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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吓死我了 ...

  •   林彦做完试卷抬头看钟表,不到8点。换了双鞋子,关灯出门。他沿着球场外围的林荫小道转了几圈,到差不多快9点钟时,才在隔离网附近驻足。就着灯光,他看见贺正西还在同冯博文边玩闹边打球。林彦清清嗓子,贴着隔离网吼了一声:“玩什么呢你们,贺正西,到点了,回家!”
      贺正西被林彦这突然的一声嚎得脚底板直打滑,只好同冯博文打了个手势停下运球,转过身去朝外面看,找了许久,才在角落里依稀地辨认出那个熟悉的黑影。
      他匆匆抱上球跑出去,神色夸张地说:“吓死我了,哥你这模样跟咱学校教导主任在操场抓早恋似的。”
      林彦冷哼一声,掏上口袋:“你还挺有经验,被抓过?”
      贺正西笑嘻嘻道:“怎么可能,我都是看别人嘛,你弟我是不可能早恋的。”
      林彦不自觉地微抬小腿,习惯性地要去蹭一蹭脚边的水泥台,低头时突然看见自己帆布鞋上的鞋带扣掉了一枚,只好重新站直。他抬起眼睛,看着在球场灯光下做着拉伸动作的贺正西,小腿笔直修长,头发因为出汗向上翻飞着,周身仿佛带了一阵风,整个人向外冒着沸腾的青春气。
      原来这个年龄的少年还可以这样有活力,像雨后带着水滴的嫩草叶子,真的挺好,林彦恍惚地想。等再过几年,应该可以收获很多女孩子的心。
      他兀自满意地点了点头,微笑着对贺正西说:“你还真是越长越有人样了。”
      成功升级为人类的贺正西感到委屈,他满面汗水地凑到林彦面前,问道:“难道我以前不是人?”
      林彦将他向后略略一推:“还行吧,你小时候就跟山里的原始人一样,现在姑且可以进村了。”
      贺正西朝他哥竖起一根大拇指:“您老真会夸人,我特别感动。”
      林彦拧眉:“你也挺会想的,我哪句话是夸?”
      贺正西听后立刻开始装傻挠头嘿嘿笑,也不说话。他看起来又呆又憨,懵懂木愣,可是蛮可爱。这种模样的贺正西,想林彦的心头好。
      “他们俩呢?”林彦抬手给贺正西捋顺刘海,完事后还拍了拍他的脑袋,脸上带着浅而温和的笑。不像哥哥,倒像是个年纪挺大的长辈。
      “二人世界呢,你没来,我老跟个电灯泡似的。”贺正西任他摆弄着,每次林彦做这样的动作,贺正西总感觉自己可能是被当狗了,想躲开。可林彦的手搁他脑袋上,又挺受用,他支支吾吾道:“……哥,你以后别捋我前边儿的头发了,但是可以多摸摸我的脑袋,特舒服。”
      林彦顿了顿,随后加大手劲一拍:“行了,得寸进尺是吧!”
      “哎!”贺正西往旁边躲了两步,退到球场里,不满道:“对你最爱的弟弟好一点!”
      林彦走到他身前,作势要去踹他的屁股,“我对你还不够好?小白眼狼!今天欠收拾!”
      俩人在球场上转着圈地你追我赶,跟小孩似的,引来不少路人的围观。
      “嗨嗨嗨,那边的两位,还说我们是二人世界!你们不也挺如胶似漆的?”
      兄弟俩动作一致地转头找人,看了一圈,才瞧见蹲地上冲他们挥手的宋睿。
      “我说你们俩,可真是够了,要是让我们班上那群疯女人看见,保准直接能进三院。”宋睿从刚才就一直猫在附近,可这兄弟两人自带结界,仿若无人地聊天打闹,一个跟他打招呼的都没有。
      “三院是哪里?”贺正西歪头问道。
      “咱这的精神病院,宋睿他爸公司大楼后面就是。”林彦回答。
      “啊?女生发疯又是什么意思啊……”贺正西没听懂宋睿的话。这个问题,林彦也没听懂,只好摇头,俩人把询问的目光齐齐投向宋睿。
      “额……就是……反正……我也说不明白。”宋睿转头去看走过来的冯博文,寻求场外援助,“小冯子,快,给他俩说说。”
      冯博文揽上宋睿的肩膀,朝困惑的两人做出一番深沉的姿态:“这个问题嘛,或许你俩班上的女生可以解答。”
      “切。”林彦扭过头,有样学样地也揽过贺正西的肩膀,“不说算咯,咱回家。”
      “哟!过二人世界去啦!”宋睿踮起脚,伸长脖子喊。
      林彦耳尖立刻充血蹿红,他转身朝宋睿比了个中指,吼道:“宋睿!要不是看你快高考了,小爷可是要直接上脚踹的啊!”
