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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韩娥盘问 《羽衣霓裳 ...

  •   《羽衣霓裳》的余韵在稷下学宫中久久未散。
      芊菀那一舞,惊艳了所有人的眼。弟子们议论纷纷,猜测这个来历不明的女子究竟是何方神圣——有人说她是南方某个没落贵族的后裔,有人说她是齐国某个隐世家族的千金,还有人说她是天上掉下来的仙女。各种传言在学宫中流传,越传越离谱。
      但这些传言都没有传到韩娥的耳朵里。或者说,韩娥根本不在意这些传言。她在意的是另一件事——芊菀的舞姿中,有一个人影子。那个人的影子让她想起了三十年前,想起了那个改变了她一生的男人。
      苍海。
      韩娥坐在自己的练功房中,面前摆着一架古琴。她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动,发出断断续续的音符。她的脑海中不断回放着芊菀跳舞的画面——那旋转的身姿,那飞扬的衣袖,那灵动的步伐,每一个细节都和当年的苍海如出一辙。尤其是那个回眸的动作——芊菀在舞蹈的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眼神,那个角度,和苍海一模一样。
      这绝不是巧合。
      韩娥的手指停了下来。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夜色中的稷下学宫。学宫的灯火星星点点,弟子们三三两两地走在回廊上,有说有笑。一切都那么平静,那么正常。可韩娥的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苍海。这个名字她已经三十年没有提起过了。三十年前,她和苍海是同门师兄妹,一起在师旷门下学艺。苍海是师旷最得意的弟子,天赋异禀,才华横溢。韩娥则是师门中最努力的一个,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功,练到手指流血也不肯停下来。两人在师门中情投意合,所有人都以为他们会成为一对神仙眷侣。可后来——
      后来发生的事,韩娥不愿意再想起。她只知道,苍海离开了师门,离开了她,去了越国。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见过他。三十年了,她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他。可当她看到芊菀跳舞的那一刻,所有被压抑的记忆都如洪水般涌了出来。苍海的影子,在芊菀身上复活了。
      韩娥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了练功房。
      她来到弟子们的住处,敲响了芊菀的房门。芊菀正在房中练字,听到敲门声,连忙起身开门。看到门外站着的韩娥,她愣了一下——韩娥从来没有主动来找过她,尤其是在晚上。
      "师父?"芊菀连忙行礼。
      韩娥点了点头,目光在芊菀身上扫了一圈。"跟为师来练功房。"
      说完她转身就走,不给芊菀任何拒绝的余地。芊菀心中忐忑,不知道韩娥为什么忽然找她。但她不敢多问,只能乖乖跟在韩娥身后,穿过长长的回廊,走进了练功房。
      练功房中灯火通明。墙上挂着历代礼乐大师的画像,其中最显眼的位置挂着师旷的画像——那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闭着眼睛,手指放在琴弦上,仿佛正在弹奏着什么。芊菀每次看到这幅画像,都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画像中的师旷正在看着她,正在聆听她的心声。
      韩娥在琴前坐下,示意芊菀也坐下。芊菀小心翼翼地坐在韩娥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不敢直视韩娥的眼睛。
      "你今天跳的舞,是从哪里学的?"韩娥开门见山地问道。
      芊菀心中一惊。她早就料到韩娥会问这个问题,但没想到会这么快。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回师父,是弟子自己编的。"
      "自己编的?"韩娥的目光锐利如刀,"那些动作、那些步伐、那些旋转——都是你自己编的?"
      "是的。"芊菀硬着头皮说道,"弟子从小喜欢跳舞,经常自己编一些动作。今天跳的那支舞,是弟子根据越国浣纱女的传说改编的——"
      "越国?"韩娥打断了她,"你是越国人?"
