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荆棘 无法逾越的 ...
-
唐老爷子是在六月下旬被安葬在东郊墓园的。
梅雨季,空气也凝结着压抑的气氛。那日的细雨绵绵,似有似无,让人看不真切。天空阴霾,仪式开始时,恰无雨,安静得紧。
方涯将白菊放到碑前,脸上仍有些惨白,眼下淡淡青黑是抹不去的疲倦。眨眼停留,不禁难以自持地注视着墓碑上雕刻着的名字。
她移步,就安静站在一边,眼神没有焦距。窸窸窣窣声不断,耳边响起送葬人踩在地面水花溅起的声音。
临近傍晚,雨又开始不断。墓园早已散的干净,只那挺直身板的人一动不动地站在碑前。她定定地站着,双手垂在腿侧,有些拘谨。
这是她自己对自己的惩罚,却觉得远远不够。
唐淮撑着黑伞远看着,神色复杂。他就这样看着远处墓地那抹黑色单薄的身影,没有遮伞,就任
凭这细微的雨丝落在身上,精致小巧的脸早已发白,却不见她有丝毫哆嗦。
唐淮忽然有些疑惑了,他猜不透她,似乎一直都是,就像这场细雨,一点一丝,让人不知该不该打伞。他又忽然回想起几年前于西北大漠初见她的时候。
那年他被迫听从唐老爷子的指令,深入西北大漠获取情报。唐淮早知这是唐老爷子从来不信任自己,不仅仅是他,大约整个唐家上下都是视他为外人的。年轻气盛,总想着做些什么来证明自己。唐淮知道这是老爷子给自己下的一个套,他几乎恨不得自己不再出现。但是唐淮还是去了,筹备了许久,不想却在最紧要关头遇上沙暴。
西北大漠一片黄沙,漫无尽头。天灾已经吞噬了这群年轻人之中的几个,剩下的也都精疲力尽。一行人在濒死时,忽然耳闻一串银铃声,清脆异常,像是幻境。
是方涯出现了。
那时他早已耗光体力,命悬一线,只靠意志强撑着,涣散的意念几乎记不住这一路而来的艰辛,却仍旧记住了她。他倚在骆驼身侧,吃力抬头看着来人,年轻女子身着异服,手腕上挂着一串银
铃。明明是在这片让人畏惧的沙漠,可眼前的女孩却丝毫不畏惧,她的眉眼似秀美的千山万水。
“……”唐淮动了动嘴,却无力开口。身旁的许泽向女孩询问,乞求她为他们指明出路。
他听见女孩忽地笑了,眼里的满满的笑意,后来,他最喜欢她的眼。
他突然对眼前人生出一丝莫名其妙的信任,于是微微抬手,向许泽打了个手势,便昏了过去。
唐准早已无力,此时除了相信眼前女孩,别无他法。
再醒来是在当地民居,睁眼就见女孩俯身靠近自己。唐淮微怔,还有些恍惚。随后有些不习惯地摆摆手,“谢谢。”
她是在帮自己掖毯子。
唐淮看了看四周,很简朴的屋子,身上是被换好的干净衬衣。再转眼就看见趴在床边的女孩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
“唐淮哥哥,你感觉好些了么?”
他对‘唐淮哥哥’这个称呼显然有些不解,于是蹙起眉头。方涯见状也不尴尬,眨眼笑笑道:“啊,那位叔叔告诉我您才二十几,照理来说我该叫您哥哥的。”
唐准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许泽还未醒来,躺在一旁的床上。
他点点头,闭目养神,不再说话。
耳边只余她一人低喃,偶尔发出笑声,是知晓他在听的。帐篷里温暖得紧,饶是唐淮体寒的体质,此时手脚也暖和了起来。女孩叨叨絮絮,唐淮听在耳里,是觉得有点儿心烦的,却又不想打断。
再睁眼便是傍晚,帐篷内只有自己和许泽。唐淮转眼瞧了瞧许泽,见他并无大碍,只是虚弱得狠。此次大漠一行,确确实实的九死一生,从最初跟随自己的五名有力部下,到现在只剩下许泽一人。唐淮起身坐在床边,神色狠厉地看着门帘。这次老人家从自己身上拿了多少,将来定会双倍奉还!
