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人歌》沁源芳菲

10、桃花露冷 沈谷之离开

　　沈谷之离开后，芊菀的生活又恢复了往日的节奏。
　　可她的心境，却已经不一样了。
　　"鬼音"的修炼让她对音乐有了全新的理解。以前她唱歌跳舞，只是凭着天赋和感觉。现在她明白了，音乐是有灵魂的。每一个音符、每一个动作，都应该发自内心，而不是机械地重复。
　　韩娥注意到了芊菀的变化。
　　"你最近进步很大。"有一天课后，韩娥把芊菀留了下来，"尤其是你的歌声，比以前更有灵气了。是不是沈谷之教了你什么？"
　　芊菀如实答道："沈前辈教了弟子一些'鬼音'的心法。"
　　韩娥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沈谷之虽然行事乖张，但他在音乐上的造诣确实不凡。他愿意教你，是你的福气。"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你要记住，'鬼音'虽妙，但终究是旁门左道。真正的礼乐之道，在于'和'——与天地和，与人心和，与自己和。你若能将'鬼音'的灵气融入正统礼乐之中，方为大成。"
　　"弟子谨遵师父教诲。"
　　韩娥看着芊菀，目光中多了一丝柔和。这个弟子，越来越让她满意了。
　　"明日学宫正殿有一场集会，各国使臣都会来。为师想让你在集会上表演。"
　　芊菀的心跳漏了一拍："弟子……弟子可以吗？"
　　"你可以。"韩娥的语气不容置疑，"为师让你表演的，是越国的《羽衣舞》。你好好准备。"
　　《羽衣舞》。
　　芊菀心中一动。这支舞是越国浣纱女的传说改编的——传说越国有女子在溪边浣纱，身披羽衣翩翩起舞，美若天仙。这支舞她从小就练，每一个动作都烂熟于心。
　　可韩娥为什么让她跳这支舞？
　　芊菀不知道的是，韩娥此举另有深意。
　　她想看看，芊菀的《羽衣舞》中，到底有多少苍海的影子。
　　第二日，学宫正殿座无虚席。
　　各国使臣、齐国大臣、稷下学宫的长老和弟子们齐聚一堂。齐王也来了，坐在最上方的龙椅上。
　　季礼也在。他坐在韩娥身边，一袭白衣如雪，面前的古琴泛着幽幽的光泽。
　　集会开始后，先是几位弟子表演了各自的才艺。绵驹的编钟、孟姜的瑟、还有几位师兄的琴箫合奏……各展所长，精彩纷呈。
　　轮到芊菀了。
　　她走上台时，殿中响起了窃窃私语。
　　"这就是那个越国来的女子？"
　　"听说韩娥大师很器重她。"
　　"长得倒是挺好看的，就是不知道舞跳得怎么样。"
　　芊菀深吸一口气，将这些声音屏蔽在外。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找到了季礼。
　　季礼正看着她，目光温和而坚定。
　　芊菀的心静了下来。
　　乐声响起。
　　是季礼在弹琴。他弹的正是《凤兮凰兮》。
　　琴声悠扬，如凤鸣九霄。
　　芊菀随着琴声起舞。
　　她身披一件白色的羽衣，裙摆缀满了细小的银铃。随着她的舞步，银铃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与琴声交织在一起，如同天籁。
　　她的舞姿轻盈如燕，柔美如柳。每一个转身，都带着江南女子的温婉。每一个回眸，都含着越国山水的灵秀。
　　她不是在跳舞。
　　她是在讲述一个故事——一个越国浣纱女的故事。那个女子在溪边浣纱，遇到了一个路过的旅人。他们相爱了，可旅人终究要离开。女子在溪边日复一日地等待，直到白发苍苍。
　　殿中所有人都看得入了神。
　　韩娥的目光紧紧盯着芊菀。她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击着，眼中神色变幻不定。
　　她看到了。
　　看到了苍海的影子。
　　这个女子的《羽衣舞》，和当年苍海教给那个越国女子的舞姿如出一辙。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神韵，都像是从苍海那里一脉相承下来的。
　　韩娥的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该恨这个女子的。因为这个女子让她想起了那段痛苦的往事。
　　可她恨不起来。
　　因为这个女子的舞蹈太美了，美得让她忘记了恨。
　　一曲终了，芊菀收舞站立。
　　殿中寂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齐王抚掌赞叹："好！好一支《羽衣舞》！韩娥，你这个弟子，真是越来越出色了。"
　　韩娥站起身，朝齐王行了一礼："王上过奖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可芊菀却从她的眼神中读出了一丝异样。
