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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哥哥,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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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点多钟,旧祠堂里来了一位熟人,比之许嘉临稍大几岁的模样,叫陆明,是位警察。林彦蹲在院子里等水烧开时,习惯性地支棱起耳朵听许嘉临跟陆明聊天。待水煮沸,他熟门熟路地翻出茶具来,给两人冲茶。林彦自己不爱喝,冲过茶后,只是抱一杯白水默默挪到许嘉临身边站着,也不去主动搭话。
陆明捏着茶杯同林彦道谢,对许嘉临说:
“小林彦真是越来越懂事能干了,你也算是积德了……”
许嘉临毫无礼节地吸溜一口茶水,整个人陷进椅子里,没有骨头一样,“怎么?羡慕我啊,可惜了,这是我儿子。”他说完拉起林彦的细胳膊,将他的身子转去陆明那个方向,开口道:“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受了欺负还是找这个警察头子,他给你摆平。”
林彦似懂非懂地点头,他对陆明的印象还是不错的,从五岁时许嘉临带他来到临水街,直到后来进入现在的小学,陆明参与帮忙的次数几乎数不清。
陆明跟许嘉临一直聊到7点钟就打算走了,走前一拍大腿,从提兜里拿出一包笋干,一包腊肉,搁到桌上。
“来的时候,你嫂子给带的。”他干掉最后一碗茶,捏起烟朝外走,林彦小跑着跟上,一直送到大门口。陆明伸出手揉搓一把林彦干枯的头发,又对着站在门里伸懒腰的许嘉临啐了一口,转回头对林彦道:“老许这人对什么都不上心,难为你跟着他了。”
林彦把自己的脑袋从陆明的大手下解救出来,捋顺被揉乱的头发,他无视陆明对许嘉临的控诉,仰起头相当正经地说道:“谢谢陆叔叔。”他爱吃腊肉炖笋,陆明总给他带。
陆明拍拍林彦瘦薄的肩膀,叼着烟走远了,直到他绕出巷子消失不见,林彦才扭身飞速地跑回堂屋,一头扎进许嘉临怀里。他这副模样实在是太像冲家长撒娇的小孩子,惹得许嘉临心下一软。
他一手将林彦捞起来,两人说笑着来到院子里,林彦从许嘉临怀里钻出去,跑去水井边撸袖子洗菜,准备晚饭。
祠堂是独立院子,建筑结构与材质又太旧,不能跟临水街其他住户一起通燃气,许嘉临人太懒,家里的天然气罐大半时间都是空的。林彦自己不太敢摆弄那东西,他很喜欢用木柴炭火炖菜煮饭的滋味,从没觉得这是件麻烦事,更不会认为丢脸。
等林彦一个人忙完,猫嫌狗不理的许嘉临总算勤快了一回,他把方桌从里屋搬出来,又找了马扎面对面摆好,两人在院子里就着夏夜安安静静地开饭了。
林彦年龄小,对饭菜口味的把握相当一般,但许嘉临从未就此提出过任何意见,他实在没有立场去多说什么,说了还会招来林彦的嫌弃。
白天下过雨的关系,这个时间的夜空很通透,半满的月光照在四四方方的小桌上,像低瓦数的日光灯。林彦中午没有吃饭,食欲全被饿了回去,只夹了几口便将筷子规规矩矩地放在了桌上,许嘉临则无所谓地风卷残云一般,扫荡干净了所有饭菜。
“你这孩子,吃这么少,什么时候才能长得跟我一样高?”许嘉临打着嗝感慨。
“你等着吧,再过10年,我肯定比你高!”林彦边收拾边朝许嘉临挤眉弄眼地威胁。
