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楣》粤桉

2、第二章 “微风吹动

　　“微风吹动了我的头发，教我如何不想她？月光恋爱着海洋，海洋恋爱着月光。啊……”优美的歌声从留声机悠悠传出，床前婀娜的身姿随歌舞动。一曲将尽二姨太沈莲旺紧坐在周省身侧，挽过周省的手。
　　“老爷，您看我今儿新学的舞怎么样？好看吗？”语气中带着撒娇的味道。
　　周省托了托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望着她狡黠地笑道：“美则美矣，不过你一唱戏的干起了跳舞的活，哪来的兴致啊？”
　　沈莲旺看着老爷盯着她的眼神，有一刻她是慌的。
　　这周省虽年过半百，平常西装马褂的，浑身却给人肃穆的感觉，尤其是他那双鹰似的眼睛更是直勾人心，叫人害怕。
　　沈莲旺定了定神，又故作娇媚地靠在周省肩上。
　　“老爷，您别老是用这种眼神看人家，看得人家心发慌。”
　　“哦？你也有怕的时候？”周省捏了捏沈莲旺的纤手。
　　“老爷您这说的叫什么话呀，我这是尊敬您才会这样的，如果换成别人，我哪里会……”
　　“会怎么样？啊？”周省抽出被挽着的手，端起桌上的茶吹了口，“我瞧呀，这三丫头就是像极了你，这天不怕地不怕的，偏这小嘴甜过蜜，叫人分不清哪句真哪句假。”
　　“我们娘俩对老爷那肯定是真心无半分虚假的呀，前两天依人还跟我说要给老爷您做身衣服来贺寿呢。”
　　“噢？三丫头还有这份心？”
　　“可不是嘛，这丫头别看平时乖张了点，但对您的那份孝心是没话说的。”沈莲旺给老爷捏着肩，观察着老爷的脸色，思考了会又道：“老爷，今年您的寿宴还是大姐负责办吗？”
　　周省闭眼听着。
　　“以往都是可怡办的，今年照旧。怎么了？”
　　沈莲旺往老爷耳边又近了几分，“往年您的寿宴都是大姐一手包办，大姐聪明能干，做的也真不错。不过每年都是普通宴席难免有点……”
　　“想说什么就直说，说一半吞一半我听着难受。”
　　“老爷，既然您要听我可就说了啊。我前两天和那些太太们打牌的时候，刚开始还好，后来聊到老爷您的寿宴她们说咱们周家虽说是豪门大家，祖上又受皇上赏赐，传统规矩很应该，但现在是民国了，到处都是新鲜玩意，咱们家每年的寿宴都是老款式就未免……未免落了俗套。她们还暗暗讽刺咱们家古板什么的，反正太难听了。老爷我沈莲旺虽说没什么学识，但是我还是可以听得出来的，这口气我可咽不下！”
　　周省依旧闭眼，面上无丝毫变化。
　　“依你看怎么办？”
　　沈莲旺见时机成熟，握住周省的手说：“我听说呀现在的人家都喜欢办舞会酒会什么的，一来热闹新鲜，二来这些场合多受年轻人追捧，可以让咱们家那些孩子结多几个朋友，我心想是挺好的。不过一方面我不知道老爷您的意思，另一方面大姐她也没操办过这种宴会，我就……”
　　“那今年就你来办吧。”周省缓缓睁眼。
　　“那大姐会不会……”
　　周省捏了捏鼻梁，“回头我和可怡说声，我累了，帮我放洗澡水吧。”
　　“好咧！”沈莲旺得到满意的答复愉快地走开了，一双鹰眸却盯着她离开的背影。
　　刚才沈莲旺提议办舞会酒会的时候周省心中其实是不喜的，这种西方做派一直是他最为鄙弃的，但是听到这是个好机会让家里孩子结识新朋友原本拒绝的想法倒是有点动摇。结识新朋友不假，至于结识什么新朋友，周省心中早有主张。

　　老式挂钟的钟摆在左右摆动着，金光晃过仿佛要把时间切分成无数段。轻纱幔帐后一蓝一白俩身影皆在酸枝木书案前泼墨作画，熏香炉上香烟袅袅，好一幅怡然自得的景象。
　　周依依今日似乎有所心事，作画下笔多有停顿犹疑。连可怡注意到她的异样，低头又在纸上勾了朵梅花。
　　“有什么事情能让我们周家大小姐如此分神，竟画梅成梨呀？”一身梨白旗袍衬得连可怡更为大方清雅。
　　“哈？”经过母亲这么一提醒周依依终于回过神来，有些慌乱地看着画，但却没发现有错之处。“妈，您这是在打趣我吗？这明明就是梅花呀，吓我一跳。”
　　连可怡放下狼毫笔，在一旁的水盆里净手，又拿起一块干净的素绢擦着手。
　　“如若你的心思在这儿，我也诈不到你。琴棋书画不仅仅只是些技艺，还能修身养性、戒急戒躁，你今天毫无心思放在这儿，你留在我这里也是做无用功，倒不如回你房间歇着。”
　　“妈，对不起。”
　　“说吧，是什么让你这么失神？”
　　周依依也放下了笔，坐在连可怡左边的绣墩上，看着连可怡道：“妈，我听说二妈昨天跟父亲说要把父亲的寿宴办成舞会，这是真的吗？而且还是由二妈负责？”
　　连可怡轻点了头以示肯定。
　　“每年来来去去都是那几样，估计老爷也腻了。”
　　“父亲怎么可能会喜欢那些洋玩意，定是二妈又搞小动作的。舞会别说二妈了，就是我们也没有操办过，到时候如果搞乌龙了咱们周家可就出洋相了，父亲肯定一顿好气。”
　　“你二妈提出来，你父亲同意的，我还能否定吗？”连可怡脸色淡然，让人看不出喜与怒。
　　“妈，你就这样由着二妈来吗？平时她处处抢风头也就算了，但是这可是事关周家面子的。”想到沈莲旺那媚主祸国的样子，周依依不由得蹙眉。
　　连可怡把周依依的手拉了过来放在自己手心上，又把自己另一只手覆于其上。“我们做女人的可以不懂外面很多东西，这些有男人帮我们撑着，但是我们要懂的是什么时候该清楚，什么时候又该糊涂，尤其是像我们这种大家族。你弟弟和皓添经常谈论的西方女性地位怎么怎么的，你以为我没有动容和向往过吗？但是我这辈子可能是晚了，你和咱们家的其他孩子一定能赶上好的时代。至于你二妈那儿，她想怎么样就随她吧，不足地方咱们帮着点就算了，这些大宅争斗的事你就不用放心上，我的女儿不该把她的聪明脑袋放在这些不痛不痒的事情上，你懂吗？”
　　连可怡向来不在意深院大宅中那些宠辱浮云，这一点周依依自是知道的，听过母亲的话她也不去再想其他。
　　“妈，你说的话我知道了，我也该时候去账房帮钟叔一起整理账本了。”
　　连可怡拨弄了下杯中的茶叶，吹了吹，颔首示意知道。

　　西窗外的梧桐上有个喜鹊巢，巢边立着的却是只红脚隼，啁啾叫嚣。大风吹过，树影摇动，得意洋洋独脚站立的鸟儿便随风跌落好不狼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