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之城》竹宴小生

155、幼时

　　卫褚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

　　在梦里，他回到了小时候。

　　“草芽尖尖，他对小鸟说：‘我是春天。’荷叶圆圆，他对青蛙说：‘我是夏天。’”

　　小学一年级的教室里，约莫三十来个七八岁大的男孩女孩屏息凝神地端坐着，一名女教师缓慢踱步的同时，声情并茂地朗读着课文。

　　卫褚却有些心不在焉，他的目光落在摊开的课本上，手却偷偷地伸进了抽屉里，摸到了一样东西；摩挲了几下，他还是没忍住，悄悄地拿来出来，唇角微弯，垂着眼偷瞄。

　　那是一个四驱车模型，等到放学回家后就可以动手组装了——这是他七岁的生日礼物，来自他的姑姑卫南琴。

　　卫南琴十分宠爱他，她送的礼物，永远是卫褚喜欢的，尤其比起姑父给的那一套厚厚的《中华上下五千年》，卫南琴的四驱车模型简直太合小男孩的心意了。

　　他爱不释手到上课都忍不住摸一摸。

　　卫褚坐在第三排，属于比较靠前的位置，很容易成为老师重点注意的对象，他这幅典型的开小差的状态自然落到了语文老师的眼睛里。

　　女老师很快发话：“卫褚同学，你把课文读一遍。”

　　突然被点到名的卫褚吃了一惊，反射性地起身，抽屉里的东西也跟着掉在了地上，发出了不大不小的动静，引起了其他同学的哄笑声。

　　卫褚被抓了个“人赃俱获”，面对着语文老师有些不悦的眼神，他一张脸涨得通红，喉咙里仿佛塞了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

　　等了一会儿，他还是没吭声，女教师的面色越发不虞，声音也带上了几分严厉：“坐下吧，回去把课文抄三遍，明天交给我。”

　　卫褚低低地应了一声之后便悻悻地坐下了，他其实不是那种调皮捣蛋的性格，反而敏感内向，也多少懂了点事儿，当众被老师批评了，一时羞愧的脸上发热。

　　不过小孩子嘛，忘性都比较大，几堂课下来，老师也换了几拨，卫褚的难为情也消退了许多，最后一堂课上，他又忍不住走神了，不过好歹吸取了教训，没再做小动作。

　　他在想爸爸会送什么礼物给他。

　　他的父母很早就离婚了，卫褚有印象以来就没见过母亲，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他一直跟着父亲生活，尽管后者对他并不像其他人的爸爸那么亲密无间，但毕竟是唯一的亲人，卫褚对他还是十分眷恋的。

　　这两天他父亲卫泓都在外面出差，不过姑姑向他保证过，他生日当天，卫泓一定会回来，还会给他带礼物，是以卫褚相当期待，以至于今日频频走神。

　　下课铃总算响起，落在卫褚耳朵里，简直如同仙乐一般，他囫囵收拾好书包，第一个冲出了教室。

　　只是他喜滋滋地跑到校门口之后，却立刻又失望了，因为他发现来接他的是姑姑卫南琴，而非他迫切想见到的父亲。

　　小孩子不懂得掩饰情绪，卫南琴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也有些心疼他，牵着他的手往前走：“你爸爸有点事儿耽搁了一下，已经在路上了，一定会赶上你的生日宴的……说不定啊，等你回家，他就已经到了！”

　　卫褚好哄，她三言两句又让他重新露出了笑颜，高高兴兴地跟着她回家。

　　卫泓不在家，虽然有保姆料理家务，但终归冷清，于是卫褚的生日宴放在了姑姑家，他自己也挺乐意，主要是姑姑家热闹，还有个表哥可以一起玩儿。

　　尽管秦川老喜欢抱怨卫南琴对卫褚比对他好，但卫褚还是蛮喜欢跟他一起玩的。

　　“妈，前阵子我生日可没见你这么大方。”卫南琴特意让人从R国买回来的限量版四驱车模型让秦川分外眼红，也委屈十足，“随便一双破鞋子就打发你亲儿子了……”