饭后,他总算有了一些自己的时间,烧热水,冲澡,然后舒舒服服地回到自己的小屋里。林彦最近爱看武侠小说,他从校门口的书店租借回来一套,放在枕头边,这几天都在熬夜,得赶在暑假前还回去。许嘉临给他装了蚊帐,台灯是搁在蚊帐里面的,林彦喜欢躺床上躲在台灯旁看书,帐子外面有小小的蚊虫飞来撞去。
林彦着迷这样的睡前时刻,这是完完全全属于他自己一个人的世界。
周末的早晨,林彦可以小小地多睡半个钟头懒觉,等他起床,许嘉临早就不知道又去了哪里晃荡,桌上有擀好的鸡蛋面,旁边放了一碟凉拌菜。林彦顶着一头乱发跑出去看了一眼太阳的方位,又跑回来盯着面条喃喃自语。
“这太阳没从西边出来啊,居然做早饭了,还是手擀面……”
他哈欠连连地洗过脸,走到院子里开始生火,林彦熟练地将葱花斜刀切段下到锅里,花生油爆出的香气在小院里四散开来。林彦下好面,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解决了早饭,把陆明带过来的笋干倒在竹编盖帘上晾着,又去后窗的通风口踩上凳子挂好腊肉,之后才背了书包安心走出家门。
他们这片虽然是城市死角地带,但是几乎没有小偷,况且许嘉临出门从不带钥匙,林彦也只好不锁门了。说到底,也是因为旧祠堂里压根一件值钱东西都没有,小偷都懒得费劲过来,许嘉临在这一点上,说得完全不错。
蔡恒远住的教师公寓跟临水街隔了一个十字路口,林彦对汽车相当发憷,每回都要混在人群里才敢过人行道。走到小区大门,正要进去时,门卫把他给叫住了。
“小孩儿,你找谁啊?外人可不给进呐。”
林彦把背包打开,拿出课本给门卫看:“我找蔡恒远写作业的,他妈妈是我的数学老师,叫陈珊。”
虽然言语十分条理,但门卫仍旧半信半疑,林彦就说可以打个电话给蔡家确认,两个人扯皮了五六分钟,才得以放行。
伸缩门打开的那一瞬间,林彦突然有些窝火,他感觉自尊心受到了伤害,于是就不想去了。林彦忿忿地在小区里走了二三百米,把晚上捋顺的零钱往蔡恒远家的邮箱里一塞,转身背着书包又跑出了小区。林彦不知道要做些什么,附近有个小公园,他在小区门口徘徊几秒后跑去了那里。趴在石桌上匆匆写完两科作业,等周围开始陆续有人路过了,林彦收起文具书本,一路踢着石子返回了临水街。
打工仔不休周六,多数住户早已经出门了,巷子里空荡荡的。
林彦背着巨大的书包,顺着路沿走到祠堂门口。刚要抬脚进去,听见里面陆明跟许嘉临说话的声音,又把脚给缩了回来。
“你要想养,就养着吧,一个林彦不够,你这又捡回来一个。也不懂你是有钱还是有胆子……”陆明一脸无奈地走出来,出门正巧撞见立在外面台阶上的林彦。
“哟,回来啦,快进去看看你的便宜弟弟吧。”说着习惯性地揉了把林彦的头发。
林彦疑惑地与陆明道了别,迈过门槛,刚一进去,就瞧见许嘉临笑眯眯地带了一个模样比自己还小些的男孩子,站在院中间冲他招手。
“乖儿子快过来,你爹我捡了个娃娃。”
娃娃?林彦看了眼小男孩儿,心里嗤笑一声。虽然比我小,但是有这么大的娃娃?
“谁啊,许老头你又去行善积德了?”
“嘿,你这崽子!”许嘉临把小男孩挪到身前,正式道:“贺正西小同志,这个一头黄毛的小矮子是你哥,叫林彦。”
林彦皱起眉头,不悦道:“你才矮!我会长高的!头发也会变黑的!”他扭头气呼呼地跑回自己的小屋,把书包一甩,爬上床看书去了。
许嘉临心虚地摸摸鼻头,站在他身旁的贺正西则一本正经问:“是因为我生气了?还是因为你?”
“因为你。”许嘉临面不改色心不跳。
贺正西小大人一样冷笑:“我不信。”
“你这孩子怎么这样……刚才还缩垃圾桶边上跟我要包子吃,这才多久就给我玩变脸……”许嘉临腹诽着,这孩子哪像个小乞丐,精得跟个猴儿一样,得是哪家父母脑子缺根筋才能把这么聪明的孩子给落大街上了。
名叫贺正西的精明小男孩对许嘉临的怒吼熟视无睹,“我困了,能有地方睡觉么?”
