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灰色的南瓜》冬天的南瓜

1、初相识

　　千禧年的小城和往年的小城没什么不一样的，大人们还是每天要上班，孩子们还是一如既往的盼望着假期的到来。闷热的天气，如火的骄阳，暑假来了。

　　林烟念的是重点高中，高一的暑假远比一年前的暑假让人觉得畅快，一年前，中考完毕等待放榜的7月让林烟食不下咽，不是因为考的不好，只是因为怕自己考的不够好，林烟想过如果自己收不到重点高中的录取通知书，那自己肯定是要再次面对初三生活的，太炼狱了，她不想。还好，一切都如愿了。高一的日子还是比较好过的，成绩也勉强可以应付好强的妈妈，于是，在终于到来的暑假，林烟解放了。

　　林烟的妈妈楚立春是中国最典型的一代人，高中毕业上山下乡，回城之后招工开始工作，热血沸腾的工作几十年也爬到了一定的高度，却在九十年代的下岗潮中默默的离开了自己投入所有青春的工作岗位，后来又自己做起生意，走南闯北的倒卖着各种紧俏的商品，四十几岁的年纪还是博命犹如小青年一般的赚钱，林烟问过妈妈，为什么要挣这么多钱够花不就成了，楚立春已经爬上了不少皱纹的大眼睛里闪烁着一些什么，却还是微微一笑，说，烟烟，别管那么多，你好好学习就行了。林烟听着这样的答案，咽下了之后的一句话，其实是最想说的一句，妈妈，我想要你在我身边，我不想吃爸爸做的饭。

　　林烟的爸爸林克扬是一个好爸爸，除了厨艺。林克扬本是一个世家子弟，林烟的爷爷的爷爷就很有钱，林烟的爷爷在解放前就去英国留学了，解放后因为自己的初恋回到祖国，却又阴差阳错的娶了林烟的奶奶，才有了如今的林烟。林克扬是在众人的期望中诞生的，从小也倍受溺爱，但是那个特殊的年代来临之后，林克扬失去了一切，父亲，母亲，和推荐上大学的机会，勉强念完了高中之后就开始了工作。与此同时，林烟善于经济的外婆，也是大字不识一个的外婆看上了这个和自己同一班组干活伶俐一表人才又家世渊源的小伙子，于是，林克扬就和楚立春在相处了两三年之后，不咸不淡的结婚了。

　　林烟出生之后不久，林克扬突然想考大学了，楚立春很支持，虽然她刚刚休完产假，还要回到三班倒的针织车间工作，但是她觉得，自己的家族祖祖辈辈都是农民，到自己母亲这一代才走出土地来到城市，现在自己的丈夫这么上劲，自然是要支持的。林烟的外婆听到这个消息，只是眯起了眼睛仰头看着蔚蓝的天空，手上还是剁着饺子馅的动作还是继续着，幽幽的说，“春儿啊，你可要想好，能不能拴的住，这爷们，可是要飞了。”楚立春轻拍着怀中小小的林烟，微笑着，漂亮的大眼睛里都是笑意，“妈，你放心吧。”语气是那样的斩钉截铁。

　　之后的事情就很顺利了，在林烟记事儿的时候，爸爸就已经是气派的干部了，自己在局里的子弟幼儿园里，也是阿姨们争相讨好的对象，长大一点的林烟才知道，当年并不是因为自己跳舞跳的好，才一直能在领舞的位置，而是因为阿姨们的丈夫们，都是爸爸的属下，林烟每每在回忆幼儿园时期的美好时光时，又总是有种很不爽的感觉。

　　一切都很好，继续这样生活下去吧！这个暑假的一天，林烟又坐在家里客厅大大的窗台上发呆了一个下午，旁边是嘟嘟，一只很肥的斑点狗，林烟的外婆养的动物，都会很胖，上到楚立春，下到嘟嘟，中间可以参考小时候跟随外婆生活的林烟，都可以看出来。楚立春终于放下了自己的生意，因为林烟的外婆想要回老家，于是楚立春在交代好林克扬父女两人一些事情之后，就抛下一切陪母亲回去了，说是要住两个月。林克扬最近在忙局里一个大项目，已经两天没有回家了，只会在饭点的时候打电话回家让林烟去家属院外面的小饭馆吃饭。

　　林烟本来也没有这么无聊的，她有两个好朋友，从小一起长大的，也住同一个楼上的，陈瑾和上官减。陈瑾比林烟大两个月，女性，和林烟好到任何东西都可以分享，但是因为当时还没有长大，所以林烟还不知道，日后，这种好，会是那样的痛。上官减，比林烟大一天，男性，叫减是因为他堂姐叫上官加，这个理由其实还不错，只是上官减从有了审美的那天起，就一直跟爸妈投诉他们当初对待自己唯一的亲生儿子的取名问题上态度不严谨。