      冯博文看他一副怒气上头的样子,担心林彦会真生气,只好无奈地把身前莫名兴奋的宋睿按住,低声警告:“你别招惹他了,小孩子敏感着呢,到时候真挨揍。”
      “知道了……”宋睿无聊地伸了个懒腰,安静下来,收拾好书包跟听歌设备,跟林彦他们告别,同冯博文一道走出了球场。
      从四月末开始,溪城早就隐隐有了入夏的劲头,现在已经五月底,夜里的风都是热暖的。林彦跟贺正西两人艰难地穿过横亘路边烟雾缭绕的大排档,在炭烤五花的诱人味道里朝临水街走。
      贺正西的脑子里正天人交战,可他已经吃过饭了,不能再吃,何况,林彦也绝对不允许他拿零花钱去买烤串。想到这里,他暗暗叹了口气,挑了个话题转移注意力。
      “不是说最近治安不好?我看大家吃吃喝喝的,也没啥嘛。”
      “对啊。”林彦点点头,“那是我骗你的,陆驰哥说最近严打,没啥事,再说了,看咱们这又穷又抠的,到时候谁抢谁都还不一定呢。”
      他说得头头是道,甚至在讲到“谁抢谁还不一定”的时候,嘴角还带着坏笑。贺正西觉得他有趣,像个能惑人耳目的土匪。平日里文静乖巧,看见肥羊,绝对能直接亮出大刀,准确无误地切下身上最嫩的那个部位,拿回家去剁成馅,包水饺煮羊汤。
      贺正西刚想到这,身旁的林彦突然开口道:“咱明天就吃羊肉馅水饺吧,超市10点关门,这会儿去能赶上打折,不过得加快速度,也许已经被人抢光了,不行就买点别的吃食……”
      他这话还没说完,贺正西就笑了,一直到超市门口,都没能停下来。
      “又犯傻了吧你,去推车,还得扛一桶花生油回去。”
      林彦看了贺正西一眼,接着目光开始不自觉地去寻找林菲,直到收银台上陌生的短发女孩子落入视野时,他才想起来林菲已经大学毕业一年多了,最近正在筹备婚礼,林彦顿时有些失落。直到去年,他才意识到,自己其实有那么一点点喜欢林菲。不过,也只是男孩子对大姐姐的憧憬,还谈不上是暗恋,可当知道她有个要谈婚论嫁的男友以后,林彦还是会难过。
      “哥,走了。”贺正西用购物车碰碰林彦的屁股。
      “知道了。”林彦收回目光,把手搁在车筐前的边沿上,两人配合默契地一起加速,直奔生鲜区。林彦其实不太爱吃羊肉,太膻了,闻见那味道会犯恶心,更别提直接过来买生肉。
      这么多年,林彦吃过的羊肉水饺,拢共加起来不到20个,每次只是象征性地夹一筷子。贺正西属于吃起饭来立刻进入无我境界的人,林彦胃口又一直不算大,所以到现在,他都没注意到自家老哥不爱吃羊肉这件事。林彦没想过告诉他,因为贺正西会非常在意,搞不好会直接戒掉这东西。
      贺正西就是爱这口,没办法,不仅是羊肉,他还对牛肉情有独钟,总之只要是肉类,几乎没有贺正西不中意的。林彦其实很喜欢看贺正西埋头专注吃东西的模样,有成就感。
      捏着鼻子抢到最后一块羊肋扇,林彦心满意足地交给贺正西,让他带着去找师傅绞成馅,自己简单快速地选了桶花生油,路过蔬菜区,又顺手挑了几根葱,这才跟贺正西一起去付账往回赶。
      结果临到家门口,他们还真就倒霉地碰上了拦路抢劫这种事。
      兄弟俩本来一前一后地走着,准备拐弯时,突然从旁边蹿出来一个人,胳膊下夹着两个包。这人不要命似地朝他们这边跑,后面还跟着俩小年轻,嘴里喊着,抓小偷,有人抢劫。
      林彦当时心道,完蛋了,自己可够乌鸦嘴的,说什么来什么。本着打不过就逃的原则,他手脚麻利地拉过还在震惊状态的贺正西,打算找个地方先躲一躲,可巷子就这么大,连个二级胡同都没有,林彦刚拽上贺正西的胳膊,那人就跑过来了。俩人侧过身子闭眼,一脸视死如归,打算英勇就义。
      “大哥,我们没钱,这有羊肉馅跟花生油,也值一百多呢,拿走吧,别嫌弃!”林彦大声喊。
      那抢劫嫌犯匆忙间瞅了林彦一眼,估计觉得这小孩子脑袋有问题,想也没想地越过俩人继续跑。眼看着人就要出巷子了,贺正西也不知是突然着了什么道,把林彦的手从自己胳膊上拽下去,拔腿便追。
      这下林彦快疯了。
      “我靠!你干什么?给我回来!”