许嘉临摆手:“你先跟林彦睡,我明天就出门了,到时候再睡我那屋。”
贺正西歪头:“你那屋有少儿不宜?”
许嘉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是啊,要不跟你分享一下?”
贺正西:“不了吧,我还小呢。”
许嘉临瞬间拧着眉沉默了,这在人堆里摸爬滚打过的小孩子确实不一样。
他早晨从外面遛弯回来,路过街口时犯了烟瘾,就站那抽了一根烟,抽完还要耍帅,试图把烟头弹进几米开外的垃圾桶里。结果烟头没进去,反倒是砸中了猫在垃圾桶下面的一个小脏孩子。许嘉临登时被吓一跳,别是烧着哪家的宝贝了,他赶紧跑过去瞧。这一瞧不要紧,被黏上了。
“叔叔,我好饿……”
“叔叔,我被拐到这里的。”
“叔叔,我一个人偷偷逃出来啦,不然会被卖到山里。”
“叔叔……”
许嘉临又想点根烟抽一抽了,当年他就是在大街上捡到的倒霉孩子林彦,如今怎么又碰上这么一出,自己又不是开福利院的。于是他抓抓头发,仰起脸,目不斜视地笔直前行。可他走了几步,没能走动,再低头看,得,这小孩跟个八爪鱼一样挂在自己腿上了,还用无辜可怜的眼神发动攻击。
许嘉临望着天,心里没什么底气:“……你叔叔我可是很穷的。”
小孩儿:“我不怕穷。”
许嘉临:“你叔叔我可就是个废物。”
小孩儿:“我会有出息的。”
许嘉临摸一把眼泪:“你叔叔我连个正经住处都没有。”
小孩儿:“打地铺挤车厢,我早习惯啦。”
许嘉临服气了:“行,那跟我走吧。”
小孩儿双手比树杈:“万岁!”
不是都说经历曲折的孩子都沉闷自闭么,那眼前这个算怎么回事儿?
许嘉临回忆着自己跟贺正西建立缘分的过程,感觉肩膀上的担子又重了,本来无牵无挂的浪荡人生得隆重画上句号了。他长吁短叹一番,回自己屋里收拾行李去了。
每年他都定期去外地呆两个月,混够一年的花销再回来,其余的时间,睡觉吃喝。
那头林彦正趴床头啃书啃得欢快沉醉,中途觉得口渴,爬起来去拿水杯时余光一瞟,给吓了一跳。
“你怎么不出声啊!”林彦摸摸自己的胸口,给贺正西一个白眼。
“你不是在看书么,我要是打扰到你,不还得挨骂。”贺正西小声嘟囔。
林彦从床上爬起来,卷起蚊帐,挪到贺正西身侧道:“你说什么?大点儿声!”
贺正西皱着眉,心想这大哥找事儿,要给自己下马威,于是大声回道:“我想睡觉!!”
林彦听见贺正西这一声吼又吓了一跳,他整个人靠墙一缩,喘了口气,才开口道:“你这么大声会死人的!”
