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人歌》沁源芳菲

23、绵驹设局 齐王巡视稷

　　齐王巡视稷下学宫的消息，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波澜。
　　稷下学宫是齐国最重要的学术机构，齐王每年都会来巡视一次。这是学宫最隆重的盛事——齐王会亲自观看弟子们的表演，亲自点评弟子们的学问，亲自接见表现优异的弟子。对于学宫中的弟子们来说，在齐王面前展示自己的才华，是梦寐以求的机会。如果能够得到齐王的赏识，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韩娥作为学宫的主讲，自然要精心准备这次巡视。她在正殿中召集了所有弟子，宣布了巡视当天的安排——上午是学术辩论，由各科弟子代表发言。下午是礼乐表演，由韩娥亲自编排。晚上的宴会上，会有几个精选的节目献给齐王。
　　"晚上的宴会节目，为师已经选好了。"韩娥的目光扫过殿中的弟子们，"季礼弹琴，绵驹伴舞，芊菀唱曲。三人合演《齐风·东方之日》。"
　　殿中一片哗然。弟子们纷纷看向季礼、绵驹和芊菀三人。季礼是齐国的二公子，才华横溢，名满天下，由他来弹琴自然是众望所归。绵驹是韩娥的得意弟子，舞技出众，由她来伴舞也无可厚非。可芊菀——这个来历不明的南方女子，凭什么能站在齐王面前唱曲？
　　绵驹的脸色变了。她的脸上虽然挂着笑容，但笑容下面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她看了一眼芊菀——芊菀低着头，看不清表情。绵驹的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和芊菀是同时入学的。两人曾经是好朋友——一起练功，一起吃饭，一起聊天。绵驹甚至还帮芊菀挡过几次其他弟子的欺负。可自从芊菀跳了那支《羽衣舞》之后，一切都变了。芊菀从一个不起眼的新人，变成了学宫中最受瞩目的弟子。韩娥亲自指导她，季礼对她另眼相看，连乐姜都把她当成了好姐妹。而绵驹呢？她依然是韩娥的得意弟子，依然是学宫中数一数二的舞者，可她的光芒在芊菀面前黯然失色。
　　更让绵驹无法接受的是——季礼。绵驹喜欢季礼，从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喜欢了。她曾经无数次幻想过和季礼一起在齐王面前表演的场景——他弹琴，她跳舞，琴舞相和，天作之合。可现在，这个梦想被芊菀打破了。季礼弹琴，她跳舞，芊菀唱曲——三个人一起表演。她不是唯一的女主角了。她只是伴舞，而芊菀才是主角。
　　绵驹的手在袖子中紧紧握成了拳头。她的指甲掐进了掌心的肉里，掐出了一道道血痕。可她脸上的笑容依然灿烂，仿佛真心为芊菀感到高兴。
　　"芊菀妹妹，恭喜你。"绵驹走到芊菀面前，笑容满面地说道，"能在齐王面前唱曲，这可是天大的荣耀。你可要好好表现，不要辜负了师父的期望。"
　　芊菀抬起头，看着绵驹的笑容，心中涌起一股暖意。"多谢绵驹姐姐。我一定会努力的。"
　　"那就好。"绵驹拍了拍芊菀的肩膀，"对了，《东方之日》这首曲子不太好唱，尤其是中间的转音部分，很容易破音。你要不要提前练一下？我知道一个偏方——喝一碗姜汤，可以润喉开嗓。"
　　"真的吗？"芊菀眼睛一亮。
　　"当然是真的。我每次跳舞之前都会喝一碗。明天我给你带一碗来。"
　　"多谢绵驹姐姐！"
　　芊菀完全没有怀疑绵驹的好意。在她心中，绵驹是她在学宫中最好的朋友。绵驹帮过她那么多次，她怎么会怀疑绵驹呢？
　　第二天一早，绵茹果然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来到了芊菀的房间。"趁热喝，效果最好。"绵驹笑盈盈地说道。
　　芊菀接过碗，一股辛辣的气味扑鼻而来。她皱了皱眉——这姜汤的味道比平常的姜汤浓烈得多。但她没有多想，端起碗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像一团火在胃里燃烧。芊菀咳嗽了几声，眼泪都快呛出来了。
　　"这姜汤好辣——"
　　"辣才好。越辣越有效。"绵驹接过空碗，笑容依旧灿烂，"你好好练功，我不打扰你了。"
　　绵驹离开后，芊菀开始练歌。她清了清嗓子，开口唱了一句——声音沙哑得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的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又干又涩，完全发不出正常的声音。她又试了几次，一次比一次糟糕。到了中午，她的嗓子已经完全哑了，连说话都困难。
　　芊菀慌了。她跑去医务室找大夫，大夫检查了一番，皱起了眉头。"你吃了什么刺激性的东西？你的嗓子受到了严重的刺激，声带肿胀得厉害。短时间内不能再唱歌了，至少要休息十天才能恢复。"
　　十天？齐王巡视就在三天后。三天之内，她的嗓子怎么可能恢复？
