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心之所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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饶是之前已经做好他即将到来的准备，可当戚长明真这么堂而皇之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时候，沈彧觉得，他比自己想象中的，措手不及多了。
自上次分离已经有半年的光景，也不知这半年来他过的怎么样，身体如何了，有没有按时吃他走之前留下的那几个方子。
沈彧坐在长廊尽头的台阶上想，刚才实在是因为太过紧张，都没有仔细瞧他的样子，不知道瘦了没有。
夜莺在枝头打了个啸，冷风忽然顺着窄小的出口钻了进来，沈彧打了个冷颤，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他刚才一直想着的那个人，已经成亲了。
沈彧站起来打算去巡查几个病房，最近伤兵不少，医馆都住不太下，很多已经搬去了安置区，他打算等查完这里，再去安置区和北区都走一趟，顺便找一个值夜的卫兵跟他一起，夜路安全一些。
不过等他刚背好药箱准备出门的时候，一支小队突然闯了进来，沈彧还在给药房值夜的一名太医令交代着什么，就听那带头的冲进来问：“你们这哪个是沈大夫？“
沈彧如今是被贬了官职的庶民，可这医馆上下没人真当他是普通老百姓，小元正忙着在一旁配药，一看对方的架势，立刻恼了，问：“你们哪个队伍的？深夜擅闯医馆干什么？！“
为首的士兵从前似乎没见过，长得五大三粗，即使站在那里不说话，也给人一副随时会准备干架的样子，他一手架在腰间的大刀上，冷着脸问：“你是不是沈大夫？不是就闭嘴！“
“哎你谁啊你……”
“我姓沈。”沈彧示意小元不必争抢，走上去问：“将军找我有事？”
那士兵一双眼睛将他上下打量一番，问：“这医馆上下，就你一个姓沈的？”
沈彧笑：“这些医馆里，姓沈的太医共三位，如果您要找沈大人，自然不在咱们南区，如果您是找沈大夫，我就是了。”
士兵点了点头：“那就是你，跟我们走一趟。“
他说完转身就走，两个随从上前一副等候的驾驶，小元走过来低声说：“医生，咱们去找冯大人说说吧，这些人见都没见过，这么晚了，也不说带你去哪……”
“好了吗？”士兵开始催促。
沈彧按住小元的手：“没事，他那身军装，我之前好像在昌将军下面的番号里见过，应该是西凉军的某个支队吧，你去找甘将军说一下今晚的事，他今夜当值。”
他说完，跟着队伍一块走了。
夜里霜重，沈彧没穿大氅，只觉得风不住的往骨头缝里钻。
队伍前进的方向很偏僻，连驻守的士兵都少了很多，长街每隔是来步才有一盏灯，沈彧有些不安，忍不住问：“将军，咱们现在往哪去？”
带头的士兵步伐很快，像是有什么十分重要的事得匆忙的赶着，沈彧跟的有些吃力，人也有点气喘吁吁。
“等一会儿到了你就知道了。”士兵说：“一会儿不管看到了什么，都不能告诉任何人，知道了吗？！”
“……知道了。”沈彧沉闷的应了一声。
很快就来到一座十分不起眼的住宅前，周围一片黑暗，房檐的吊梁上只挂了一盏小小的白花灯，灯下有四个穿着黑色战甲的士兵把守着，天色太暗，沈彧一时间分不清这是那支队伍的人员。
“沈大夫来了。”士兵对卫兵交代了一句：“带他进去吧。”
住宅是普通的民宅，十分简陋，看样子这家的主人应该是在战争之后就逃出去的，沈彧不好多话，一路跟着卫兵走到最里面，那间唯一亮着灯的房间。
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饶是沈彧见过很多大的场面，可依旧被这味道冲的有些震惊。
这并不像是会从一个人身上的血流量所散发出来的味道，沈彧匆忙进了去，才看到那里面的床上，确实只躺了一个人。
可围在他周围的，少说有七八人。
“怎么才来！”年轻的军官低斥一声，沈彧吓了一跳，下意识抬头，就在众人堆里，看到了向他走来的戚长明。
“昌将军受了重伤，快过来看看。”他说着，一把拽住沈彧的手腕，将他带到床边，道：“此事不好声张，我让他们找了你来”。
沈彧被吓了一跳，倒不是因为戚长明，而是床上躺着的人——或许已经不能用人来形容他此时的样子，整个躯干和肢体几乎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尤其是左半边身体，肚皮翻卷处，连内脏都能看的一清二楚，可能是之前已经简单的处理过，那些险些翻倒出来的器官被用偌大的纱布兜着，让它们暂时不要流出来，这还不是最狰狞的，沈彧顺着他肚皮向上看去，胸口处的皮肉也向外翻卷着，他甚至能隔着一层薄薄的人体组织，听到胸腔里微弱的心跳声。
