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渊遗录》唐阮阮呀

1、临渊记事·凤阳将军谢炽·其一

　　清晨。
　　每天的卯时三刻，是北大营例行巡查的时间。
　　北大营的主帅谢炽向来亲力亲为，每天点卯必亲自走个过场。
　　谢炽漫不经心地顺手从架子上提了杆长/枪，然后去马厩中牵出坐骑泳思。

　　当年的谢将军不止一次腹诽过泳思这个名字。
　　用她自己的话来说，透着一股让人牙酸的文人气。
　　别人家的爱驹都叫什么赤宵、越影、逾辉，再不济也是追电，偏偏自己的叫泳思，一匹马泳什么泳？
　　不过谢炽瞥了瞥华曦腕上泛着幽幽蓝光的血月镯，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算了，她高兴就随她吧。
　　我可不想被射成刺猬。

　　回程的时候天空中簌簌下起了小雪，谢炽这才恍然想起大寒已过，再过几日便是立春，遂打马拐向西南方向的梅林。
　　再折回是已是落琼满身，谢炽抬手拂去发上碎雪，不经意间碰到了左眼下一处伤疤，倒又勾起一桩陈年旧事来。

　　伤疤是一次围剿蛮人时留下的。
　　那几年北疆战火不断，蛮人似乎知道自己气数将近，越发如疯狗一般，垂死挣扎。
　　回想一下，谢炽觉得自己还能全须全尾地活得好好的，真是颇为不易。
　　不过女子从骨子里都是爱美的，谢炽怎么可能一点儿也不介怀。
　　那日她抱怨似的提了一句，华曦正在批阅文书，闻言含笑眄了她一眼，随手放下军务，换了支细毫笔，从蓝色掐牙珐琅盒子中蘸了些胭脂，然后一把捉住她的下巴，就着帐内昏暗的灯光，在她左眼角勾了朵海棠。
　　一朵开欲燃的海棠。
　　华曦的画技稀松平常，连平时描个花样子都马马虎虎，偏生这朵海棠是真的勾得好。
　　谢炽的五官本就趋于明艳，衬上这朵海棠，眉目间的风华都似乎要灼灼燃烧起来。
　　华曦丢了笔，看着举着镜子端详的谢炽问：“不难过了？”
　　“不难过了。有你在，我怎么会难过。”

　　从前种种，如今想来，竟恍如隔世。
　　胡思乱想间已经回到了主帅营帐，谢炽收回思绪，向冲她行礼的士兵颔首致意。
　　北地严寒，巡视一圈下来，谢炽的铁甲上已结了一层薄霜。她将手中的红梅放在桌案上的牌位前，准备换了轻便的常服去用膳。

　　华曦喜欢的海棠太娇贵，塞北的粗砺养不活它。能在北疆存活的，只有清癯寒客。
　　将士们都称它为北地红蕊。

　　一缕晨光从帐外透进来，照亮了牌位上笔走银钩的几个字：
　　元容郡主墨华曦之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