      芊菀心中暗叫不好。她刚才一时紧张,说漏了嘴。她连忙补救:"弟子的母亲是越国人。弟子从小听母亲讲越国的故事,所以对越国的舞蹈有一些了解。"
      韩娥没有立刻说话。她盯着芊菀看了很久,目光仿佛要穿透芊菀的身体,看穿她心中所有的秘密。芊菀被看得浑身不自在,手心沁出了冷汗。
      "你的舞姿中,有一个动作——"韩娥忽然站起身,走到练功房中央,"那个回眸的动作。你做一遍给为师看看。"
      芊菀站起身,走到练功房中央。她深吸一口气,按照记忆中的动作,做了一个回眸——身体旋转,裙摆飞扬,在旋转的最后一刻回头,目光如水,含情脉脉。这是苍海先生教她的动作,是《羽衣舞》中最精华的部分。
      韩娥看着芊菀的回眸,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她的脸色变得苍白,嘴唇抿成了一条线。那个动作——那个回眸的角度,那个眼神的流转,那个身体的姿态——和苍海一模一样。不,不是一模一样,而是一脉相承。这是苍海独创的动作,天下只有他一个人会。除非有人教过芊菀,否则她不可能做出这个动作。
      "你认识苍海?"韩娥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敲在芊菀的心上。
      芊菀的心跳停了一拍。她认识苍海——那是她的师父,是她音乐道路上的启蒙者。可她不能承认。如果她承认认识苍海,韩娥就会追问她的来历。一旦韩娥知道她是越国公主,她就完了。越国公主逃婚跑到齐国来学艺,这件事如果传出去,不仅她会身败名裂,越国也会蒙羞。
      "弟子不认识。"芊菀低下头,声音有些发抖。
      "你在撒谎。"韩娥的声音变得冰冷,"你刚才跳舞的时候,手指在颤抖。你的眼神在躲闪。你的呼吸变得急促。这些都是撒谎的表现。芊菀,为师再问你一次——你认识苍海吗?"
      芊菀的额头沁出了冷汗。她知道瞒不过韩娥了。韩娥是礼乐大师,阅人无数,一眼就能看穿人的心思。可她还是不能承认。她咬了咬牙,抬起头,直视韩娥的眼睛:"师父,弟子真的不认识苍海。弟子的舞姿是跟母亲学的,弟子的母亲是越国人,也许她认识苍海,但弟子确实不认识。"
      韩娥盯着芊菀看了很久。练功房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烛火摇曳的声音。芊菀的心跳得厉害,她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她不知道韩娥会不会相信她的谎言。
      良久,韩娥叹了口气。她转过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夜色。"你下去吧。"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疲惫。
      芊菀如蒙大赦,连忙行礼告退。她转身走出练功房,脚步有些踉跄。走出练功房的那一刻,她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差一点,差一点她就暴露了。
      练功房中,韩娥独自站在窗前,望着芊菀远去的背影。她的目光中带着复杂的神色——有怀疑,有困惑,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知道芊菀在撒谎。这个女子一定认识苍海,一定和苍海有关系。但她没有拆穿。
      因为她也害怕。
      她害怕知道真相。如果芊菀真的是苍海的弟子,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苍海还活着,意味着苍海还记得她,意味着苍海派了自己的弟子来到她身边。为什么?是为了报复她吗?还是为了——和解?
      韩娥闭上眼睛,两行清泪从她的眼角滑落。三十年了。她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苍海。可当苍海的影子出现在她面前时,她才发现,她从来没有忘记过。那些被压抑了三十年的感情,那些被埋葬了三十年的回忆,在这一刻全部涌了出来。
      苍海。你到底在哪里?