真是个神经病,贺正西想。他拿捏不准林彦的性格,刚才让大声,这会儿让小声。
算了还是睡觉吧,睡觉最踏实。
他从溪城高速路入口一路连跑带爬地逃到临水街,快两天没合眼了,实在困得要命。
贺正西把眼一闭,居然摇摇晃晃地抓着床单睡着了。
林彦看着眼前这个前一秒还在嚣张,下一秒就趴床沿上开始呼呼大睡的家庭新成员,不由得心情有些复杂。但他还是充分发挥了自己作为哥哥的责任感,手脚并用地将贺正西从下面拖上来,又到床头柜里找出来一枚枕头,一床小毯子,还跑到堂屋拿痱子粉过来照着贺正西的身上一通猛搓,这才满意地重新躺下,继续看书。
他向来有着超越一切的适应力,别说来了一位便宜弟弟,就算是泰山压顶,林彦也觉得无所谓,该吃吃该喝喝。
贺正西一觉睡到日头照顶,他梦里还在被人贩子追,就记得呼哧呼哧跑了,额头出了一层细密的汗,后来就被吓醒了。睁眼一瞧,他的林彦哥哥正拿着帕子要给自己擦汗呢,贺正西被阴霾惊慌笼罩的心底一下子敞亮了。
“林彦哥哥,我洗把脸就行,不用擦的。”贺正西嘴角一弯,乖巧地笑着,神情标准得像个社交老手。
“啊?哦……”
睡觉前还在大呼小叫,做了个梦这是变成温顺小朋友了吗?林彦浑身一激灵,相当不自在。作为一个10岁的小少年,他可不太擅长跟精明人打交道。
“醒了就起吧,我去烧水弄饭,不过……”他穿上拖鞋,转过头,丢给贺正西一个略显高傲的眼神:“不好吃也不准嫌弃,不然你自己开火,懂?”
贺正西连连点头。
“那还不赶紧起床,给哥哥我帮忙?”
“哦哦哦,起起起!”贺正西忙不迭地卷卷小毯子坐起来。
“床铺,自己收拾好。”踏出门的林彦指着新收小弟再次发话。
“没问题!”
走了几步,林彦又转头,说:“你膝盖上的伤口,我待会给你处理一下,不然会发炎的。”
贺正西低头怔了怔,半晌才反应过来,大声应道:“哦!”
这个时间,许嘉临已经再次出门闲逛去了。他时常是不着家的,蹭吃蹭喝,甚至蹭别人家的卧室,林彦早就见怪不怪。
他手把手地教贺正西抽自来水,贺正西学东西很快,无需林彦多说,看过两遍,他已经可以自己操作了。
“哥啊,这东西,很好玩,还有小彩虹。”贺正西撸起袖子,结实的小胳膊上上下下,玩水玩得不亦乐乎。林彦盯着他看了许久,纠结地问:“你多大啊?”
贺正西边忙活边思考,回答:“差不多7岁。”
“差不多?”7岁?林彦不怎么信。毕竟这小孩子比自己矮不了多少,虽然脏兮兮的,但头发黑亮,手脚结实,瞳仁清澈,看起来油光水滑的,脑袋也挺好使。这哪是7岁崽子该有的形象,天天被人贩子带着走南闯北的小孩,难道不应该是小萝卜头一样吗。不过林彦也没多追问,他自己这模样么,实在算不上好,满头黄毛营养不良一样,细胳膊细腿,这跟人家没关系,不能太嫉妒。
林彦一个人走到灶台边长吁短叹,感慨命运,不远处的贺正西看得直发愣。
“哥,你一个人在那叹什么气啊。”贺正西弄完水,跑到正在生火的林彦身边蹲下,轻声轻气地说话。林彦不耐烦地把他往旁边一推,捞过一把干树枝。
“你大点儿声行不行?要么换一边儿,到我右边这来,不然我听不清。”
贺正西挠挠头,满脸困惑,他在柴火堆旁蹲了一分钟,最后恍然大悟地转到林彦右边,一脸抱歉道:“哥,你是不是耳朵生病了,听不见呐?”
贺正西说话带点儿方言味道,听着很接地气,但同时又颇具小品效果,这本来一句挺正常的话,被林彦听到耳朵里,就感觉像是带了些别的意思。
他把木棍儿往地上一戳,拍净身上的碎屑,狠狠道:“你什么意思,我这只耳朵就是听不见怎么了?照样给你生火做饭,照样上学考试,敢看不起我,打死你信不信?”他攥紧拳头,细瘦的臂骨隔着薄薄的皮肤绷出明显的形状。
贺正西没想到自己一句话就惹到林彦了,急忙调整语气。
“我不是那个意思,给你道歉,哎,都怪我乱学人说话,现在带口音啦,我努力学好普通话。”他施展自己的厚脸皮功力,上前一把抱住了林彦的腿。
林彦叹气:“……你先放开。”
贺正西仰头看他:“我不。”
林彦:“火要灭了,得添柴。”
贺正西一手勾住林彦的腿,一手去拿柴,“我帮你。”说着顺手塞了一根小树枝到灶膛里。
林彦想跺脚了,“……你不懂那个,会烧到手,总之放开我。”
贺正西松开手:“那你接受我的道歉嘛……”
林彦:“我接受我接受我接受。”举手投降。
贺正西起身猛地一扑:“真喜欢哥哥啊!”
