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像不尽像》昭霓

3、第2章 这该死的全

　　“我不是说了让你带个男人吗？你一个人下来逞什么强？”
　　“要男人干什么……嘶，你轻点。”

　　施落坐在沙发上，一旁一个短发的女生正捧着她的胳膊将上面原有的绷带拆下来
　　她的小臂上有一道利器划出来的伤口，不深，但很长，边缘还掀起来了一些，看着特别吓人。方才那女生说话间正是不小心动到了伤口边缘掀起来的皮肉。

　　施落看着对方笨手笨脚的动作，怕再刺激到这赤脚大夫，最后遭罪的还是自己，于是仰起头望着天花板，轻轻叹了口气，把喉咙里几声吃痛的声音硬生生压回去了。

　　三个多小时前，施落收到那几条微信后只是愣了几秒钟，随即立马一摔筷子夺门而出，离开前还不忘让婧姐和小安找商场的物业和保安去一楼甜品店。

　　每个在这种大型商场的店铺里打过工的人差不多都会经历过几次客人闹事或精神病误闯之类的事件。
　　于是施落收到在楼下甜品店做兼职的朋友的那样三条消息时，第一反应便是这两种情况。

　　要她带男人，那甜品店里今天肯定是没有男人上班。
　　甜品店就在一楼，要叫保安是很方便的事情，而对方选择连发微信给她，势必是被堵在店里出不来。
　　而且还是不怎么能出声的情况，不然对方一定会选择打电话。

　　施落一边从安全通道的楼梯三阶一跨地往下跳，一边在脑子里回忆了一下甜品店里几把高脚椅的位置。

　　甜品店一共有两扇门，一扇沿街，一扇连接着商场。
　　施落回忆了一下店里收银台的朝向，当机立断地从商场外绕了过去，果然从甜品店的落地窗外看到一个门板一样男人背对着店铺正门。
　　那男人人虽高大，背却不正常地佝偻着，头时不时往前冲一下，整个人看起来异常焦躁。

　　“武疯子。”施落在心里下了定论，同时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
　　她想，还好不是闹事的客人。

　　毕竟，和一个有心搞事的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讲道理，比解决一个误闯进店的武疯子要麻烦多了。

　　店里客人大部分已经跑光了，剩下两女一男，位置都在离商场的门最远、靠沿街门的角落里。那男客人正伸着手将两个女客人护在身后。
　　那位置实在是寸，既不能从正门离开，也没办法越过那个疯子从连接商场的门走掉。

　　楼面上的工作人员只有一个二十来岁的女生，其他的应该都躲在后面工作间里。
　　那女生大概是怕自己走进工作间的动作会把这个精神病引进店里那个狭小的、门一推就开的房间，到时候所有人都被堵在里面没有退路。所以哪怕浑身都吓得发抖，还是坚持一步不移地站在外面。

　　施落估摸了一下，觉得那武疯子虽然精神状态看起来非常不稳定，但只要不受外界刺激，暂时应该不会有什么别的动作，如果自己这时候进去，反而会惊动他。
　　于是她就贴在门口按兵不动，准备安安静静等保安来。
　　同时，她下意识地扫了一圈那疯子周围的物件，看见三个藤编的小篮子。

　　一个小篮子里是纸巾，另外两个里面是银光闪闪的、精致的金属刀叉。

　　一阵风吹过，街道两边高大的悬铃木发出簌簌的枝叶摩擦声，巴掌大的叶子细细碎碎地摇摆，斑驳的阳光就随着风晃动起来。

　　一块光斑掠过了装刀叉的小藤篮，反射出的刺眼的光晃了正盯着小篮子发呆的施落的眼。

　　——也惊动了那个武疯子。

　　疯子发出一声野兽一样的低吼，一把抓起篮子里的餐刀开始挥舞。

　　柜台上的女生终于忍不住惊惧，短促地尖叫了一声。
　　那疯子被尖叫声刺激到，转身“啊”了一声便握着刀朝女生扑过来。

　　一直候在门外的施落心里暗骂了一声，一个跨步上前，右手猛地推开玻璃门，同时左手顺势抄起一把高脚椅，行云流水地朝着那疯子头上招呼过去——

　　然后那疯子应声倒地。施落那一记椅子挥得快准狠，带着打惯了街架的熟练，整个是要给人开瓢的架势。也许一下之后那疯子又爬起来了，施落为了安全起见可能会再来一下。再然后他们一干人会在群众的围观下被带去警局，施落也许会因为使大力揍了个精神病而惹上一些不必要的麻烦。等等。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在那疯子第一声吼叫发出的时候，严华——就是在施落微信上备注为“mint”的那位——突然推开了工作间的门，想把还在外面柜台上尖叫的姐妹拉进来，却正好看到施落面无表情抄起椅子的那一幕。
　　她一个“别”字刚抿住嘴唇就卡住了，因为她看到视线的角落里又飞起了一把椅子——

