术做完了?”
      我和二姐回答:“做完了,医生说很成功,是做的最好的。”
      “哦。”母亲应一声又睡去。
      我和二姐掩面无声地哭泣,这是开心的泪水。窗外,下起了大雨,似乎就连上天也感动地落泪。我们不停地呼唤着母亲的名字直到天亮。
      当黎明的曙光透出一丝光亮的时候,我知道最危险的12个小时已经过去,我们离生的希望又向前迈出了一大步。只要能熬过艰难的72个小时,胜利最终属于我们。

      时间在企盼中一点一滴过去,看着心电监护器上不断变换的数字,我知道每过一分钟,母亲就离危险远一点,我心中默念:让这煎熬的72小时快点过去吧!
      输液瓶内的药水一滴滴落下,母亲睡得很沉。她操劳了一生,记忆中她似乎很少停止忙碌,也很少睡得香甜,她总是起早贪黑,忙忙碌碌。现在,她终于可以好好休息,只是我们都不愿意看到她在这种情况下才能休息。
      提心吊胆的72小时终于过去了,妈妈终于渡过了危险期,病理检验报告也出来了——良性。
      我按照医生的嘱咐,给母亲翻身揉背、扶母亲坐起、每天母亲都有新的进展,看着日渐康复的妈妈,我终于放下心来。
      我得以空闲回家洗澡、换衣服。水珠落在我头上的时候,我想哭,想放声大哭,想大喊:妈妈没事了!

      母亲终于可以下地行走,我扶着她艰难地向前走。她虽然不说,但是我也知道她每走一步,都忍受着巨大的疼痛。她一步一步挪到电梯间,找了个椅子坐下。她的目光静静落在不时打开的电梯门,目光中充满期待。
      我知道她在期待什么。
      稍后,电梯门打开,父亲匆匆的身影闪出。
      父亲看到坐在电梯间的母亲乍一愣,然后笑了。
      母亲的嘴角也挂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浑浊的眼底微微一亮。
      父亲的眼角湿润了,却满是欣慰。
      片刻,我的眼前模糊了,什么也看不清楚,可是这幅画面却永远的定格于我的脑海……

      ——把此文献给全天下的母亲,愿所有的母亲一生平安、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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