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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血色镐京(一) 水晶头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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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间仍是一派深冬的景象。
树枝上挂着数不清冰凌,偶然一个掉落,路人被砸得“啊啊”大叫。地面的大雪没过了脚脖子,踩在上面,发出“簌簌”的声音。
然而,赵府门外却很干净,一丝积雪的痕迹都没有,显然有人特意打扫过。
赵府门口站着两个男人,年龄稍大的那人穿件藏青锦袍,头上戴着御寒的帽子,另一个则只穿着粗布棉袄,脑袋露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贾管家,那群和尚真的会来赴宴吗?”
粗布棉袄的小厮脸被冻得通红,一边说一边搓手。他们在外面站了快一个时辰了,别说和尚,连个鬼影都没看到。
贾管家显得沉稳得多:“我们要有耐心。圣上钦点老爷负责这次的无遮大会。这群出家人再不识时务,也不会拂了老爷的美意。”
“可是……”小厮还想说什么,忽然看见前方出现一个人影,大叫道,“贾管家,有人来了!”
贾管家喝止道:“别叫了!庄重些。我们代表着整个赵家的脸面。”
闻言,小厮连忙捂住了嘴。不过,他的声音早就穿过空旷的街道,传到来人的耳朵里。
“阿弥陀佛!贫尼来迟了,万望恕罪。”来人是个身穿月白素袖袄儿的女和尚,气质比冬雪还清绝些。
“妙音师傅言重了。您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里面请!”说着,贾管家抬手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妙音将麈尾制成的拂尘在胸前画了个圈,持了佛礼说:“多谢二位施主。”
妙音进去后,陆陆续续又有几个和尚赶到。贾管家一一叫出了他们的法号,并恭恭敬敬地将他们迎进去。唯独遇到一个和尚时,他犯了难。
贾管家不止叫不出来人的法号,还被她的样貌吓一跳。
他自诩见多识广,什么样貌的修士都见过,可眼前这张脸,还是让他心头一紧。
一块墨色胎记从额角一直蔓延到下颌,生生遮去了半张脸;剩下的半张脸倒是莹白如玉,却偏偏生了一对过分聚拢的眸子,成了骇人的对眼。眉毛淡得几乎看不见,唯有一张唇,生得小巧嫣红,状似樱桃,在这张脸上显得格外突兀诡异。
贾管家压抑住内心的不适,躬身问道:“敢问师傅的法号?”
女和尚发出沙哑的声音,好像锯子锯木头一般:“贫尼法号浮云。”
不止长相难看,声音也难听。贾管家脸上的表情又难看了几分,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一旁的小厮赶紧抬起手说:“浮云师傅,里面请!”
浮云点点头,转身往里面走去。
待到她的身影消失,贾管家才像是活过来,摸着小厮的头说:“小林,还是你机灵。”
小林谦虚道:“这都是管家平时教得好。”他顿了顿,继续说,“不过,那位师傅忒难看了些。相较起来,还是妙音师傅更仙风道骨。”
贾管家露出“你这不是废话嘛”的表情,说:“妙音师傅,那可是与无相寺三位大僧齐名的人物,怎么是这种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女和尚能比的?”
那位“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女和尚”其实并未走远,她正在不远处听着二人的谈话。
她在听到“无相寺”三个字后眼睛一亮,先前还过分聚拢的眸子完美地落回了应在的位置。但只一刻,眸子又重新聚拢。
贾管家若是见了,一定会大吃一惊,并疑惑于她的对眼是不是装的,甚至会怀疑“浮云”是她胡诌的法号。
这个法号确实是裴姒临时胡诌的。
无遮大会由赵家举办,而她要盗取的“曩日之铭”也藏在赵府深处。无论怎么看,裴姒都得来赵家走一遭。
为了混进赵府,她特意扮作女和尚,又用最高明的障眼法掩去了那张足以倾国倾城的脸。至于脸颊上那块丑陋的胎记,纯粹是她的恶作剧。
裴姒此刻有些好奇,若是臭和尚见到这张脸,会有什么反应?