　　“铛！——”

　　两把椅子八脚/交叠地卡在半空。

　　施落震惊地扭头看了一眼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人——那男客人原本和两个女客人在角落里待得好好的，却毫无预兆地冲出来横插一杠。

　　男人皱着眉，原本想冲施落摇摇头，却在看清了她的脸后愣了一下。

　　施落不知道眼前这男人为什么突然又傻住了，而那疯子却敬业地遵循了自己的本能反应。两把椅子砸在一起的动静太大，将他刺激得越发狂躁，嚎叫着就朝他二人扑过来，手中的小餐刀划破空气，正好不偏不倚地朝着那男人的颈侧戳下去。

　　施落瞳孔一缩，本能地伸出手臂——

　　“人家都是英雄救美，你倒好，美救英雄，还把人家扑倒了。还好那时候保安终于进来了，不然我都不知道你俩倒在地上之后要用什么姿势再爬起来去制服那个疯子，太吓人了。”
　　“再爬起来也来得及……你不用回店里接着上班吗？”

　　施落光荣负伤，婧姐给她放了假，但严华那边是没有这个待遇的。保安押走了那个精神病之后，店里该怎么运营还是要怎么运营的。

　　“我要回来照顾你啊，请假了。”
　　严华边说边把在甜品店里施落自己匆匆给自己包上的旧绷带扔在一边，从家用医疗箱里翻出一卷新的，抹上一些黏糊糊的消炎药，比划了两下就要往施落的胳膊上盖。

　　施落终于被细碎的疼痛折磨得受不了了，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行了，我自己来，谢谢您了，本来在你店里我自己缠的那几下我还觉得挺好的。您帮我按着绷带一头就行。”

　　严华皱了皱鼻子，一脸不情愿地替她按住绷带，随即又想起了什么，露出一个猥琐的笑来：“喂，你知不知道你当时那膝盖的位置就在……我的妈诶，您老再往前摔一点儿，他就当场被你给跪废了。”

　　施落面无表情地抬起头看着她。

　　严华这个姑娘，要一个词形容的话，那就是特别分裂。
　　她坐在那里不动的时候，仪静体闲，一双大大的杏眼里满是清纯无辜，合该是个“螓首蛾眉，巧笑嫣兮，美目盼兮”的古典美人。
　　可每当她开口的时候，吐出来字眼合成一句，又实在不像人话，是朵从小就能面不改色地和同班男孩子讨论哪个老师前凸后翘得比较优秀的奇葩。
　　——还包括男老师的前凸和后翘。

　　施落大部分时间里作为一个连“卧槽”这种字眼都很少出口的斯文人，和严华混在一起十几年，可见也是颇有些随时预备着剃度出家的涵养在的。

　　严华继续朝她挤眉弄眼：“没留微信吗？”

　　施落一巴掌拍开她帮忙按着绷带的手：“你撒手吧，我怕脏东西从你脑子里爬出来感染我伤口。”

　　“啧，我认真和你说呢。”严华毫不在意地把手伸回去继续替她按着绷带，“那男生长得不错啊，浓眉大眼的，不就是你喜欢的类型么。”

　　“得了吧，不是他我还不至于挨这一下。”
　　“省省吧你，要不是人家拦你那一下，现在你也不是在我家里换绷带了。你那一下劲儿也太狠了，真砸下去非得血流成河。我看人家挺好的，比你稳重多了。”

　　施落原本集中在缠绷带的手上的注意力忽然散了一下，往严华的方向轻轻睨了一眼。

　　严华还在兀自喋喋不休，眼神全落在施落的手臂上，没有注意到她这一瞥。

　　……其实就算注意到了也不会有什么。

　　施落收回目光，轻轻叹了口气，熟练地单手将绷带尾收好，然后整理好一地药品，抱起医药箱准备把它放回原位。

　　严华把自己说渴了都没有得到回应，无奈道：“闷葫芦，你能不能说句话？不是喜欢那种类型吗？”