　　从小到大，但凡放假甚至不放假，这三个人也是早晚形影不离的，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起爬树一起抓小鸟，一起把楼道里的墙壁里画的乱七八糟，一起被带着红袖箍的爷爷拎着小耳朵骂。说实在的，林烟也觉得在十几岁青春期的时候，他们三个人还能保持着幼童式的纯洁友谊，实属不易，毕竟陈瑾是个不折不扣的柔弱美女，如果能不去想她内种恶魔式的思维模式，而上官减也是一个高大俊秀的小伙，小鹿斑比一样的大眼睛，内种眼睛林烟只在照片里十几岁的妈妈脸上见过，那是一双摄人心魄的眼睛，有学校里无数上官减的暗恋者为证。

　　陈瑾和上官减去游泳了，这也是林烟无依无靠无聊到死的根本原因，至于再往深处挖掘，那问题的实质就出在楚立春身上了，林烟的外公是溺水身亡的，还是因公，在小城的最大水利设施的建设过程中，林烟的外公为了救同事，光荣的牺牲了，死后无尽哀荣，可是十几岁就失去父亲的楚立春却从此偏执于限制身边任何一个亲人去碰跟水有关系的事情。林烟是一个懂事的孩子，这种懂事不是年少无知的内种，而是骨子里的发自肺腑的，她不愿意让妈妈担心，所以，坚决的贯彻妈妈的要求。

　　于是，日子难熬啊！

　　“烟烟，快来，下来帮爸爸！”林克扬打了电话，寂静的空间了，呤呤的电话声很刺耳，林烟愣神一下之后瞬间反应过来跳下窗台，听到爸爸有点兴奋的声音。

　　林烟三步一跳两步一迈的迅速下楼，看到爸爸的脚边放着两个箱子，上面的图画显而易见的表明，这是林烟目前最想得到——电脑。林克扬是一个帅气的中年男人，温润的气质又开心的笑着，强烈的夏日夕阳映照在林克扬的脸上，林烟突然觉得，自己的爸爸好像是一个天神，很伟大。

　　“啊！老爸，我爱你！”林烟冲到爸爸身上，搂着脖子嗷嗷大叫。

　　“我的小祖宗，你爸的老腰啊！哈哈哈哈哈……”林克扬开心的抱怨着已经是个大姑娘的女儿做出这样孩子气的动作，但是，是真的开心啊。

　　千禧年的时候，电脑还没有普及，网络也是一个新玩意儿。父女俩和电信的工作人员摆弄了半个晚上，很贵内存也很小的家庭电脑终于开始了诡异的拨号音，然后，上网了。

　　敬业的工作人员简单的教会了林烟如何打开网页，如果进入聊天室，在林烟父女新奇的跟陌生人磕磕绊绊打字聊天的时候，工作人员又突然想到了什么，“有个软件，挺好玩的，我给你装了，你好好玩，都是你们小孩玩的玩意。”

　　如果林烟可以预示几年后的生活，她一定会痛恨自己当时的欣然接受，虽然数年后林烟常常后悔自己当时的接受，但是后悔这两个字似乎是没有任何意义的，最起码，在历史的长河中，是这样的。

　　这个几乎改变林烟小半生的软件，叫做□□。

　　林克扬的工作是繁忙的，尤其是在国有企业改制的现在，所以林烟的暑假，开始的以上网为主要内容的生活，用后来的一个名词来说，叫做网瘾少女。

　　“烟烟，上网真这么好玩吗？”粉红色的房间，红粉色的床单，一个穿着粉红色连衣裙的白皙女孩儿躺在床上，边百无聊赖的数着天花板上的粉红壁纸上的白色小猪，边哀怨的投诉好友只顾上网而对自己的无视。

　　“恩，好玩，超好玩，阿南，你来，我教你嘛。”林烟头也不回的对着小名阿南的陈瑾说。

　　陈瑾在柔软的床上翻滚着，缓慢的爬到林烟背后，林烟就坐在床尾的电脑桌胖，陈瑾拉拉林烟的衣服，林烟会意的侧了身体，让陈瑾可以舒服的趴着看到电脑屏幕，她们之间，就是这样的默契。陈瑾看了一会，翻了个身又开始看天花板，林烟听到动静转过身来，俯身看着陈瑾，“阿南啊阿南，你这个跟不上潮流的人。”

　　陈瑾一反平日绝不吃亏的做人基本原则，淡淡的轻哼一声就作罢了。林烟终于诧异于陈瑾的异常，“阿南，你不是发烧了吧？”就着俯身的动作，左手撑在陈瑾头边，右手轻轻的搭在陈瑾额头，迟疑的问着。

　　林烟的体温偏低，陈瑾燥热的身体接触到那一些凉意，整个人都舒爽了起来。睁大眼睛看着林烟，沉默半晌，然后似乎是赴死的心态深吸一口气之后说，“烟烟，你觉得小减，怎么样？”