      可贺正西已经跑出去几十米了,这一声落进耳朵里,他连个反应都没给,步子仍旧坚定如风。林彦暗骂几句,提好花生油跟肉馅,撒丫子也开始追。这时,后面被抢的俩人正巧气喘吁吁地赶上。
      狭窄安静的巷子里,突然就这么热闹了起来。如果此时上空有人玩无人机,肯定能拍到一组电影般神奇的镜头,跟演公路电影似的,好笑又荒诞。可林彦笑不出来,他快气炸了。
      贺正西腿脚比他麻利,没多久就跑出了临水街。林彦在后面越追火气越大,几乎要破口大骂时,远处传来一阵吵闹,机动车、电动车的声音此起彼伏。这下林彦不冒火了,浑身开始泛冷,心脏狂跳。
      他急急忙忙跑出去,紧张地找了很久,总算在人群中看见了贺正西。
      这混小子,正骑那劫匪身上喂人拳头吃。
      “打死他你也跑不了!”
      林彦赶紧上去拉人,可贺正西充耳不闻,依旧不停地把拳头往那人身上招呼,眼看着神志都要不清醒了,鲜血糊满整张脸。这阵势,连被抢的两人都吓蒙了,愣愣地站着,也不敢过去拿包拖人。林彦见贺正西这是打红了眼,禁不住开始有些害怕,附近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也大都不敢上来拉架,都怕被误伤。林彦心一横,拼命抱住贺正西,把他往外扯。
      “行了,你再打,人就真死了!”林彦看着眼前失去理智一样发疯的贺正西,心里感到慌张。他突然回想起许嘉临喝醉酒时的模样,现在的贺正西,看起来太陌生了,甚至有些恐怖。
      “我打死你,人贩子!抢劫犯!你该死!你该死!你该死!”贺正西两眼通红地暴吼。
      人贩子?听见这句,林彦猛地看向那半死不活的抢劫犯。他曾经问过贺正西,还能不能想起来小时候的事情,当时贺正西只是摇头,可他却对几个人贩子中的小头目记忆犹新。那人左手虎口上有纹身,秃眉毛,眼角缝过针,两边小腿上都有刀疤!
      果然……
      世界真小,眼前这位正被痛揍的哥们儿,多半就是当初拐卖过贺正西的人渣!
      考虑到这里,林彦突然就放下心来了,他还以为贺正西真的要去三院常驻了,现在看来,顶多只是去报个到。小孩这是看见仇人鸡血上头了,没管住手也属正常。于是林彦放心地松手后退,在满地狼藉中寻了把椅子坐定,抱起手臂,开始给贺正西鼓掌叫好。
      “弟弟!温水煮青蛙懂不!别一下打那么重,你手会疼的,分开来,咱不急!悠着点儿,一会儿到家给你煮鸡蛋吃!来,给你两棵葱,使劲抽!”