有心跳声，暂时还能活。
沈彧短暂的松了口气。
他也不敢多话，一边开始动作，一边低着头问戚长明：“昌将军他，怎么会伤成这样？”
“队伍里，有人走漏了风声。“他说：”敌军知晓了我今夜会进城，在隘口埋伏了很多人，昌将军半个时辰前从那里经过，对方将他错认成我，用火.药袭击了他。“
他语气平淡，可沈彧手下的动作却狠狠一颤，倘若敌军没认错人，那么此时躺在这里的，就会使戚长明。
冷汗登时顺着脊背滑了下来，沈彧头也不抬的‘嗯’了一声，说：“昌将军的伤太重了，要做好救不回来的准备。“
戚长明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你尽力就好。“
沈彧驱散了屋内其他众人，戚长明知道人多会碍事，也准备跟着离开，忽就听沈彧头也不抬的说到：“大帅，麻烦您留下来，我需要帮手。“
戚长明顿了顿，低声道：“好。“
伤成如此，哪怕是在医疗科技发达的今日，也很难存活。
沈彧也是第一次见到如此重伤，还能坚持到现在的人。
戚长明留下来其实也并非真的能帮上太多的忙，只是沈彧手里的人是西凉的主帅，他觉得若是戚长明在这，哪怕什么也做不了，他都能静下心来，顺利的完成这项手术。
“我需要帮手。“沈彧浑身是血的说道：”需要两名真正的大夫。“
戚长明下意识皱眉，不等开口，沈彧道：“我知道，这件事情不能传出去，可现在如果只是我一个人在这，我没有把握……老实说，即便有了帮手，我也没有把握。”
“我不是担心这个。“戚长明开口，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最后只问：”你需要谁过来？“
“冯敏冯大人，还有陈勋，就是你见过的那个，额头上有一颗痣的太医令。“
“好，我马上让人去请。“
“你别走。“沈彧叫住他，说：”你能不走吗？“
“如果我能帮你的话。“
沈彧摇头：“你在这哪怕什么都不做就是帮我，否则我只会担心我救不了昌将军，影响我的工作。“
戚长明顿了顿，点头道：“好，我不走。“
冯敏和陈勋二人很快就一块来了，然而此时的状况根本容不得两人震惊，真快便投入到手术中去。
一直到天色大亮，三人才勉强将伤口最严重的几处地方处理好，戚长明一直站在窗边看着，似乎动也没动。
沈彧再抬头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下来，他看了眼床上那位身上缠满纱布的人，对陈勋道：“差不多了，一会儿让人重新支一张床进来，想办法把昌将军抬过去。”
“大人，这个时候随意乱动，咱们好不容易才处理好的伤口，怕是会影响到。”
“没办法，这床上污血太多，后期若是加速感染，更不好办。”沈彧说：“一会儿多少几个士兵进来，尽量不要出现什么差错。只要能挺过今夜和明天，应该就没什么太大的危险。”
“老夫做了四十年太医，还是第一次做如此大的手术。”冯敏突然开口，三人忙了一天一夜，才终于将床上的勉强救回半条命，这会儿每个人的脸色都不是太好，尤其是冯大人年纪大了，长时间精神紧绷，连唇色都显得有些不太正常，他说：“沈大夫，你总是让老夫一次次惊喜。”
沈彧含蓄笑了笑，刚准备说什么，忽然一瞥，才看到戚长明还站在那里。
冯敏见他似乎与戚长明有话要说，识趣的出去了。
沈彧走到离他还有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松了口气，说：“只要今晚和明天没什么事，就没什么太大的危险了。放心吧。”
戚长明刚上前一步，沈彧下意识往后退去，赶紧道：“我身上脏得很，你离远一些。“
“留我在这陪你的时候，也没说脏。“戚长明说着，人已经走了过来，他取出帕子，刚准备亲手擦掉沈彧脸上的汗，随即意识到了什么，只将帕子递了过来，说：”擦擦。“
沈彧道了谢，将脸上汗水混着的血水擦了个干净，低声道：“回头洗好了，再还你。
“嗯。”
“你……”
说话间，昨夜守在这屋子里的一众将士们匆忙走了进来，沈彧赶紧后退与戚长明拉开了距离，随后也没敢看他，便跟着众人一起，去将昌将军抬到另外一张床上。
索性人多，抬的过程很顺利，这让沈彧和冯敏几个都松了口气。
沈彧让陈勋先守着昌将军，他去找地方洗了个澡，回来的时候，陈勋已经累的坐在椅子上不停的打盹，沈彧叫醒了他，说：“回去洗洗然后休息吧，这两天我就在这守着，你要是睡醒了，再来换我。”