　　芊菀的眼泪夺眶而出。她想起了绵驹端来的那碗姜汤——那不是普通的姜汤，那是加了料的姜汤。绵驹是故意的。绵驹不想让她在齐王面前唱歌，所以用这种方法毁掉了她的嗓子。
　　芊菀跌跌撞撞地走出医务室，在回廊上遇到了季礼。季礼看到芊菀红肿的眼睛和苍白的脸色，吃了一惊。"你怎么了？"
　　芊菀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只能用手比划着，指了指自己的嗓子，然后摇了摇头。季礼的脸色变了。他拉着芊菀去了韩娥的练功房，将情况告诉了韩娥。
　　韩娥给芊菀把了脉，脸色阴沉如水。"有人在你饮食中下了刺激声带的药物。这种药物不会致命，但会让嗓子在短时间内失声。如果剂量再大一些，甚至可能造成永久性的损伤。"
　　芊菀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她用沙哑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道："是绵驹——她给我喝了一碗姜汤——"
　　韩娥的眉头皱了起来。绵驹是她最得意的弟子之一，虽然有些小心眼，但韩娥从来没有想过她会做出这种事。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来。
　　"这件事为师会处理。你先回去休息，什么都不要想。三天之内，为师一定让你的嗓子恢复。"
　　芊菀点了点头，擦干眼泪离开了练功房。季礼想要跟出去，被韩娥叫住了。
　　"季礼，你留一下。"
　　季礼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芊菀的嗓子，为师有办法治。但有一件事，为师需要你帮忙。"韩娥的目光变得严肃，"这次齐王巡视，有人在暗中盯着芊菀。如果为师没有猜错的话，楚国的人已经到了。他们很可能在巡视当天发难。你要做好准备。"
　　季礼的心一沉。"师父的意思是——"
　　"保护芊菀。不管发生什么事，不能让她被楚国人带走。"
　　季礼郑重地点了点头。"弟子明白。"
　　与此同时，在学宫的另一端，绵驹正坐在自己的房间中，对着镜子梳理头发。她的动作从容而优雅，嘴角挂着一个淡淡的笑容。芊菀的嗓子毁了，三天后的表演，她不可能再唱歌了。到时候韩娥只能换人——而最合适的替代人选，当然是绵驹自己。
　　她等这一天等了很久。她要让所有人都看到——她绵驹才是稷下学宫最出色的女弟子。芊菀不过是一个昙花一现的幸运儿，根本不配和她相提并论。至于季礼——绵驹看着镜子中的自己，眼神变得迷离。等她在齐王面前大放异彩，季礼一定会对她刮目相看。
　　她不知道的是，韩娥已经在暗中调查这件事了。韩娥派人去医务室取了芊菀的脉案，又派人去厨房查了绵驹煎药的记录。证据确凿——绵驹在姜汤中加入了过量的辛夷和细辛，这两种药材都是刺激声带的烈性药物。虽然不致命，但足以让一个歌者在短时间内失去歌唱能力。
　　韩娥站在练功房中，看着手中的证据，沉默了很久。绵驹是她一手培养起来的弟子，天赋出众，舞技精湛。如果好好培养，将来一定能成为礼乐大家。可她的心术不正——嫉妒、算计、不择手段。这样的人，就算天赋再高，也不配做礼乐的传承者。
　　但韩娥没有立刻发作。她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齐王巡视在即，学宫中不能出乱子。等巡视结束后，她会和绵驹好好算这笔账。
　　三天时间转瞬即逝。在韩娥的精心治疗下，芊菀的嗓子奇迹般地恢复了——虽然还没有完全恢复到最佳状态，但已经可以正常唱歌了。韩娥用了师门秘传的针灸术和草药敷贴，日夜不停地为芊菀治疗。芊菀看着韩娥憔悴的面容，心中充满了感激和愧疚。
　　"师父，您为了弟子——"
　　"少废话。"韩娥打断了她，"好好准备。明天在齐王面前，你要是唱砸了，为师饶不了你。"
　　芊菀的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她知道韩娥的严厉只是伪装——这位冷面心热的师父，用自己的方式关心着她，保护着她。她跪下来，朝韩娥磕了三个头。
　　"弟子一定不负师父所望。"
　　第二天一早，稷下学宫中张灯结彩，热闹非凡。齐王的车驾在辰时到达学宫门口，韩娥率领全体弟子在门口迎接。齐王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人，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他身穿玄色王袍，头戴九旒王冠，在侍卫和大臣的簇拥下走进了学宫。
　　上午的学术辩论进行得很顺利。各科弟子代表纷纷发言，引经据典，唇枪舌剑。齐王听得频频点头，对学宫的教学成果表示满意。下午的礼乐表演更是精彩纷呈——琴瑟和鸣，钟鼓齐奏，舞姿翩跹，歌声悠扬。齐王看得兴致勃勃，不时拍手叫好。
　　到了晚宴时分，正殿中灯火通明，觥筹交错。齐王坐在主位上，韩娥坐在他旁边。大臣们和弟子们分坐两侧，气氛热烈而融洽。酒过三巡，韩娥站起身，朝齐王行了一礼。
　　"大王，今晚臣为大王准备了一个特别的节目。由季礼公子弹琴，绵驹伴舞，芊菀唱曲。三人合演《齐风·东方之日》。"
