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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番外二 ...

  •   时隔二十余年,我重临这座府邸,西院的木兰树依旧亭亭,那是吾生之年,父亲为母亲手植于此。木兰洁白,花开时香飘满院,母亲非常喜欢,父亲手植多次,终于成此一棵。

      父亲辞官后,我离家去了书院,来去冲冲,木兰树成了一个模糊的背影。再后来,祖父病逝,伯父左迁,家族离开京城,府邸易了三次主人,木兰树更是无足轻重,淡忘得如同其它草木。

      现在,这座府邸属于我的朋友将军王俨,时逢他生日,我又在京,他便请了我。他之前有些顾虑,我却哈哈一笑,说旧地重游正好添新情,有什么去不得的?!我在江南的家更加惬意,荷花垂柳,半池碧波。

      我久已不忆少年时,可木兰树与我同龄,我第一眼还是认出了它。

      西院是我父母以前居住的地方,现在是王俨的宴客厅。

      来客不多,都是朋友,一起在院子里品酒谈笑观花,风景很是美好。

      可木兰树直挺挺,多少还是有些突兀 ,觥筹之间,有些事情还是斑斓。我斜瞄着木兰树,喝了一杯酒。

      我的父亲是一个传奇,据说他最传奇的地方是在德宗十八年,守住了北门萧关,那是西北烽火最严酷的一战,我出生之前。我不知道父亲是怎么上的烽火场,但我知道母亲在随同回来的路上便怀孕了。

      对于母亲,我一直有股说不清的情绪,有一些年我一直称她为那个女人。

      父亲虽然传奇,但是身残,直到27岁才成了亲,娶了母亲,母亲出身烟柳,而且很不聪明,常常是府里谈笑的话柄。

      我童年煎熬,因为许多闪烁言辞,我不明白,父亲为什么要娶这么一个女人,可别人说,我父亲那个样子,不娶这样的女人,娶什么样的女人?!

      我有些悲哀,无法发泄。

      父亲给我取名悯之,字存恩,他说我是上天对他的眷顾。可是,我没有一丝一毫长得像他的地方,小时候祖母一遍遍捧着我的脸看了又看,眼神阴郁。祖母对母亲很冷淡,母亲谨谨诺诺,在祖母面前从来不敢抬头。

      小时候,府里那些老妈妈,会特意告诉我一些我母亲的笑话,她们会以这么一句开头——我告诉你,你那个母亲......

      我记得最深的一次,是一个中秋的前日,午后,祖母煮了一筐螃蟹,还叫上了母亲。后来祖母说想喝些清酒,有一瓶泡过天山雪莲,很是不错,藏在厨房边上的酒阁里,祖母点名叫我母亲去拿,母亲有些受宠若惊,可是也有些慌恐,母亲问了酒阁在哪,旁人告诉了她,可是两个时辰过去了,母亲还是没有找到酒阁,空手回来了几趟,祖母吃着螃蟹面无表情,后来小伯母不忍,陪同母亲走了一趟,回来时螃蟹已经吃完了,母亲的脸通红,她们还说母亲的吓得脚都软了。

      这件事之后,母亲有了一个代称,那个不带脑子的女人,因为母亲在府中这么多年,竟然不知道厨房在哪,酒阁在哪,这不就是活着都没带脑子吗?!

      我又喝了一杯,这杯酒有些涩。

      有一阵风吹了过来,刮下了木兰树上的一片叶子,巴掌一样的大,绿油油的,没有人留意。

      我叹了一口气,我知道母亲的脑子已经留给这株木兰树。

      小时候,母亲曾在这棵树下抱过我,许多许多次。

      飘下的绿叶,母亲会轻轻拾起,嗅了又嗅。我见过不少女子嗅花,可嗅落叶的只见我母亲一个,那种姿态,这么多年即使模糊了,想起来还是有一种很深的感触。

      父亲曾经以此为图画过一幅画,淡墨轻描,笔笔写意,再以中锋蘸绿彩,挥挥点点,渲出一树碧无穷,母亲半蹲地上,只有一个侧面,脸望天空,轻闻绿叶。

      父亲给母亲画过许多画,不少都是精品,我幼时临摹,也曾见过。可是,有几幅父亲非常珍爱,从不示人,用白锦一一包好,藏于书柜顶格。父亲的东西,有用的通常放在最下层,方便拿取。那几幅画,我后来偷偷看过,其中一幅便是这个《拾叶图》,我印象深刻,父亲唯一没有在上面题词,还没有画完,后来我想重看,却再也找到了。

      对于母亲,我一直有一股说不明的情感,我知道父亲非常爱她。

      这时,王俨拍着我的肩膀对我说,悯之,你怎么老望着那棵木兰树?!知道吗,因为它我才把宴厅设到了这里,苍拔有劲,花美芳郁,多好啊!