“大人，您也一天一宿没睡觉了，要不你先去休息，我再守一会儿。”
“没事，我暂时还睡不着。”
“好，要是有什么事，您马上让人来找我。”
陈勋一走，沈彧守着昌将军，反而更清醒了。
外面来回都是士兵走动的声音，沈彧又过去查了下昌将军的情况，确认暂时不会出什么问题，便走到一旁，准备整理那本《西行散记》。
这场手术算得上是他行医以来，做的最大也是最为成功的一场，颇有记录价值，所以忍不住写了很多，在一抬眼，竟是一个时辰过去了。
沈彧伸了个懒腰收了东西，就听有人敲了门，戚长明端着宵夜进来，低声道：“刚让阿越从集市买了些粥过来，热了三次了，趁热吃吧。”
方才人多的时候还不觉得什么，如今突然安静下来，只有他和他是清醒的，反而觉得这周围，有些尴尬。
沈彧用勺子搅拌着里面白花花的东西，其实一点食欲都没有，他有很多话都想跟戚长明说，可一想到如今两人的身份，还是觉得，什么都不说，才是最好的。
“吃不下，是不是？”戚长明看着他，忽然问。
沈彧一愣，才发现自己表现的有些明显，他摇了摇头，闷声道：“还好，可能饿久了，就不觉得饿了。”
这么说着，还是低头吃了一口。
“知道你不喜欢吃，但这长时间不进食，吃的太油，对胃不好。”他安慰道：“先喝粥垫一垫，我已经让阿越再去买其他的了。”
沈彧抬头看他一眼：“不用这么麻烦，这些，就很好了。”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沈彧觉得空气都有些窒息，他说些什么，来缓解此时的尴尬。
“朝廷送来的物资已经到了。”沈彧终于找了个突破口，说道：“我看了下，这批药材很好，量也很大，够边关用很久。”
戚长明静静的看着他，也不说话，沈彧被他看的有些窘迫，值得装作喝粥低下头去，心里却在想，不管什么时候，哪怕就这么沉默着，被他看着，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他都无法去压制自己心里那股对他本能的爱意。
这种感觉放在现在，真是太糟糕了。
不知多久，戚长明终于轻笑一声，惜字如金的“嗯”了一句，又不再说话了。
沈彧觉着，可能成了家的人就是这样吧，他的心思已经不再也不能给到别的人了，尤其是对他，之于戚长明来说的一位旧情人。
他决定不再开口，偏偏眼眶有些发酸，也不知是不是粥里的热气熏得，可明明那粥，已经温凉许久了。
“这半年，过得还好吗？”戚长明问他，声音很轻，语气也很平淡，像是某个早晨，问他是否用过膳一样平常。
沈彧一愣，开始回想起这半年的经历，闷着头，低声说：“还可以，跟从前你在这里的时候，看到的一样。”
戚长明点了点头：“你给甘将军画的弓.弩，帮了他们很大的忙，陛下听说之后，很高兴。”
“嗯。”沈彧点了点头，便不再多说了。
勺子撞到碗口的时候，时不时会发出一声脆响，白粥已经被搅拌的有些淌水，稀稀拉拉的，看起来更不好吃了。
“冷掉了，不要吃了。”戚长明说：“阿越很快回来，一会儿吃些别的。”
他说着，伸手就要将碗从沈彧眼前端走，沈彧闷着头，一把按住碗口，不让他拿。
戚长明笑：“不喜欢吃，就不吃，这样抢食，怎么跟个孩子似的？”
沈彧不抬头，也不吭声，维持着按住碗的动作，也不动弹。
戚长明的手就在他眼前，不过两寸的距离，他鼻息甚至能打在他手背上，他看着那双手，即便没去触碰，也觉得他此时的温度，是很暖的。
他很想牵一牵那双手，却又知道现在已经不能了。
于是，他就在那瞬间，察觉到有什么透明色的液体，顺着他眼眶，低落在那只手背上。
他瞬间慌了神，下意识抬头，看到了戚长明，眉头轻蹙的脸。
“我只是有点累了。”沈彧一把擦掉脸上的泪水，抽噎着说：“我马上就哭好了，你不用管我。”
他说着，却忍不住哭的更厉害了。
他哭戚长明的离去，哭自己这么久以来如此思念他的委屈，更哭今夜躺在那张床上被炸的血肉模糊的人险些就是他……
“你可以出去一下吗？”沈彧看着他说：“我不想让你看到我现在这副样子。”
很丑，很狼狈。
尤其是在这种时候。
戚长明看了他许久，眼底的复杂是他看不懂的情谊。
“总是我不好，让你这样哭。”他忽然站起来走到他眼前，伸手将沈彧揽在怀里，轻声道：“我一颗心都在你这，一看你哭，我心都碎了。”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心之所向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