“……你谁啊,你还喜欢我,咱俩才认识几个小时……太虚伪了。”
林彦抹掉额上的汗,看不出来许嘉临捡了一个自来熟并且难缠的小孩子。
混迹牌桌上的许嘉临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喷嚏,他对面的络腮胡叼着烟笑得像是犯了癫痫。
“许大善人啊,明儿就走了,你那俩孩子怎么办?”
许嘉临在烟雾缭绕里面不改色,飞快地洗牌抽牌。听过络腮胡的话,他把两脚搭在茶几上,瞥了对面的人一眼,吐出口烟,说:“那俩孩子比你机灵,担心不着。”
络腮胡听完,“啪”一声出牌,“嘿!十年前那个嚣张跋扈年轻帅气的许老大落魄成现在这副模样,你问问弟兄们,还能不能认出你来,早晚被孩子拖累到死。”
“老子现在也不丑,照样撩翻全场。”许嘉临把牌递给在他身侧观战的络腮胡手下,自己走到沙发上舒舒服服地躺好,闭眼睡觉。
络腮胡摇了摇头,端起啤酒吹了半瓶,打着嗝开始絮絮叨叨:“你是能撩啊,可哪个女人能喜欢你这样的。不顾家,还懒,不当老大在家带孩子,人女的嫁给你,给那俩小孩当后妈?不是我说,你都什么年纪了,还混日子,要混到哪天算是个头啊?你家那个林彦,看着倒是机灵,可耳朵还不好使,你今儿又折腾回来一个,几时能从那个破烂棚户区搬出去?你这人吧……”
“你他妈的有完没完了!”许嘉临抄起沙发上的厚杂志猛地一扔,把络腮胡打了个趔趄,“一个□□还嫌弃我混日子,你他妈的给我过日子看看啊!你去干一回正经事不行?谁他妈的带我混的社会?是你吧?”许嘉临把头往沙发角落一塞,两耳捂紧,不搭理络腮胡了。
“什么人啊……老子还不是为了你好。”络腮胡嘟嘟囔囔地继续打牌,几圈下去,手气越来越差劲,于是把牌一摔,也进屋去睡了。几个手下面面相觑,心领神会地收拾好茶几,各自出门,去压马路。
林彦生火烧水的时候,贺正西就蹲在一旁看着,像颗蘑菇,还是在坭塘里滚过几个来回的那一种,林彦实在是无法忍受了,皱着眉道:“你,去把衣服脱了。”
贺正西往后一缩,“啥意思?我可是良家好少年。”
林彦嫌弃道:“你这样的鸡崽子,谁会抢,去我房间,打开床头柜左下角的抽屉,那里面有几套我7、8岁时候的衣服,挑喜欢的拿出来,脏衣服搁门口的石凳上就行。”
“好咧哥哥!”贺正西欢欢乐乐地跑走了。
林彦兑好洗澡水,亲自伸手试过温度后,才去招呼贺正西。贺正西已经麻利地脱了个精光,他抱着林彦的旧衣服,兴冲冲跑过来。
真像电视剧里演的那种京巴狗啊,林彦默默想着,顺手把靠近自己的脏孩子往外推了几公分。
“先洗澡,肥皂毛巾都给你放旁边了,搓干净再换衣服,知道怎么洗么?”