接着一个小巧的身子映入眼帘,女孩似乎是被他未来得及褪去的阴沉吓到了,有点儿愣。
“抱歉。”唐淮看了她一眼,便起身套上外套。
“没事的,唐淮哥哥不开心吗?”方涯小跑到唐淮身边坐下,并未注意到唐淮微皱的眉头。
唐淮起身坐在桌前,倒了水,没有说话。
“哥哥别难过,”方涯顿了顿,忽然想到什么,“哥哥,我带您去一个地方!”于是兴致勃勃地拉起唐淮的手,也不管他是否愿意。
唐淮被女孩拉到离帐篷不远的一个小丘上,方涯侧头,指着远方,“哥哥,看看月亮,星星,是不是觉得一瞬间,心中所有的烦恼都消失了?”唐淮闻言,朝远处望去。一望无垠的大漠,一轮圆月高悬于天,却又觉得触手可及。微风徐徐,像是魔力,唐淮忽然觉得有点儿释然。
“有时就这样坐在这,看着远处望不尽的草原,就感觉什么不开心都会瞬间抛之脑后了。”女孩用手撑着脑袋,目光投向远处。有风吹来,卷起女孩的长发,她抬手拢了拢,转身,唐淮棱角分明的侧脸就这样映入眼帘。他正眺着远方,那双黑眸像有一片星空,有点儿亮,却不知是这黑夜映入了他的眼里,还是他那黑色的眼睛就是这片夜空。
唐淮似有感应地侧首,看见女孩也正看着自己,被发现后,女孩朝他笑了笑,有点儿腼腆。
他看见了满眼星星。
他永远也忘不了那夜的星空,像是一点儿暖光强行挤进漆黑破败的一隅,心跳漏了一拍似的,让唐淮有点儿茫然。
唐淮从过去中回神,有些自嘲地笑笑,以往种种,于今早如同笑话。
是的,他早该注意到那时她对那户人家的拘谨,不应是对父母该有的态度。他早该知道,一个看似弱不禁风的女子怎会恰好在攸关时刻出现在大漠,怎会轻车熟路地带他们脱离危险。
“先生,是否需要……?”身旁许泽开口,他是唐准的心腹,今年已是不惑之年。
唐准摆手,转身离开,随后问道:“闭园时间?”
“二十分钟后。”
唐淮走向车前,“回主家。”
也好,是时候该让她清醒清醒,让她好好看清楚眼前的人,她该依赖的人,到底是谁。
空气里尽是泥土气息,方涯站在这儿不知有多久,这肃然的站姿并未让她觉得有些许的不适。等她稍微活动了会手脚,才发觉,雨早已经停了。她深深地看了一眼墓碑,然后微微鞠躬,离开,不带一点儿犹豫,似是在像什么告别。
-
夜晚来得晚,此时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许泽将车停好,唐淮与他一起进了唐宅。
唐家是京城赫赫有名的大家,世代从军,各个家主都位居高位,在军事方面已然筑下了一面坚不可摧的城墙。直至上个世纪,唐家方在商业方面有了涉足。
唐淮进了门,就看见唐铮和林宛如静默地坐在沙发。唐铮抬头瞥了一眼唐淮,淡淡道:“回来了。”
唐淮点头示意,在一旁落座。
“从今以后,你知道怎么做。”唐铮开口,放下报纸,语气有点儿淡,却自带威严。
“我明白,爸。”唐淮垂眸。良久,彼此都没有再开口。唐淮起身,准备离开。
直到他上了楼,在楼梯尽头。他才听见了唐铮说:“那孩子,趁早断了吧。”
唐淮握着扶手的手紧了紧,一瞬间指尖有点儿泛白,眼中翻涌着复杂的颜色,他闭眼,握着扶手的地方微微颤抖。也就一瞬,他放开了。没有回应,转身拐进了房间。