***
城外的一片小树林。
“都怪你!一天到晚就知道吃,少吃一碗阳春面能饿死你?这下好了,咱们的马让人偷了。”
“我哪儿知道那是个黑店啊……再说了,那马日日受明真师叔佛法点化,早就开了灵智。它自己乐意跟着跑,我能有什么办法?”
一胖一瘦两个和尚站在路中间,正互相埋怨。
自从上次魔女大闹无相寺,弘一因犯色戒受罚,他们俩也因出现在达摩院外、说不出正当缘由,被连带惩处。
明真借着赴镐京参加无遮大会的由头,给徒弟静心求了个戴罪立功的差事。
至于胖和尚悟能,按静心的说法,纯粹是死乞白赖蹭着跟来的。
悟能假装没听见静心的话。他觉得,比起在寺里被罚不许吃饭,这一路至少馒头管饱。
明真:“你俩看前面。”
闻言,静心和悟能立马停住争吵往前看去,仿佛刚才那一切都是在做戏。
静心“咦”了一声,说:“师父,前面那人像是弘一师兄。”
明真瞥了他一眼:“为师没瞎。”
明真派弘一前去寻被盗的马,算算时间,不论是否寻到他都该回来了。
静心碰了一鼻子灰,讪讪地退到一旁。
悟能在一旁捂着嘴偷乐。他早听说,明真师叔因窥探太多人心,性子变得格外刁钻刻薄,暗自庆幸自己方才没多嘴。
静心见他取笑自己,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前方那人越走越近,果然是弘一。他仍是少年郎模样,脸色却铁青得吓人,平白成熟了好几岁。
明真瞧他的神色,知道前方出了变故,问道:“出什么事了?”
弘一没有回答,而是带他们到了前方的一处山坡。
即便早有心理准备,可当明真看见地上那堆密密麻麻、焦炭一般的东西时,心头仍是猛地一颤。
静心不明所以:“这里怎么这么多烧焦的木头?”
弘一摇头:“这不是木头,而是魔族的尸体。”
“什么?这是魔族的尸体?”刚刚还在搜寻哪颗树上有果子的悟能,惊得将目光转向地面。
这里少说有几百具“焦炭”,喔不,是“魔族尸体”。谁有这个能耐,能杀了他们?
明真眉头紧锁:“整个镐京城,除了他们,恐怕没人有这个能力。”
弘一试探性地问道:“师叔是说‘赵家’?”
明真没有回答,但眼神已经肯定了弘一的问题。
在出发前,无相寺收到了赵家的请柬。原本,他不打算去赴宴。如今看来,他是不得不去了。
明真对身后的三个小辈说:“走,咱们去赵家吃好吃的。”
悟能第一个附和道:“全凭师叔做主。”
静心不乐意地咕哝道:“哪里是去吃好吃的,明明是闯龙潭虎穴。”
弘一倒是脸色平静,望着前方的城墙,心道:镐京怕是不得安宁了。
***
赵家,大厅。
裴姒走进大厅时,那里面已经坐了十几个和尚。她径直走向人最多的那一桌,在空位上坐了下来。
空气瞬间安静了几分。
对面的年轻和尚看清她的面容后先是一愣,手里的佛珠差点掉地上,随后挪动椅子远离。
年轻和尚旁边的老僧倒是没有挪动椅子,只是转头对着墙壁,仿佛多看一眼都是罪过。
其他人要么眼观鼻、鼻观心不看她,要么借口添茶换了座位。
不多时,她身边便空出一圈无人敢近的地界。
“始作俑者”却恍若未觉,朝左侧唯一没动的女和尚合十:“贫尼法号浮云,不知师傅如何称呼?”
那人头带妙常髻,气质胜似观音,放下白玉茶杯道:“贫尼妙音。”
原来她就是那个,比肩无相寺仨和尚的妙音师傅啊。裴姒单手举到胸前,似笑非笑地说:“久仰大名。”
妙音简短地回答:“不敢。”
裴姒凑近了些,将那块丑陋胎记正对妙音双眼:“妙音师傅出家多少年了?”