贺正西头如捣蒜,随后又垮下脸来,捂住腿间,羞涩道:“哥啊,我就在院子里洗?这光天化日的,怪不好意思的……”
这么聪明的人会被拐卖?林彦冷笑一声,抬脚踹向贺正西的屁股,笑骂:“滚吧你!脏衣服丢另一个盆里就行。”
便宜弟弟哼着儿歌专注地洗澡,林彦开始考虑两个人的午饭,他不太清楚贺正西的口味,想了半天打算先做自己爱吃的。祠堂的水缸里有两尾大鲢鱼,是许嘉临不知从哪里捞回来的,这对儿鱼半死不活地在缸里活了快一个周,今天算是迎来了命运的尽头,也算死得其所。
林彦不太擅长处理活鱼,他拿网兜捞出来一条,之后就无从下手了,平时在水里看着没生气,一旦离开水,就拼了老命求活。
林彦模仿市场上卖鱼小贩的手法,把那鱼往地上一摔,还活着,再一摔,还能跳,又来一下,这回算是消停了。
他两手紧抓还在抽搐的鱼,走到水桶边,拿起刀熟练地开膛破肚。只是熟归熟,林彦有点怕这东西,很少上手弄,内脏贴在皮肤上的感觉很差劲,让他犯恶心。
那头的贺正西利利索索洗完澡,已经彻底换了一副模样。他往林彦身前一站,清新的肥皂香气扑进鼻腔。
“哎哟,这谁啊,我怎么不认识呢。”林彦用胳膊肘把贺正西的腿往旁边拨,低头舀水洗鱼。
“嘿,我帅吧。那个故事叫什么来着,丑小鸭,我可是会变身的。”贺正西得意洋洋地说。
林彦懒得搭理这个奇怪的比喻,他要专心做鱼。其实他也不懂如何料理河鲜海鲜,但是葱、姜、蒜在油里炸过,裹了淀粉的鱼下锅,正反面煎得焦黄,再倒酱油、醋、白糖,一锅煮沸,大火收汁,味道已经足够好了。林彦趁炖鱼的间隙,跑外面买了一袋白面馒头回来,他听贺正西的口音,应该是北方人,面食吃起来不会有什么问题。
走到旧祠堂门口准备进去时,蔡恒远一脸怒意地走上来,拉住林彦的胳膊,语气很冲。
“我就知道你肯定不来,是不是睡懒觉了,说好的9点,你居然在这里做起午饭了?”
林彦顿时就不爽了,他一把甩开蔡恒远的手,自顾自往院子里走,蔡恒远跟着跑进来。“你听没听见我说话,林彦!你能不能对自己上点心,我妈对你这样好,你就不能认认真真学一次吗?”
“哥,这谁啊?”贺正西手里攥着跟柴棍,从灶台前站起来。
“不是谁,别理,洗手准备吃饭吧。”林彦把灶膛里的树枝抽出来几根扎进炭灰里熄灭,依次搬出方桌马扎,在桌上垫好木圈,沉默地把锅端过来搁上去。贺正西大概是感觉到气氛确实不好,听话地没开口。
“你什么意思?你要是不想来,昨天跟我说就行了,为什么今天一声招呼也不打。”蔡恒远不理解林彦到底哪根筋不对,但是林彦不愿意多解释为什么,他脾气也不算很好,又懒得纠结这种事情。
“你烦不烦,我不喜欢学习行吧,碍着你什么事儿了,我也不需要你妈的关心,以后别搭理我。”
蔡恒远听见这话,心里的火蹭一下蹿得老高,他涨红着脸吼道:“你真是狗咬吕洞宾,我妈一定是瞎眼了才会关心你!”说着竟然伸出手,把林彦直往后猛推。
“哎!危险啊,哥哥!”
贺正西站在一旁,他既想扶住林彦,又想把还在沸腾的鱼给端走,但是贺正西才7岁,他没有力气扶稳大自己三岁的哥哥,更不敢去碰刚下灶台的热锅。
蔡恒远的推力虽然大,但林彦还不至于跌倒,只是脚后面的桌子成了“绊脚石”,林彦往后一倒,手肘直冲着鱼锅撞了下去。
今天诸事不宜……
他皱着眉迅速直起上半身,望向灼热一片的那部分皮肤。
身旁的贺正西则天真烂漫地开口道:“哥哥,你胳膊好像红烧了一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