　　林烟一愣，大脑罢工两秒之后脑细胞叫嚣着迅速活跃起来，整个肾上腺素也配合大脑旺盛的分泌起来。林烟嗷的一声跳跃上床，把陈瑾拉起来，两个人对坐着，既兴奋又小心翼翼的遣词用字，“阿南，你和小减……”林烟深谙此时无声胜有声的技巧，语速也拿捏的很到位，陈瑾的脸刷的就红了，连一双白玉雕刻般的可爱招风耳都红了起来。

　　“你想什么呢，我就问问你对他的感觉，你干嘛呀你！”陈瑾看到了林烟眼睛里的促狭，有些恼羞成怒的推开了眼前的好友，下床坐到电脑前，手忙脚乱的折腾起来。

　　林烟躺在床上哈哈大笑，又因为陈瑾突然转过身来狠狠的一瞪，忙收住笑声，捂着肚子忍的很辛苦。“你俩啊你俩，我早就觉出点事儿来了，你俩可算是不负我望啊……”林烟想着连日来自己的落单，又想到两位好友平时扭捏的相处，想着这两个人总算是长大了啊，初恋的情思呢，又想着，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可以感受到啊，不由的又有些许的惆怅。

　　而那边，陈瑾已经因为自己的心思泄露，小女儿心态的害羞起来，忙站起来在林烟身上胡乱挠了两把，就落荒而逃了。是剩下林烟一个人时而深思时而轻笑的一个人躺在粉红色世界的房间里，直到夕阳西下，夜幕来临。

　　月亮很圆，应该是农历十五附近吧，林烟安静下来了，已经安静很久了，皎洁的月光透进大大的落地玻璃窗照射进来，林烟琥珀色的瞳仁里，只有月亮的影子，以及，晶莹的液体。突然的一个眨眼，眼眶里的水不堪生存空间的猛然狭小，变成水珠儿滚落而下。

　　“上，官，减，……”林烟口中喃喃念着这三个字，反复念着这三个字。原本以为，不去想不去看，就可以像鸵鸟一样获得安全，原本以为，就可以这样像孩子一样的长大，可是，鸵鸟的安全其实还是危险，孩子一样的长大仍然是长大。三个人的友谊，也许是最平衡的，但是两个人的情意凸显，另一个人，始终还是多余的。高中之后，陈瑾和上官减还是在一个班，而林烟也第一次和好朋友分开在另一个班，一年的时间，可以改变很多却看起来像是没有改变。林烟知道，自己一直怕的，终于到来了，但是对于好朋友的纯纯初恋，林烟决定，还是祝福，并让自己的单相思初恋，随风而去吧。

　　坐起来，擦掉眼泪，去客厅回了电话给爸爸，之前因为太难过了，忘记和爸爸每天下午6点断网打个电话的约定。听着爸爸的絮絮叨叨，林烟觉得自己还是很幸福的。抱着饼干桶回到电脑前，小口小口的吃着，看着□□里刚认识不久的好友们的跳动，一一点开来慢慢回应。

　　有一个不认识的小企鹅，晃啊晃啊晃啊的，林烟并不记得自己有加入这个名叫浩然正气的小企鹅，相比是陈瑾乱点通过的吧。点开，才看到已经是数小时前的留言了。

　　浩然正气：你好哦，你是学生吗？我看你资料里写出你15岁，是高中生了吧。

　　烟烟：不好意思，刚刚才看到，我是学生，高中一年级，你呢？

　　林烟和对方客套的开始聊天，十几岁的少年，对于新生事物的好奇心可以抹杀一切让自己伤心的事情。

　　浩然正气：我啊，我是学舞蹈的，舞专，也是15岁，好羡慕你们可以上高中的人啊。

　　林烟想，舞专，这是什么东西？林烟的世界其实很苍白，子弟幼儿园子弟小学子弟初中，高中是重点，她的世界里都是学习好的孩子，而当年，对于艺术，是学习不好的孩子才会考虑的出路。

　　浩然正气：怎么不说话呢？我爸刚给我买的电脑，打字还很慢，你能陪我聊会吗？

　　烟烟：我在吃饼干啦。

　　浩然正气：呵呵，烟烟，我叫□□。如果你还不想告诉我你的名字，那我就叫你烟烟，好吗？

　　林烟和□□就这样相识了，对于数年之后的纠葛，在这一刻，他们还不会知道，还是内句话，如果可以预知未来，在千禧年的夏夜，他们还会这样肆无忌惮的聊天吗？数年之后的上官减说，也许不这样相识，还会有别样的相识吧，总之，孽缘啊孽缘。

　　这一晚，林克扬12点多才到家，回家的时候，女儿仍然在网上聊天，林克扬宠溺的对着女儿伪发了一通脾气，看着女儿乖乖的断线洗澡上床睡觉，才关上女儿房间的象牙色小猪灯退出房间关上房门，自己去睡。却不知，女儿在自己关上房门的同时就一个鲤鱼打挺的起来，偷摸的开电脑拨号了，而□□的那一端，只有一个亮着的小企鹅，浩然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