“贫尼从小就拜入空门,已经记不清年月了。”妙音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提起茶壶,“喝点热茶,你嘴唇都冻白了。”
裴姒不禁一愣,抬眼看向妙音。她进门这么久了,妙音是第一个直视她面容的人。
她并不恼怒那群人的反应,只是觉得可笑。
这群和尚终日诵念“众生平等,色相皆空”,到底是和凡夫俗子一般只认一副好皮囊。
那群凡人将他们奉为圣人,顶礼膜拜。他们也配?
不过,眼前的这个妙音似乎有些不同。妙音的脸上虽带着一丝疏离感,但没有半点嫌弃和鄙夷,那双眼睛干净得像一汪秋水。
裴姒第一次觉得,她没那么讨厌人族。
“在下赵奢,各位师傅远道而来,有招待不周的地方,还望海涵。”一道低沉磁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裴姒被这道声音吸引,转头看了过去。
在大厅的正中间,一名身着玄色锦袍的男子负手而立。贾管家垂手站在他身侧,态度恭谨。
裴姒有些诧异。她以为赵府的家主会是个六七十岁的“老爷”,没想到看上去颇有些年轻。而且,这人生得剑眉星目,比许多成年魔族都好看百倍。
赵奢抬起右手,一枚水晶头骨漂浮在他的掌心,“赵某新得了一件宝物,愿与各位共享此物。”
水晶头骨本应是通体澄澈,此刻却被一团浓得化不开的墨色填满,连水晶的光泽都透不出来。
更怪异的是,水晶头骨在微微震动,发出“嗡嗡”的低鸣,仿佛随时都会炸裂开来。
裴姒觉得,那不像是宝物,倒像是邪物。而且,她一见到那东西便浑身不适,心口甚至隐隐作痛,有想要落泪的冲动。
“赵施主,”先前那位宁愿“面壁”、也不愿看浮云一眼的老僧开口道,“你莫要戏弄贫僧。这明明是个邪物,还请尽快丢掉。”
赵奢并不生气,向那老僧作了一个揖:“玄难大师,修仙一路逆天而行、艰难万险,我们耗尽毕生心血苦苦修行,究竟是为了什么?”
玄难念了一句“阿弥陀佛”,说:“自然是为了普渡天下苍生。”
裴姒忍不住轻笑一声,引得妙音看了她一眼。
赵奢又说:“玄难大师是世外高人,赵某自愧不如。似我这般眼界浅薄的凡夫俗子,修行只有一个目的——羽化登仙、长生不死。”
他刻意停顿了片刻,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而这枚头骨里面的东西,能让任何人心想事成。”
“魔魂!头骨里装的是魔族的魔魂!”一名白眉僧人突然失声喊道。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很精彩,有震惊,有贪婪,有顾虑,还有愤怒……
裴姒终于明白,让她浑身不适的根源是什么。
她几乎能听到无数族人被残忍猎杀时发出的悲鸣。哪怕死了,他们在那个水晶制成的牢笼里苦苦挣扎,想要逃出来。
妙音瞧出她的异样,问道:“你在为那群魔族难过吗?”
裴姒反问:“魔族就该死吗?”
妙音摇头:“一切众生,悉有佛性。即便是魔族,也不该任意屠杀。”
“若是为‘天下苍生’而杀呢?” 裴姒想到了那个为“普渡天下苍生”而修行的玄难老和尚。
“那也不该杀。”妙音语气坚定道,“魔族亦是天下苍生。”
魔族亦是天下苍生……
裴姒只在无相寺和这里接触过人族,一个告诉她,魔族天生就是人族的敌人。另一个却告诉她,魔族不该死,因为他们也是该被守护的天下苍生。
她的心头泛起一丝迷惘,这些人族,究竟是一群怎样的生灵?
就在她困惑不解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赵施主,你这里好热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