　　集会结束后，韩娥把芊菀叫到了练功房。
　　"芊菀，你的《羽衣舞》是谁教你的？"
　　芊菀的心一紧。她知道韩娥在试探她。
　　"是……是弟子小时候在越国跟一位老先生学的。"她小心翼翼地回答，"那位老先生姓什么弟子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他教了弟子几支舞就离开了。"
　　韩娥盯着芊菀看了许久。芊菀被她看得心中发毛，手心全是冷汗。
　　终于，韩娥收回了目光。
　　"罢了。"她叹了口气，"你下去吧。"
　　芊菀如蒙大赦，连忙行礼退下。
　　走出练功房，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好险——差一点就被韩娥识破了。
　　可芊菀不知道的是，韩娥并没有完全相信她的话。
　　韩娥已经几乎可以确定，芊菀和苍海有关系。只是她还不能确定，芊菀到底是苍海的什么人。
　　弟子？女儿？还是……
　　韩娥决定暂时不揭穿。她要继续观察，直到找到确凿的证据。
　　而在学宫的另一端，另一个人也在暗中观察着芊菀。
　　子连——化名"连子楚"的楚国公子——在集会上看到了芊菀的《羽衣舞》后，更加确定了她就是越国公主。
　　越国的《羽衣舞》，只有越国王室的人才会跳。芊菀能跳得如此纯熟，她的身份已经不言自明。
　　子连当即写了一封密信，派人送往楚国和越国。
　　信中只有短短几句话——
　　"芊菀公主在齐国稷下学宫。速来。"
　　密信送出去之后，子连便开始筹划如何将芊菀带走。
　　他知道，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一旦越国和楚国的人来了，事情就会变得复杂。他必须在此之前，把芊菀带回楚国。
　　可是芊菀对他避之不及。每次他试图接近她，她都会找各种借口离开。
　　子连很苦恼。
　　直到有一天，他想到了一个办法。
　　那个办法，叫做"劫"。
　　而此时的芊菀，对这些阴谋一无所知。
　　她正沉浸在一件让她无比兴奋的事情中——季礼主动来找她了。
　　那天傍晚，芊菀正在花园中散步，季礼忽然出现在她面前。
　　"芊菀姑娘。"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
　　芊菀的心跳加速了："季公子。"
　　两人并肩在花园中走着。夕阳的余晖洒在花丛中，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你的《羽衣舞》跳得很好。"季礼开口道。
　　"多谢公子。公子的琴也弹得很好。"
　　季礼微微一笑："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客气。"
　　芊菀的心跳得更快了。你我之间——这四个字让她浮想联翩。
　　两人又走了一会儿，季礼忽然停下脚步。
　　"芊菀姑娘，我有一件事想问你。"
　　"公子请讲。"
　　季礼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他看着芊菀的眼睛，目光中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你……是不是认识我？"
　　芊菀的心猛地一跳。
　　"我的意思是——"季礼继续说道，"你给我的感觉，很熟悉。就好像我们很久以前就认识一样。"
　　芊菀的嘴唇微微颤抖。她想说"是的，我们认识，我是芊菀，你是胖哥哥"，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公子说笑了。"她低下头，声音轻轻的，"公子是齐国的公子，名扬天下。民女不过是一个越国来的普通女子，怎会认识公子？"
　　季礼的目光黯淡了一下。
　　"也是。"他苦笑了一下，"是我多想了。"
　　两人又沉默地走了一段路。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远处的天边，最后一抹夕阳正在消失。
　　"芊菀姑娘，"季礼忽然又开口了，"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认识的那个人和你想象中的不一样，你会怎么做？"
　　芊菀愣住了。她不知道季礼为什么忽然问这个问题。
　　"民女觉得，"她想了想，认真地回答，"一个人是什么样子，不在于他的外表，而在于他的心。只要心不变，其他的都不重要。"