　　施落这个人，在不熟悉的人面前特能嘚啵，在普通朋友面前一般能嘚啵，在特别熟悉的人面前，一张嘴就只剩下了冷嘲热讽和嗯哦啊嗳两个语种，是能点头摇头就绝不发声的类型，和严华反得特别彻底。

　　她把医药箱放回储物柜，又轻车熟路地从严华的厨房里翻出来一盒红茶包，给自己泡了杯茶，然后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可乐朝沙发走去，按在茶几上借了把力，单手开了递给严华。

　　施落问：“那么好看的男人你干嘛不要？不是做梦都想谈恋爱吗？”
　　严华瘪瘪嘴：“我不喜欢那样的……还是柔了点。我喜欢再霸气一些的。”

　　施落盯着她看了半晌，嗤笑一声：“你在你那些乱七八糟的剧里找吧。”
　　然后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还可以把跟我的情侣头像换了。一般识相的看见你用个情侣头像就都止步了，要是不止步的多半也是瞎撩着玩的，不靠谱。你这样没发展的。”

　　严华在沙发上四处摸着电视遥控器，随口回道：“才不换，都用这么多年了。嗨，算了，随缘吧，缘分要来挡也挡不住。”

　　施落小口抿着红茶，热腾腾的雾气在眼前飘着，朦朦胧胧的。

　　“挡得住啊，全是我挡掉的。”她想。

　　……当然，大半可能也是全凭严华自己一张惊天地泣鬼神的嘴在无意中自行挡掉的。

　　电视里在放一档美食节目，大厨正用刀熟练地划着黄鳝。
　　施落看着那刀，眼角抽了抽，换台了。

　　严华安静了没几分钟，又手贱地去戳她：“真不要微信吗？”

　　施落哭笑不得：“你这么想把我脱手？”
　　“我觉得他适合你。”严华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竟是有几分认真的。

　　施落懒洋洋地瞥了她一眼，沉默几秒，意味不明地问：“你……要他微信了？”
　　“没有。”
　　“那你拿什么给我？”
　　“这个人我有印象的，一周至少会来一次，而且一直是独自一人，你感兴趣的话我下次可以帮你要啊！”

　　一个相貌还算比较出众的男人，每周都独自来一次这种小女生气息那么重的甜品店，还每次都被严华碰到。
　　要么是心有所属了，定期来买些甜点回去讨心上人欢喜，要么……

　　施落看着严华，觉得这个人在某些方面的敏锐度低得让人头秃。

　　她本想开口拒绝，想了想，改口道：“行啊，你下次先要来再说吧。”

　　严华满意了，一副包在她身上的神情。

　　施落把剩下的半杯红茶一口闷了。仍旧有些偏烫的茶水滚过食道，烧得她心口有点疼。

　　她不得不承认她的确也直觉那男的还不错，在那种情况下还护着不知道认不认识的两个女客人，还能头脑冷静地挡下自己那一椅子。

　　那既然如此……不妨就让严华试试吧，能搓成他俩也好。万一没成，也能给严华至今空白的情史上添一笔经验。

　　她这么盘算着，然后起身去厨房把杯子洗了扣好，擦了擦手，准备留下来给严华做个晚饭。

　　“我手机递我下，我叫个菜……嗯？”
　　“怎么了？”

　　施落本来想看看时间，却发现手机锁屏壁纸不是自己一直用的纯黑锁屏，而是一张枫叶的照片，还有一条短信通知。

　　“这不是我手机。你的？”
　　严华摆摆手：“我不是iPhone。”

　　施落眨了眨眼，回想起方才在店里她和那个男人一起摔在地上时，两人的手机都从裤子口袋里滑了出去，后来捡回来的时候也没有细看，她拿了一部黑色手机壳的就走了。
　　现在回想起来，好像两部机子都是黑色的手机壳。

　　施落把手上的手机壳掰开，看到背壳颜色是玫瑰金色。
　　她自己的手机背壳是银色的。

　　“啧。”施落有点心累地皱了皱眉，对严华说道，“你手机借我下。”
　　她拨出了自己的号码，对面却传来关机的提示音。

　　施落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重新摁亮手上的手机。锁屏界面上的短信通知虽然只有预览，但不难看出是一条航班公司提醒旅客航班班次的消息。

　　施落用力闭了一下眼睛，不忍直视似的。

　　“……麻烦了。”

　　这该死的全民iPhone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