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灯停时吻我吧》弭路

2、02

　　地下停车场的信号不是太好，徐夜舟只是走开接了个电话，很快就回来了。

　　谈月一手扶着箱子拉杆，低着头欣赏自己一下一下用鞋子尖尖在地面刮擦出的淡淡磨痕，直到听见有人咳了一声，这才抬起头来。五米开外，徐夜舟抿着嘴角，正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周围光线忽深忽暗，有车开过才带来一阵亮堂。

　　谈月暂时地宕机了，她一向不知道该怎么说客套的话。两相沉默中，终于还是面前的男人先松动口风：“谈月姐。”

　　这一声招呼打破静谧空气，谈月淡淡地笑了一下，作为回应。

　　隔壁靠墙的C3车位一辆奥迪打着转角开出来，女司机杀伐决断，一上来就拧开了远光灯。徐夜舟一双畏光眼被晃得发慌，索性抬起小臂遮挡。就这当口，谈月总算看清了她弟弟这位死党好友，如今是长什么模样。

　　鼻子还是五六年前看的那样英挺，个子也高，然后……居然留着个半长发？从这个角度能看出随意地从后面绑着。

　　谈月没有追踪造型产业的最新动态，自然不清楚徐夜舟在巴黎刚刚结束的这场高定服装大秀的主题灵感是来自蛇发祭司美杜莎。时尚圈毕竟推崇形象大于思想，头发正是这场大秀中传递思想的媒介之一。借着希腊神话的形象，大秀虽以解构自然界动物纹理的时尚基因为主旨，但要求与秀的男模们养精蓄锐，首先，头发长度的起跳门槛就得是流星花园里道明寺那样的水平。

　　不管怎么说，这样的造型，好看，却也有些孟浪。

　　谈月暗自打量眼前人的花花形象。奥迪从两人中间开走后，徐夜舟上前几步，从她手里把行李箱接过去，她这才想起一件事，“等一下！”

　　徐夜舟看她卧平行李箱又摁了密码之后，非礼勿视地将脸撇过一旁。等她从行李里取出来一双平底鞋换上，才替人把行李抬上后备箱。

　　“坐前面吧。”他说话的语气倒是一点也不见阴柔，说完就绕到驾驶位去了。

　　谈月从善如流，坐上副驾。之后的时间里，就是和程飞还有自己在国内的好朋友发信息报备，聊了几个来回。等她回过神来，发觉车里的空气有点过于安静了，才晓得问道：“你知道去哪儿吧？”

　　“哦，亭西路洲际。”徐夜舟大概太专注于开车，只把脸朝她微微扬下，像是特地牵扯出一点注意力以示尊重，但实际上他的目光一点也没离开面前的道路和方向盘。

　　谈月顿觉没什么意思，嗯了一声后淡淡说：“那麻烦你了。”

　　一路上再没人说过话。

　　车流莫若夜色饱和，机场附近的环城路灯带如织，映着车窗，一格一格夜景倏忽流过。

　　*

　　凌晨两点，被拘在派出所的赤兔早就安顿下了。接受此前办事民警的指示，程飞只能第二天再带着专业的牵引挂车去所里接应马儿。以他一辆落拓哈雷的资质，磨破了嘴皮子派出所也不肯放行。

　　奔忙一晚上的程飞冲完热水澡出来，想起自己总要为那巨能惹祸的女朋友背锅，真觉得生活就是一抹五彩斑斓的黑。睡觉之前，他在被窝里给谈月发了个信息。

　　【姐，明天我还办个事，完了之后带女朋友去找你】

　　等了几分钟谈月也没回复，不过他知道谈月早先就和徐夜舟接上头了，猜想她这会儿估计因为太累已经在酒店睡下。不做它想，暗自好笑地又补发了一条。

　　【我女朋友和你还挺有缘的，明天见了面详说】

　　实际上谈月两条信息都看到了，尤其第二条，这两年程飞隔着远洋没少向她渗透自己的罗曼蒂克烦恼，她每每囫囵听着，从不插手，这会儿也是不明白，自己和这素未谋面的预备役弟媳是怎么个有缘法？

　　没等她细思其中因由，大堂经理一张像嚼了生鸦片吞也吞不下吐又吐不出来的青红脸，把她给吓着了。

　　但人家大堂经理没什么事，有事的是谈月。

　　原来隔壁酒店今日承办一桩高门宴席，响应新娘子层出不穷的各种高要求，婚策公司在晚宴入口处安了一溜冷烟火。滋啦啦火树银花，连带着红毯纱绸积极卷入，成功触发消防警报的共鸣。

　　接着就是婚策公司、新人还有酒店的失控狂想曲，三方的燃点都比烟火低，彼此喧闹和推诿。此事最后之所以和谈月有关，正是因为在责权追究中，新人和隔壁酒店大大地闹掰了，于是把一众前来参加婚礼的亲友住宿迁徙到隔壁洲际。

　　谈月的房间就这么被顶了出去。

　　“行了，把房间升级一下吧。”徐夜舟都掏出手机要补差价了，前台办理check in的服务员面带歉色：“不好意思，今天房源紧张，其它房型也没有空房了，建议您可入住本市其它的洲际酒店，如果产生差价，将由我们酒店承担。我帮您看一下，最近的一家洲际是在……”