　　卫南琴听得眼皮直跳，反手就是一个爆栗：“破鞋子？你知道那花了老娘多少钱吗？！”

　　秦川熟练地偏头躲过，然后对着在一旁偷笑的表弟做了个鬼脸，卫褚乐呵呵地笑了起来。

　　就算姑姑总是对表哥大呼小叫的，但还是让他挺羡慕的。

　　餐桌上摆满了菜肴，不过秦川对这些不感兴趣，他中意的还是摆在茶几上的蛋糕，趁着卫南琴不注意，他偷偷掀开了盒子，奶油蛋糕上精致的裱花和红艳艳的草莓登时晃花了他的眼。

　　他伸出手想偷一颗草莓吃，手背却挨了一下，他揉着手背很不甘心地望着沙发上正襟危坐的父亲秦广志，后者明明拿着本书在看，也不知道怎么就注意到了他的小偷小摸。

　　“一点礼貌都没有！”秦广志板着脸教训儿子，秦川撇了撇嘴，也百无聊赖地窝在了沙发里，他眼珠子滴溜溜地转，没一会儿又被新奇事物给吸引了目光。

　　沙发的另一头，摆了个挺大个头的公仔，一只穿着粉色裙子的hello kitty，一看就价格不菲。

　　秦川对这种可可爱爱的玩偶没兴趣，但忍不住好奇，又冲着他妈妈大声嚷嚷起来：“这也是要送给卫褚的？不是我说，妈你真的太偏心了，居然送他两份生日礼物……”

　　卫褚也跟着了一眼，他对着穿着裙子的小猫也没什么兴趣，于是促狭地冲表哥挤了挤眼睛：“对啊，我有一份生日礼物就够了，表哥喜欢的话，就送给表哥吧！”

　　秦川哼了一声，一脸不屑：“这一看就是女孩子喜欢的，我才不要！”

　　卫褚还要挤兑他两句，卫南琴却走了过来，绷着一张脸拿走了那个公仔。

　　“你们谁也别想要，这本来就不是给你们的。”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卫褚感觉到姑姑的心情好像变得不太好了，他有点不安，疑心是自己没大没小，惹怒了她。

　　他的余光一直跟着卫南琴，只见她抱着那个玩偶，轻轻地抚摸着，还叹了口气。

　　秦广志瞥了她一眼，似是有些不赞同：“何必呢？”

　　卫南琴眼眶有些泛红：“本来，应该两个孩子一起过生日的……”

　　她的声音很低，不过两个小孩都听到了，尤其是秦川，一惊一乍地咋呼起来：“谁啊？要跟卫褚一起过生？”

　　卫褚也颇感意外，惊讶地看着姑姑，后者有些慌乱，连忙瞪着秦川：“闭嘴！今天的作业做完了吗？做好了就拿过来给你爸检查！”

　　她虽不是针对卫褚，却也成功地让卫褚想起了抄课文的事，脸一下子垮了下来，注意力也随之转移，索性同垂头丧气的秦川一起回房间写功课。

　　那时候他没怎么在意，只是等他把所有事情都记起来之后，这应该是他的人生里，头一次出现属于叶晓的痕迹。

　　七岁生日的那天晚上，卫褚终究还是没等回卫泓。

　　他们一直等到晚上八点半，一桌菜早就凉透，姑姑姑父一直劝卫褚吃饭，但他们越劝，卫褚反而越执拗，说什么也不肯动筷子，只让他们先吃，自己低着头盯着鞋尖，半天都是一动不动。

　　秦川本想同他说话，结果一转眼就窥到了他满脸泪痕，登时便噤声了。

　　卫南琴也十分气闷，今晚她至少给哥哥卫泓打了十通电话，每次答案都一样，都说在路上，却始终不见人影。

　　此刻见卫褚哭成那样，她心疼的要命，忍不住又拿出手机，等接通之后，也控制不住语气了：“你到底死哪儿去了？知不知道你儿子在等你……”