      贺正西这时已经出气出得差不多了,打人是个力气活,以他12岁的体能,还远远不够跟眼前的成年抢劫犯大战三百回合,听见林彦的指示,他也就顺台阶地从那人背上撤了下来,开始换脚踢,耳边伴着自家兄长的声音。
      林彦正声泪俱下地向周围的人讲述那人贩子的劣迹。
      “各位哥哥、姐姐、叔叔、阿姨、爷爷、奶奶!”林彦抬手搓搓眼睛,动情地诉说着,“我家小弟,就旁边站着的小帅哥,4、5岁就被这人渣拐卖犯从老家偷着抱出来,路上不给吃不给喝,还打得我弟身上全是血。后来他们又要把人卖到山里去给人家当儿子,我弟没招了,就从高速路上跳了车,肋条都摔断了三根!”
      “三根啊!”林彦挥着手指重复比划,“他忍着疼跑到咱们这里,饿了就翻垃圾桶找东西吃,渴了接雨水喝,困了,直接躲墙根睡。如今,这人贩子还敢再踏上咱们溪城的地界,在这里搞抢劫,抢那边两位小哥的包。大家评评理,这样的人渣,该不该打!”
      林彦这人,嘴皮子溜,又顶着一张乖学生的脸,说出来的话,有让人招架不住的气势。周围渐渐开始有人附和,或者叫好,甚至主动打电话报警。林彦见阵势大了,顿觉失策,心里生出些忐忑。贺正西下手不轻,到时候真出了问题,再被反咬一口,他可没有钱打点。
      “咳咳,”林彦搓搓手,“大家也看到了,就这样的渣滓,要是不被送进监狱,还不知道以后会有多少孩子被迫离开父母家人。就这人渣的罪行,拐卖儿童加拦路抢劫,足够判个几十年了,到时候警察叔叔过来,希望诸位都能帮我们兄弟俩作证,别再让人渣继续祸害人间!”
      贺正西都听蒙了,什么肋骨断了三根,他几时喝过雨水?的确也有渴极了的时候,不过当时,他是去路边快餐小店里要的白开水……
      林彦这水平,都能直接去参加演讲比赛了,义愤填膺、慷慨激昂的。他磨磨蹭蹭地走到林彦身边,扯扯他哥的衣袖,压低声音道:“差不多了哥,收一收,用力太过,再说下去,人家会觉得很假啊。”
      林彦在心里跟贺正西击了个掌。这会儿情绪酝酿得刚刚好,耐心等警察过来就行了,大不了让贺正西去说清楚情况,跑是不能跑的,不能丧失主动权。他同烧烤店的老板要来两根粗麻绳,把那人渣的手脚绑结实丢在路边。
      没多久,警笛声响起,几名警察破开人群走过来。林彦一张张脸打量过去,笑了。
      他换上一副灿烂的笑容,招着手喊:“陆驰哥哥!”林彦指指被绑成螃蟹的嫌犯,“你说巧不巧,就当年拐卖我们家贺正西的那个人贩子,今天还在巷子里抢劫,被贺正西逮住啦!”
      陆驰被林彦这声“哥哥”喊得浑身不得劲,以前不是张口闭口“陆大哥”的么,偶尔还没大没小地叫“老陆”、“大陆”,还得到过“马也”这种绰号……总之无论怎么叫,从没正儿八经地来一句“陆驰哥哥”。
      他低头去看嫌犯,立马明白了。这倒霉人渣,被揍得几乎看不出原本的脸,脸肿得仿佛注了水似,门牙不知道还有没有。
      陆驰拼命忍住笑,吩咐手底下的人把嫌犯带回车上,朝围观群众喊道:“散了散了吧,没事了,继续吃你们的!”接着转头指着贺正西手上的血问俩小孩:“怎么回事,揍那么狠,手上谁的血?”
      贺正西甩甩胳膊,正准备开口,旁边被抢的俩人总算说话了,一个道:“警察同志,可得谢谢这小哥们儿啊,不然我还得再跑一趟外地补合同。”另外一位附和道:“就是,俩孩子太勇敢了,得奖励!”说着就从包里掏出来一沓钱要递给林彦跟贺正西。
      陆驰眉头一跳:“你这大半夜包里带这么些钱,还有没有一点警觉性了?你们四个,都得跟我走一趟,了解完情况再说。”
      他边走边招呼贺正西的脑袋,又道:“下手没轻没重的,那种人骨头硬着呢,不知道先确保自己的安全?用得着你去伸张正义?”
      林彦跟在身后看了一阵子,不服气地说:“碰一次我弟的额头,要给我五块钱。”
      贺正西无奈道:“我这也太不值钱了吧!”