      王俨还问,悯之,你知道它的来历吗?

      我轻轻推开他的手,那是我父亲为母亲种下的,在我出生的那一年。

      王俨有些讪然。其实,他是一个很不错的人,我们一见如故,可惜我闲散惯了,他功业奔波,也就有些疏离。

      人生中总有一些人来来往往。

      王俨闷了一会,望着木兰树,慢慢地吐出了一句,你父亲当年死守萧关,很让人佩服;你母亲千里相随,也让人佩服。

      我没有说话,白了他一眼。

      我独自喝了一杯,千里相随,这是困扰我一生的开始。

      每当念及至此,我的心都会缺了一块。

      王俨一点也不解风情,如同当年一样。他说,当年萧关一战很是惨烈,前年去过一次,壁上剑痕依旧,城上断箭依然,死守不容易。

      说这句话时,王俨眼中有种我从没见过的光芒,即使当年江南初见。

      我没有去过萧关,我只在江南悠转,偶尔来来京城,会会旧友。可我听过不少人说过萧关,说过我的父亲,也偶尔提及我的母亲,我见过他们各式各样的目光。

      我轻轻一笑,王俨眼中的光芒与当年府里的那些老妈妈很不一样。

      我母亲千里相随,可却与父亲失散,与一将军独处多日,后将军战死,母亲割发葬之。

      我满月之时,母亲还带我去跪见过那位将军的高堂。祖母从此对母亲态度转淡,府里各种言语也更加肆无忌惮。

      我看着王俨笑了一下,我问,你可听说过林徊?!

      他眼神一暗,说,林徊少年成名,有将才,可惜英年早逝。

      我突然看到一片叶子又落下了来,一样的绿油油。树欲静而风不止。

      父亲是一个很温和的人,他很少会说自己的事情,我有问起,他都淡淡一笑,摸着我的头。后来我长高了,他再也无法触摸,便会拍拍我的手。但父亲会和我说起母亲,淡淡几句,别有意味。

      许多时候,我冷冷的听着,我不知道父亲知不知道母亲在府里的处境,不过他那么智算过人,会有什么想不到的呢。不过,母亲也从来没有跟父亲抱怨过。

      我不能理解他们,我童年已经很桀骜,至少自以为很桀骜。

      酒过三巡,有人提议赋诗作画,以表兴致。我给王俨随便写了一幅字,他很高兴,说我一字千金。

      我看着他的神情,当年江南初见,他多少有些不一样了。

      那一年,江南十里荷花香,绿草葱茏,西湖波心上,我送了他一幅字,外加一副画。我当初的书画还没有今天的模样。

      许多东西都在变着,我看了一眼木兰树,在这个西院里,它一年又一年。

      酒停到了我的跟前,我一饮而尽。我知姑射真仙子,天谴霓裳试羽衣,父亲说,母亲如同此树。

      少年时,对于母亲的一些笑话我已经不会在乎,她们只是没有见过比我母亲更美的女人,就如同许多年后的今天,一些人会把我的书,我的画说得一无是处。对此,我一般笑笑。

      后来,我听一位道士说过,吐艳伤官,美者多坎途。

      我不懂命理玄机,但我觉得很有道理。我长得很像我的母亲。

      少年的我又知道了她更多的一些事情。她出生官宦,与父亲少年定亲,后又悔婚,不节不烈,走投无路,才又跟了父亲。真真假假,我无法选择。

      母亲望着我的眼神多少有些哀伤。但我从来不在乎。少年的心一般比较硬!

      同龄人会以我的母亲来挑战我的漠然。他们说,他们的母亲告诉了他们许多事。我冷笑。我崇尚上了少年的鲁莽。对于一些人,我一般用鲁莽说话。

      父亲越来越忙,在书房里通宵,母亲会点着一盏灯,陪伴着父亲。

      有一天,我从书院回来。

      天气阴闷,母亲静静地坐在窗前,对着铜镜,仔细地梳着妆。

      母亲爱惜她的容颜,如同所有美丽的女人,她的卧室有着许多的镜子,她一定要时时照着,欣赏自己美丽的影像。

      我推开门,带着愤怒,还有伤痕,都是你逃婚的报应,你这个不名誉的女人,你.....你......活该!

      母亲征住了,扶着桌子站了几次才站了起来。

      我回头想大步出去,却看见父亲就在门口,冷冷地望着我。

      父亲没有看我,说,你给我出去!