　　徐夜舟望向身后的人，谈月虽未表示不满，然而口红失色，仓皇灯下皮肤愈显苍白，明显是有几分倦态。

　　“呃，最近一家洲际离这里有20公里。”女服务员总算检索出结果，看着眼前徐夜舟这张似乎在哪里见过的帅脸，秉公是诚意十足，徇私也是大大方方。

　　“20公里啊……”谈月有些迟疑，倒不是嫌远，主要是过意不去这么晚了还折腾人家徐夜舟。刚刚她明明说把她放到大堂门口就行，是他二话不说把车停到库里，还跟上来办理入住。此人面冷心热，霸道还别别扭扭地热情。

　　亭西路的洲际可算是陇市老牌的五星酒店了，本来为着取个静，她特地让程飞订的商务型酒店。何曾想过，这么不相关的一场城门失火会殃及到她这只海龟小池鱼。

　　正自我批判掉“你走吧我打个车自己去就行”这种矫情想法，徐夜舟又重新掌握了她28寸拉杆箱的主动权。

　　“走吧，去我家。”

　　什么？！这样的剧情展开有点奇怪呢。世界上有那么多的酒店，酒店中有那么多的房间，其中肯定有能让她安眠一夜的一间啊。

　　追上那人的背影，谈月提议道：“不然还是到隔壁去吧？也就是响了警报，没什么特殊情况，一晚上凑合就行了。”

　　“隔壁那家安保不太好，”徐夜舟回头看她一眼，眼神居然有些凛冽，“前阵子出了针孔丑闻，都上新闻了，今天又差点失火。你敢住？”

　　“……那算了。你随便把我放在哪家酒店就行，哪儿近放哪儿。”

　　“我家最近。”

　　得了，既然徐夜舟热衷于把人安排得明明白白，谈月当然是选择放弃挣扎。其实中间也有想过求助好朋友邵知言，她早她两年回国，在陇市有套自住的单身公寓。只是对方今晚有个相亲局，早些时候刚落地谈月和她发消息，看她天书一般的文风就知道喝得不少，这念头只好扼杀在自己的脑海里。

　　开车去徐夜舟家里的路上，两人又路过了好几家酒店。谈月疑惑地转头去看他。

　　被看了几次，徐夜舟终于不再装作无动于衷。

　　“那些也不一定有房，没时间一家家找了。”说着他转过一半的脸来，“不能太晚睡，毕竟我也是靠脸吃饭的啊，谈月姐。”

　　他一副似笑非笑的样子，让人吃不透这话究竟是认真还是玩笑居多。

　　徐夜舟看着愣怔住的谈月，终于嘴角牵起一丝丝笑意，很快这笑意又礼貌性地止住了，他继续开着他的车。

　　说是去他家，可皮囊多有长处荷囊却乏善可陈的少爷徐夜舟哪有“家”。有且只有的阿斯顿·马丁已在座下，不疾不徐开了一刻多钟，还是向哥哥徐星驰的半山小别墅来投。

　　谈月的房间安排在徐星驰二层书房里的小套间，夜半无人，这里收拾起来最为简便。

　　徐夜舟把那口跟着谈月漂洋过海的箱子提到书房，三两句告知在此处生活的基本款——诸如饮水洗漱等细项，随后就再无话可说。谈月道了句谢，也不知怎么寒暄，就再加一句。

　　徐夜舟虎口钳住额头一侧，百无聊赖地往上捋了把头发，只丢下“早点休息”作为结语，就离开了房间。

　　跨越大半个地球的奔波，刚才在酒店出现问题时已经显出后劲，此时卧榻已有下落，谈月倒是越夜越精神了。她脱了鞋，光脚踩在徐星驰书房的地毯上，以一位意外闯入者的遐思打量着这里头的装置。

　　波斯地毯辨不出织的是什么图案，她将目光转向那一排古梨木书架，中国字总能看懂吧。

　　无奈徐星驰，途悦汽车家族企业里最年轻的老总，阅读口味非常人可理解。经济类的书目，不管周刊还是月谈，对她来说都毫无吸引力。唯一和她本人能有点挂钩的一本书，估计是犄角旮旯里的《闻香识女人》，可惜是意大利原版，她也看不懂。

　　在装饰大于实用的欧式壁炉台上，谈月发现一张来自影视明星小梦鸢的限量版EP，终于彻底失去探索的兴趣。她折身进了小套间，衣服也不脱，先叉开双臂躺在床上。

　　闭着眼睛，没有想起任何糟心的事。只有法国的鸢尾和薰衣草，南半球的银桦和金蒲桃，借着想象不断地浮现在她鼻端。

　　谈月突然一个激灵从床上起身，打开小套间里的百叶窗，夜风飒飒的吹进来。她吹了会儿风，再关了窗，走到外面楼梯口的公用洗手间卸妆。从洗手间出来时，右侧小阳台原本紧闭的窗帘漏进了光，谈月下意识去看，正好看见徐夜舟举着手机和人在FaceTime。

　　视频通话想是已进入尾声，对方一句“love u”提醒了谈月自己今晚来这里当真是不合时宜。

　　那句甜言蜜语骤然高声，偏偏她没忍住好奇，往屏幕瞅了一眼。

　　对方……也是个男的。

　　她心中没有波澜，但多少有些尴尬。徐夜舟垂眸与她对视，那眼神比起意外暴露的惊惶，似乎更为困惑。确实，他不仅不解自己为什么总是找不到信号导致电话要到房间外面打，同时也不解为什么刚刚看起来已经累爆了的谈月姐这时候会出现在这里。

　　至于谈月，当然没有再去解释世界上存在着卸妆这种人类活动。

　　对于自己不小心撞见的一幕，她淡淡地，不知所谓地评价：“这么会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