      林彦:“那你还想要多少钱,我跟你说,你的钱,就是我的钱,不能乱花。”他走了两步,突然哀嚎一声,停下脚步抬起重重的手喊道:“肉馅跟花生油啊!陆驰哥!你们局里有冰箱么!明儿我俩还得包饺子吃,羊肉的!”
      陆驰听完这话,又崩不住了,这俩孩子,重点怎么都是歪的!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什么大事么?!
      他伸手捏住林彦说个不停的嘴,认真道:“局里有个小冰箱,到时候给你们放肉馅,到了那,有什么说什么,别给我闹小聪明,知道么?”林彦无声地点头。

      贺正西这事情,单论起来是有些严重的。他没有被抢,虽然是见义勇为了,可上手就打,把人打成了重伤,兄弟俩都还小,冷静下来后颇为忐忑,水饺已经没有心思吃了。但因为他有曾经被这人拐卖的背景,年龄小,再加受害人与围观人群作证,于是没被追究责任,甚至额外收了枚锦旗。
      即便如此,这茬前前后后的处理也花了些时间,等彻底放下心来,日历早已翻到了6月中旬。冯博文同宋睿结束高考出门旅游去了,期间贺正西没再出去打过球,放了学会直接回家,日子过得格外平静。
      林彦倒是还惦记着给老江的那一顿水饺。家里挂起锦旗的那天中午,贺正西心情愉快地提着保温桶出门了。他拿备用钥匙打开老江诊所的门,朝里面喊:
      “老江爷爷?”
      没人应声,房间里有股发霉的味道。
      贺正西把诊所的窗帘拉开,往后面的院子走。
      老江的作息时间很规律,早晨6点钟起床,煎药、吃早饭,8点钟诊所准时开门。贺正西看着墙上的挂钟,快12点了,老江难道还在睡觉?
      贺正西走着走着,喉头渐渐发紧,心里生出些担忧。
      老江这个小院子的格局跟旧祠堂不同,十分闭塞,天井用顶棚封住,虽然能挡雨,可大半的阳光也被挡住了。最大的一间临街房被收拾出来看诊,老江睡在里面的偏房里。
      他径直推开卧室的房门,里面有些暗。贺正西打开灯,房间一下子亮起来,他眨了眨眼,待适应过光线,总算看清了老江的位置。可就是这一眼,让贺正西浑身的血液都凝滞了。
      “老江爷爷……?”
      他怔怔地呆立了片刻,走上前去试着晃老江的肩膀,可躺在床上的人没有任何回应。贺正西使劲攥了攥保温桶的把手,他并不感到害怕,只是有一些不相信,不相信自己会经历这种事。
      老江的耳廓上有一层干掉的血迹,身体已经变冷,没有一丝活人的气息。
      这个时候,贺正西的五感渐渐回来了。他嗅了嗅,一股怪异的味道钻进鼻腔。贺正西探身去看老江身下的褥子,潮湿的。
      老江没了。
      12岁的贺正西脑袋里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踉踉跄跄地跑回旧祠堂的,更不清楚又是如何把林彦一路连拖带拽拉到了老江的诊所。他心里乱极了,可又像是空荡荡的。贺正西知道老江也许是没得救了,但仍旧抖着手打了120。他希望急救车能快一些,说不定,老江还能回来呢?毕竟,上一回就没事……
      可这样的奇迹并没有再次发生。
      故事里总说一个人走的时候多么安详,可贺正西觉得,老江走得实在太痛苦了,突发脑溢血,血肿直接侵犯到脑干。医生告诉两个孩子,这样的病,在发病时非常痛苦,头晕、呕吐、失禁、意识障碍……
      在无人问起的深夜里,老江一个人绝望又寂寞地离开了这个世界,他甚至来不及跟林彦兄弟俩聊聊自己的过去。
      老江的后事,是临水街上的邻居们帮忙办的,就连许嘉临也特地赶回来上了柱香。
      “江湖医生”这家小小的诊所,地方不大,却在临水街上开了十几年。住户们换了一茬又一茬,无论对谁,老江从来都是笑脸相迎。他医术好,很得人爱戴。而对于贺正西跟林彦来说,老江更是亲人一样的存在,在没有大人陪伴的日子,都是这个说起话来有些损的老头子同他们一起嬉笑玩闹。
      第一次直面亲人的死亡,他们茫然无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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