      第二天一早,芊菀像往常一样来到练功房上课。她一夜没睡好,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黑眼圈。她以为韩娥会继续盘问她,可韩娥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照常上课,照常指导弟子们练功。只是在指导芊菀的时候,她的目光会在芊菀身上多停留几秒,仿佛在寻找什么。
      "你的越舞基础不错。"韩娥在课后单独留下了芊菀,"但还有很多地方需要改进。从今天起,你每天下午来练功房,为师亲自指导你练习越舞。"
      芊菀愣住了。韩娥要亲自指导她?这是多少弟子梦寐以求的机会。可芊菀却高兴不起来——因为她知道,韩娥不是真的想指导她,而是想通过指导她来观察她,来寻找她和苍海之间的关系。
      但她不能拒绝。如果她拒绝,就等于承认了自己心中有鬼。她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多谢师父。"
      从那天起,芊菀每天下午都去练功房接受韩娥的单独指导。韩娥教的确实是越舞——各种越国传统舞蹈的动作、步伐、姿态、神韵。她教得极为认真,每一个动作都要芊菀反复练习几十遍,直到做到完美为止。芊菀练得浑身酸痛,手脚都磨出了水泡,但她咬牙坚持着,从不叫苦。
      在指导的过程中,韩娥不断地试探芊菀。她会在教某个动作时忽然问一句"这个动作是谁教你的",会在芊菀跳舞时忽然问一句"你母亲是越国哪里人",会在休息时忽然问一句"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叫苍海的人"。每一次芊菀都小心翼翼地回答,生怕露出破绽。
      这场猫鼠游戏持续了将近一个月。一个月里,芊菀的越舞水平突飞猛进——在韩娥的严格指导下,她的动作越来越标准,姿态越来越优美,神韵越来越到位。连韩娥都不得不承认,这个女子的舞蹈天赋确实惊人。如果她不是和苍海有关系,韩娥几乎想要收她为入室弟子了。
      但韩娥始终没有放下心中的疑虑。她越来越确定,芊菀和苍海之间一定有关系。那个回眸的动作,那个旋转的步伐,那个飞扬的衣袖——每一个细节都在告诉她,这是苍海的传承。可芊菀始终不承认,韩娥也没有证据。
      一个月后的一个傍晚,韩娥在练功房中弹琴。她弹的是一首古老的曲子——《越山谣》。这首曲子是师旷晚年创作的,据说是受了越国音乐的启发。琴声悠扬而深沉,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忧伤。芊菀站在门外,听着琴声,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知道这首曲子——苍海先生教过她,说这是越国音乐的根本,是越国人的灵魂之歌。
      琴声停了。韩娥的声音从练功房中传出来。
      "进来吧。"
      芊菀推门进去,看到韩娥坐在琴前,脸上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那是一种混合了悲伤、怀念、遗憾和期待的复杂表情。
      "你听过这首曲子吗?"韩娥问道。
      芊菀犹豫了一下。她知道自己应该撒谎,可看着韩娥那双深邃的眼睛,她的谎言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听过。"她最终选择了诚实。
      "谁教你的?"
      芊菀沉默了。练功房中的空气再次凝固了。烛火在微风中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苍海先生。"芊菀终于说出了那个名字。
      韩娥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睁开。"果然是他。"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他还好吗?"
      芊菀愣住了。她以为韩娥会暴怒,会质问她为什么撒谎,会把她赶出学宫。可韩娥没有。她只是问了一句——他还好吗?那语气中带着的,不是恨,而是思念。
      "先生很好。"芊菀的声音有些哽咽,"先生隐居在越国南部的一座山谷中,每天弹琴、种菜、看桃花。先生经常提起您——他说您是他这辈子最敬佩的人,也是他最对不起的人。"
      韩娥的眼眶红了。她转过头,不让芊菀看到她的眼泪。"他有没有说过——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当年不辞而别?"
      芊菀摇了摇头:"先生没有说过。先生只是说——他欠您一个解释,欠了三十年。"
      韩娥沉默了。她望着墙上师旷的画像,目光飘向了很远的地方,仿佛穿越了三十年的时光,回到了那个青涩的年代。那时候她和苍海都还年轻,在师旷门下学艺,琴瑟和鸣,情投意合。她以为他们会永远在一起。可后来,苍海走了,没有留下任何解释。她等了他三年,哭了三年,最后把所有的感情都埋在了心底,用冷漠和严厉包裹起来,变成了现在的韩娥。
      "你为什么要来齐国?"韩娥忽然问道,"越国公主,为什么要逃到齐国来?"