　　季礼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说得对。"他轻声道，"只要心不变。"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面对着芊菀。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落在他的脸上，给他清俊的面容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
　　"芊菀姑娘，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芊菀屏住了呼吸。
　　"我——"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二哥！二哥！"
　　是乐姜。她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打断了季礼的话。
　　"二哥，父王找你！有急事！"
　　季礼皱了皱眉，看了看芊菀，又看了看乐姜，最终叹了口气。
　　"我这就去。"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了芊菀一眼。
　　"改日……我再找你。"
　　说完，他便跟着乐姜匆匆离去了。
　　芊菀站在原地，望着季礼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
　　他刚才想说什么？
　　芊菀不知道。可她的心跳得厉害，脸颊烧得滚烫。
　　他是不是……也喜欢她？
　　这个念头让芊菀兴奋得一夜没睡。
　　可她不知道的是，季礼想说的，不是"我喜欢你"。
　　他想说的是——"我就是当年的那个小胖子。"
　　他差一点就说了出来。
　　可命运又一次让他们擦肩而过。
　　而芊菀也不知道的是，就在她为季礼的一句话而辗转反侧的时候，一场针对她的阴谋正在暗中酝酿。
　　子连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准备。
　　今夜，他就要动手。
　　子连的计划很简单——趁夜色潜入芊菀的住处，将她劫走。他在学宫中潜伏了足够久，摸清了巡夜侍卫的换班时间和路线，甚至收买了学宫中的一个杂役，拿到了芊菀住处的钥匙。但他不知道的是，有一个人一直在暗中注视着这一切。林冀——越国禁卫军统领，芊菀的师兄——自从芊菀进入稷下学宫后，就一直潜伏在学宫附近，暗中保护她。他注意到了子连的异常举动：这个自称"连子楚"的楚国留学生，总是在芊菀的住处附近徘徊，眼神中带着危险的光芒。
　　那天夜里，子连带着两个随从悄悄摸到了芊菀的住处。他们用迷香迷晕了守夜的侍女，打开了芊菀的房门。月光下，芊菀正安静地睡着，脸上还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她正在做一个关于季礼的梦。子连走到床前，伸手去掀被子——就在这时，一柄长剑从黑暗中刺出，直取他的咽喉。子连大惊，猛地后退，但还是被剑尖划破了衣领。林冀从房梁上跃下，挡在芊菀床前，长剑直指子连。"你是谁？"子连厉声问道。"你不配知道。"林冀的声音冷得像冰，"滚。否则——死。"子连盯着林冀，在那双冰冷的眼睛中看到了杀意，知道自己不是对手。"撤。"他咬了咬牙，带着随从迅速撤离。
　　芊菀被惊醒了，看到林冀持剑站在床前，吓了一跳。"师兄？你怎么在这里？""有人要害你。是那个叫连子楚的楚国留学生。"芊菀的脸色变得苍白。"连子楚——他为什么要害我？""不知道。"林冀收剑入鞘，"但他不会善罢甘休的。从今天起，我会搬进学宫，住在你隔壁。"
　　第二天，芊菀将昨夜的事告诉了季礼。季礼听完后，脸色变得极为凝重。"连子楚——"他默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我去查查他的底细。"三天后，季礼查到了真相——连子楚的真实身份是楚国公子子连，也就是芊菀逃婚的对象。他来齐国，不是为了留学，而是为了把芊菀抓回去。"子连——"芊菀的声音颤抖，"他居然追到了这里。""别怕。"季礼握住她的手，"有我在，谁也不能把你带走。"他的手掌温暖而有力，让芊菀慌乱的心渐渐安定了下来。"季礼——"她抬起头看着他，"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季礼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一笑："因为——你是我一直在找的人。"芊菀的眼泪夺眶而出。她扑进季礼的怀里，紧紧抱住他。月光洒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