　　只是她一句责骂尚未结束，却被卫泓沙哑却平静的声音打断了。

　　“南琴，我在医院。”

　　听了他的话，卫南琴一下子卡住了，愤怒也随之烟消云散，只剩满脑子的担忧和惊恐：“哥你怎么了？不会是我催太急你开车出事了吧……”

　　“别胡思乱想，跟你没关系，也不是车祸，”卫泓仿佛是被她逗笑了，“只是得了流感而已，别大惊小怪的。”

　　卫南琴跟大多数人一样，下意识的将“流感”跟感冒划上了等号，加上卫泓轻描淡写的语气，她也就放下了心：“你感冒你不早说啊？现在怎么样？”

　　“有点发热，正在挂水。”

　　卫南琴觑了眼眼巴巴望着她的卫褚，叹了一声：“你在哪个医院？我带小褚过来看你。”

　　卫泓想都不想就拒绝了：“都这么晚了，还是让他早点睡吧。”

　　卫南琴也头痛的要命：“你一直没回来，你儿子连饭都不肯吃……”

　　卫泓在那头沉默了片刻，而后叹气：“代我向他道歉……”

　　卫南琴没好气地顶了回去：“你也不想想，他一个小孩子，要的是道歉嘛？”

　　卫泓又不说话了。

　　最后卫泓还是以“流感传染性太强，怕传染孩子”的理由说服了卫南琴，后者硬着心肠无视卫褚的眼泪和哀求，命令他去睡觉。

　　“你爸爸就是得了感冒，没什么大碍，别担心了。”

　　卫南琴当时是这么对他说的，还许诺，等他好转了就带卫褚去看他。

　　卫褚表面上答应了，可第二天他却悄悄地逃了课，在路边跟人问了路线，又从公交地铁一路辗转，最后一个人找到了卫泓所在的医院。

　　他这么点大的孩子，又是独身一人，很容易就引起了旁人的关注，他正好从一名主动开口询问他的护士那里打听到了卫泓所在病房。

　　马上就要见到父亲了，他加快了步伐，好不容易到了病房外，他正准备给卫泓一个惊喜的时候，虚掩的病房门缝里却传出了说话声。

　　“昨天您要是不带我去游乐园的话，说不定就不会感冒了……”

　　这个声音清甜软糯，一听就是个女孩子。

　　卫褚趴在门上，偷偷观察着里边的情形。

　　他看到脸色苍白的卫泓躺在床上，正专注地看着某个人，嘴边带着点淡淡的笑意。

　　而被他含笑注视着的是个穿着粉色裙子的女孩，个头跟卫褚差不多高，估计年龄也差不多。

　　爸爸很少笑，尤其是对着他。卫褚心里一下子泛了酸。

　　而卫泓接下来对那个女孩说的话，更是让卫褚嫉妒不已。

　　“跟你没关系，我本来就感冒了。”卫泓摇头，依旧看着那个女孩子，“毕竟是你生日，以前也没陪过你，希望你别怪我。”

　　“怎么会呢？”那女孩的声音依旧是甜甜的，“我高兴都来不及。”

　　卫褚根本没心思去揣测他们的对话是否隐藏了别的信息，他满脑子都是委屈和愤懑——我生日的当天，爸爸却在陪别人的孩子？

　　伤心之下，他转身离开了。

　　只是下了楼之后，他又后悔了，之前的举动多少有些赌气的意味，气头过了之后，他又后悔了。

　　他还是想见爸爸的。

　　就在他坐在一片草坪前踯躅不已的时候，突然发现身前多了一片影子。

　　他抬头一看，第一眼撞见的是一片粉色。

　　有些眼熟。

　　那个秀气的女孩冲着他微微一笑，开口之后，声线也很耳熟。

　　“刚才怎么不进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