他没有开灯,任由黑暗将他的身影吞噬。唐淮深陷在座椅,闭着眼,像是在想些什么。
就这样持续了许久,楼下传来隐约的交谈声,然后是一阵不急不慢的脚步声。
方涯刚将钥匙插进门,就看见隔壁的门打开了。她没有回头,只是开门的动作有些微停顿,接着打开。身后的视线让人无法忽视,像一根荆棘从后背一点一点刺入她的心。她不敢再停留,打算关门。
突然一只手卡进门缝,方涯惊讶地回头,唐淮趁机进了房间。
“你……”方涯有点儿恼,直接转身不再看他,“请出去。”
唐淮忽然轻笑一声,似乎听到了什么笑话。他不理方涯,走到她面前。方涯抬头,四目相对,却少了以往的温情。
唐淮眉头微蹙,一双黑眸紧紧地盯着她,有点儿锐利,却又像隐藏着野兽蠢蠢欲动。他望进方涯故作镇定的眼,修眉微皱,一张小嘴紧抿着,失了些血色。他动了动嘴角,沉默了会,“为什么?”
方涯微怔,她一直都清楚会有这么一天的到来,她一直都明白,总有一天,这个问题会从唐淮嘴里脱口而出。只是当它来了,她仍然有点不适应。
“为什么?哪有这么多为什么。”方涯微笑。
唐淮像是被她的话气笑了一般,“是,这世上不是所有问题都找得到答案。”他顿了顿,声音有点儿哑。
“那你呢……?”
方涯不解,“我?我怎么。”她疑惑地看着唐淮,他凌厉的眼总有化不开的冷淡,此时却掺杂了
太多让人看不透的东西。唐淮静了一瞬,“我们的关系,你要怎么办?”
“我们……就这样吧。”方涯说完,不再看他,是不忍,也是不敢。
“什么意思?”
“我们本来就没有什么。”
唐淮又笑了。
“你再说一遍。”
方涯退了几步,直视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
唐淮噙着笑的脸有些僵硬,他看着方涯毫不畏惧地,像是诉说真实的机器一般的神情。他抬起手,覆盖住方涯的眼睛。
方涯只觉得刹那间一只冰凉宽大的手掌遮住了自己的视线,指腹有点儿粗糙,她不禁眨了眨眼。
“你知道吗,我最讨厌你这双眼睛。”
方涯有一瞬间的怔然,忽然觉得一股气息散在被遮盖的眼部,不大,却仍旧被她察觉到。她总觉得唐淮像是朝自己靠近了会,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
“别这样。”
唐淮紧握的拳颤了颤,他沉默了会,觉得喉处有点儿铁锈味,他咬了咬牙,硬是把这口血气压了下去。然后他松开了手,声音比方才更哑了点。
“好。”
一声关门的轻响传入方涯的耳里,最后,唐淮留给她的话也只是像往常一样的纵容。只是这次不太一样,他们好像永远也无法再像过去一样,永远也无法再回到过去。
方涯站了许久,直到麻意渐渐从脚心传来,她在动了动,她终究还是忍住了泪。
有些人,注定无法长相厮守,就像飞鸟与鱼,硬是强迫,只会两败俱伤。方涯不懂,唐淮也未尝明白。那时他们之间似乎始终有无法逾越的荆棘林,有人要靠近,就必定要受伤。
唐淮站在门口,紧紧攥着刚刚覆着方涯眼睛的手。低头沉了会,然后抬手举至唇边,狠狠烙上。紧闭的双眸隐隐颤抖,决绝又隐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