　　齐王的眼睛亮了。"哦？季礼弹琴？寡人好久没有听到季礼的琴声了。好，好！"
　　季礼站起身，走到殿中央的琴台前坐下。他的手指轻轻放在琴弦上，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弹奏。琴声清越悠扬，如同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透了殿中的喧嚣，直抵人心。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沉浸在这美妙的琴声中。
　　绵驹也站起了身。她穿着一身华丽的舞衣，裙摆上绣着金色的凤凰，头戴珠钗，面施粉黛，美艳不可方物。她走到殿中央，随着琴声开始起舞。她的舞姿优美而灵动，如同一只在晨光中翩翩起舞的凤凰。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和琴声配合得天衣无缝，仿佛她和季礼之间有着某种心灵感应。
　　齐王看得频频点头，对韩娥说道："绵驹这孩子的舞技又精进了。"
　　韩娥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琴声忽然一转，进入了《东方之日》的主旋律。该芊菀唱歌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芊菀——她穿着一身素雅的青色长裙，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不施粉黛，和盛装的绵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站起身，走到殿中央，面对着齐王，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开口了。
　　那声音——如同一泓清泉从山间流淌而下，清澈、纯净、空灵。她的歌声中没有华丽的技巧，没有刻意的修饰，只有最纯粹的情感。她唱的是一首关于爱情的歌——东方之日，有位佳人，在水一方。歌声中带着一种淡淡的忧伤和深深的渴望，仿佛在诉说着一个遥远而美丽的故事。
　　殿中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齐王放下了手中的酒杯，目光紧紧盯着芊菀。季礼的手指在琴弦上飞舞，琴声与歌声交织在一起，如同一对缠绵的蝴蝶，在殿中翩翩起舞。绵驹的舞姿依然优美，可在芊菀的歌声面前，她的舞蹈仿佛变成了背景，变成了陪衬。
　　绵驹的脸色变得苍白。她看着芊菀——芊菀的嗓子明明应该毁了，怎么会恢复得这么好？而且比之前唱得更好——那种声音中带着一种经历了磨难之后的沧桑和坚韧，比之前的清脆更加动人。绵驹的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恨意。她的计划失败了。芊菀不仅没有被毁掉，反而变得更加强大。
　　一曲终了，殿中鸦雀无声。然后——齐王站了起来，用力鼓掌。殿中所有人也跟着站起来，掌声如雷鸣，经久不息。
　　"好！好！好！"齐王连说了三个好字，脸上满是赞赏之色，"韩娥，你这个弟子是从哪里找来的？这歌声，寡人活了五十多年，还是第一次听到。"
　　韩娥站起身，行了一礼。"回大王，她叫芊菀，是臣新收的弟子。"
　　"芊菀——"齐王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目光在芊菀身上停留了片刻，"好名字。好嗓子。寡人记住你了。"
　　芊菀跪下来，朝齐王磕了一个头。"多谢大王谬赞。"
　　晚宴结束后，弟子们纷纷散去。芊菀走出正殿，准备回自己的房间。季礼追了上来，和她并肩而行。
　　"你今天唱得很好。"
　　"多谢二公子。"芊菀的声音有些沙哑——刚才唱得太用力了，嗓子又开始隐隐作痛。
　　"你的嗓子还没完全恢复，回去好好休息。"季礼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担忧，"还有——小心绵驹。她不会善罢甘休的。"
　　芊菀点了点头。她知道绵驹不会善罢甘休。今天她在齐王面前抢了绵驹的风头，绵驹心中的恨意只会更深。可她不怕——因为韩娥站在她这边，季礼也站在她这边。她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而在正殿的另一侧，绵驹独自站在回廊的阴影中，望着芊菀和季礼并肩远去的背影。她的眼中燃烧着嫉妒的火焰，手指紧紧攥着裙摆，指节发白。
　　"芊菀——"她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你等着。我不会放过你的。"
　　夜风吹过回廊，将她的声音吹散在黑暗中。远处的钟楼上传来悠扬的钟声——那是稷下学宫的晚钟。钟声在夜空中回荡，仿佛在预示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