      我低着头,慢慢地走了出去。透过小轩窗,我看到父亲紧紧地把母亲抱到了他的轮椅之上,捧着母亲的脸,额头抵着额头,嘴中喃喃地对母亲说着什么。母亲终于哭了出来,父亲不停地吻着母亲。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母亲哭,也是唯一的一次。

      霎那间,我终于明白父亲为什么没有把那幅《拾叶图》画完,因为母亲的心中有一道伤口,叶黄而落,才是人间自然。

      我似乎又看到了少年时那一张惨白的脸。

      那一夜,父亲什么都没说,只叫我抄了一千遍的《三字经》,我抄了很久,母亲依旧坐在我的床头,看着我不停地写。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

      我又喝了许多酒,迷迷糊糊,宾客渐渐走了,有人把我扶到了房间,我看不清是在哪里,但愿不是我父母的房间。

      他给我盖上了被子,叹了一口气,走了,又回来,他说,都叫你不要来,你偏要来,脾气还是一样的怪。

      我没有理他。人在酒醉之后,总会记起一些早已忘记的东西。

      我对母亲那股没来由的情绪早已渐渐平寂,平寂得有些荒凉。

      我对王俨说,少年的我不懂人情心态,不懂情之滋味,也不懂人之渺小。

      一切的确如此!

      我曾经问过父亲,母亲在他心中是一个怎么样的女人。父亲笑笑回答,是我唯一的女人。

      我告诉王俨,我对母亲的记忆,停在了12岁的那一年。

      那一个春天,我最后一次看到了木兰花开,冰雪清丽,远看,巍巍然,如一片云海。

      母亲那一年病了很久,父亲每夜都会守在她的床前,嘴角带笑,给她念着《太平广记》。

      在父亲翻页的空隙,母亲会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父亲的脸,眼神温柔,父亲翻完页,会笑着紧紧地把母亲那只手给握了起来,周而复始,一页又一页。

      母亲的另一只手会握着我,我静静地坐在旁边。其实,我很害怕,看着母亲一天天地廋下去。

      突然一天,母亲叫父亲念《史记》,父亲随意挑了几篇,念完后,母亲又说,她想听李将军的那一篇,父亲看了母亲一眼,便翻开那一页,念了下来。

      李将军便是秦时明月汉时关的李广。

      父亲念到了最后一句,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此言虽小,可以喻大。母亲笑了,又叫父亲念了许多次,最后父亲整整一晚都在念着李将军列传。

      夜深了,母亲终于说,我最喜欢这一篇了,你以前也最喜欢给我念,每次念完你还趴在我的肚子上,说是让肚子里的宝宝也可以听见。

      父亲笑着望着母亲,重复着当年的姿态,笑着把头靠到了母亲的肚子上,说,我们的宝宝早就听见了!是吧,悯之?!

      少年的我一直懵懵懂懂。

      后来,父亲带走了母亲,那时正值盛夏,木兰树一树碧亭亭,母亲最后一次站在树下,看着满树的绿叶,绿得晃眼。

      我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父亲说他要带母亲去云游四海,偿还少年愿望。可也有许多人说,父亲是带着母亲去求医。而阿颜姑姑则告诉我,他们之间有着生死盟约。

      我按父亲的意志去了山中的书院,我每隔十日都会收到父亲的来信,偶尔也有母亲的,母亲写得很潦草,有些不清晰的字还是父亲在旁边注明。

      这样的日子一共过了两年,后来有一天父亲突然回到了京城的家,没有带着母亲,一身白衣。

      我平静地看着父亲,心中却突然觉得人间的许多岁月已经远远离去了,只留下一片空白,说不出的荒凉。

      父亲没有将母亲葬在我们顾家的墓园里,他将母亲带回了她的老家,葬在了她父母身边,父亲说那是母亲的遗愿,她想长伴父母幼弟。

      我没有问,可是父亲以后呢,他们无法合葬,那么父亲以后会在哪里?!

      父亲没有再留在京城,只有祖父病后回来,伴在祖父身边直到祖父逝世。

      父亲一直一个人云游四海,他说他和母亲还有许多地方没有去到,他一定要去看看,以后讲给母亲听,他说这也是他和母亲的约定。

      王俨叹了一口气,他知道当年见我之时正值我父亲新丧,他知道我的父亲没有棺木,他知道我将我父亲的骨灰一半撒在了我母亲的坟墓之上,一半埋在了我祖父的身旁。

      王俨说,生死盟约,生死相许,死后无憾!

      我知道我的母亲为什么没有进顾家的坟地,她一直是一个很贤良的女子,恪守本分。

      父亲爱她,一直都明白她的心意。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这么多年,我一直记得。

      那一夜,我没有睡着,我久已不忆少年时,一切只是一个例外,如同那一棵木兰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番外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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