      芊菀的心跳又停了一拍。韩娥知道她的身份了。什么时候知道的?怎么知道的?她看着韩娥,目光中带着惊恐和不安。
      韩娥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你第一次在学宫中跳舞的时候,为师就猜到了。你的舞姿中带着越国王室的印记——那种与生俱来的贵气,是装不出来的。后来为师派人去越国打听了一下,确认了你的身份。越国公主芊菀,因不愿嫁给楚国公子,在婚礼前夕逃出了越王宫。"
      芊菀跪了下来。"师父,弟子不是故意要隐瞒身份。弟子只是——"
      "起来。"韩娥打断了她,"为师没有怪你。"
      芊菀愣住了。
      "为师也是女人。"韩娥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为师知道,一个女人被逼着嫁给不爱的人是什么感觉。你逃出来是对的。越国公主也好,平民百姓也好,在为师眼中,你就是芊菀——一个有天赋、有毅力、有勇气的女子。"
      芊菀的眼泪夺眶而出。她跪在地上,朝韩娥磕了三个头。"多谢师父。"
      韩娥扶起她,目光中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柔。"不过,你的身份不能暴露。楚国的使臣还在齐国,越国也在到处找你。如果让人知道越国公主在稷下学宫,不仅你会被送回去,学宫也会受到牵连。从今天起,你更要小心行事,不能露出任何破绽。"
      "弟子明白。"
      "还有一件事。"韩娥的目光变得严肃,"你和季礼之间——为师看得出来,你们互相喜欢。但你要记住,你是越国公主,他是齐国公子。你们之间的身份差距太大了。而且越国和楚国还有婚约在身,如果楚国知道你在这里,后果不堪设想。你要想清楚——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芊菀沉默了。她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她想要自由,想要追求自己的梦想,想要和心爱的人在一起。可这些愿望,在现实面前显得那么脆弱。她是越国公主,她的婚姻关系着越国的国运。她逃出来已经是不忠不孝了,如果再和季礼在一起,楚国和越国都不会放过她。
      "弟子不知道。"芊菀的声音沙哑,"弟子只知道,弟子不想嫁给子连。弟子想在学宫中学习礼乐,想成为像师父一样的大师。至于其他的——弟子不敢想。"
      韩娥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丝心疼。这个女子,和她年轻时的自己何其相似——有天赋,有梦想,却被命运束缚住了手脚。她拍了拍芊菀的肩膀,声音中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暖。
      "那就先学好礼乐。等你学好了礼乐,有了立足之本,再去想其他的事。为师会保护你的——不是因为苍海,而是因为你自己。你是为师见过最有天赋的弟子,为师不想让这份天赋被埋没。"
      芊菀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她跪下来,朝韩娥磕了三个头。"弟子一定不负师父所望。"
      从练功房出来时,天已经黑了。芊菀走在回廊上,心中百感交集。她终于坦白了——对韩娥坦白了苍海的事,也坦白了身份的事。她以为坦白之后会面临惩罚和驱逐,可韩娥没有。韩娥选择了理解和保护。
      这让她感到温暖,也让她感到压力。韩娥对她寄予了厚望,她不能辜负这份期望。她必须更加努力地学习,更加小心地隐藏身份,更加谨慎地处理和季礼之间的关系。
      她走到回廊的拐角处,忽然看到一个人影站在月光下。那个人身材修长,白衣胜雪,正是季礼。他靠在柱子上,望着天上的月亮,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到脚步声,季礼转过头来。看到芊菀,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静。"这么晚了,还没休息?"
      "刚从师父那里出来。"芊菀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而立。
      "韩娥师父找你有什么事?"
      "指点我练越舞。"
      季礼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两人并肩站在月光下,沉默了很久。回廊中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远处传来的虫鸣声。月光洒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芊菀。"季礼忽然开口。
      "嗯?"
      "不管你是谁,不管你从哪里来——"他转过头,看着芊菀的眼睛,目光深邃而温柔,"在我心中,你就是你。没有什么能够改变这一点。"
      芊菀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知道了?他也知道她的身份了?她想问他,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忽然明白——知道或不知道,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心意。他说了,在他心中,她就是她。不管她是越国公主还是平民百姓,他都一样喜欢她。
      "谢谢你。"芊菀轻声道。
      季礼微微一笑,没有再说什么。两人继续并肩站在月光下,望着天上的明月。月光如水,洒在稷下学宫的每一个角落。远处传来悠扬的琴声——那是某个弟子在深夜练琴。琴声悠扬,如泣如诉,仿佛在诉说着什么。
      这一刻,芊菀觉得,所有的不安和恐惧都消失了。有韩娥的保护,有季礼的陪伴,她不再是一个人了。她有了可以依靠的人,有了可以为之奋斗的目标。她会好好学礼乐,会好好保护自己,会好好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情谊。
      至于未来——未来会怎样,她不知道。但她相信,只要心中有光,脚下就有路。她会一步一步走下去,直到走到她想去的地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韩娥盘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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