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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格瑞坐在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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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瑞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静静地打量身旁的桌椅。同桌的桌上凌乱地散着几本书,语文书歪斜地摊开躺在中央,密密麻麻的黑体字旁边附着扭曲的笔记,一开始还勉强能辨认出字形来,到后来就变成了几条意义不明的线条伴着同样意义不明的黑点。
前排的男生打了个呵欠,终于从梦乡中醒来,扭头问埋头在题海中的同桌:“老师留了什么作业?”他的同桌头也不抬:“自己看黑板。”男生对他的冷漠习以为常,低头看了眼手表,嘟囔道:“什么嘛,又要上课了。”
教室里的喧闹仿佛潮汐,此消彼长,不住地翻腾。然而,教室的最后一排犹如大海上的孤岛,是潮水淹没不了的禁忌地带。
明明已是初夏,却有丝丝冷气像吐着信子的爬蛇,攀上指尖,缠上腿脚,贴着皮肤缓缓蠕动,嘶嘶叫着钻进温暖的血管,朝着跳动的心脏进发。格瑞并不是喜欢悲秋伤月的人,但是在人生几乎被撕成粉碎后,再次回到熟悉的校园,坐在陌生的教室,此刻也不禁感到一丝茫然无措。
他为什么要在这里呢?
上课铃在耳边锐声尖叫着,盖过了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人影飞速朝这边奔来,只听得到一声椅子与地面摩擦的锐鸣,那人已经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趴在桌上喘着粗气。
金急匆匆地踩点进教室,几乎是用上百米冲刺的劲儿了,此时只顾闭眼平息脑内一阵乱响,半晌才感觉今天这窗边怎么不通风呢。他迷迷糊糊地睁开半只眼,朦胧的视线中,一个熟悉的人影逆着光看不清面孔,只是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分外分明。
仿佛被人在后脑勺拍了一巴掌,金瞬间瞪大了眼睛,噌的一下坐直了腰板,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因为剧烈运动而产生的两团小红云几乎要飞离脸颊。
“格瑞?”他轻轻地唤了一声,像在呢喃一个不可捉摸的梦,眼里闪烁着疑惑和激动。
伸出的食指像是好奇而胆怯的新生儿,颤抖着,犹豫着,小心翼翼地缓慢前进。
格瑞也是惊异极了。高二开学初就重新分班过了,这个班级的选科并不是金擅长的科目,时隔一年再回到这座学校,他以为不能像以前一样和金同班了。
这简直……就像个不可思议的梦。而金,仿佛是听到他内心的呼唤而降临的。
同样疑惑的食指悄然接近,在半空中碰触。
温暖的。真实的。
金的神情瞬间就变了。“格瑞!”他喜笑颜开,正大张双臂准备扑上去,不料阴沉着脸的老师几乎是同时踏到了讲台边并用教材在讲台上砸出了一声响亮的“咚”,吓得金抖了一下,双臂也像霜打的叶子,蔫蔫地垂了下去。他迅速瞄了一眼,从桌上散乱的书中抽出数学书摊开直接盖在语文书上,然后撕下一张便利贴,抓起笔匆匆写了几笔,就递到格瑞桌上。
“格瑞你在会在这里?”格瑞在心里默读出纸条上的内容,往旁边一瞥,却见金虽然面对着书本,那双蓝色的眼睛却一直在盯着这里,心里不禁暗暗发笑。
“转学回来了。”短短的几个字到了金手里成了藏有箴言的圣经,他使出浑身解数做着阅读理解,仿佛要把纸看出花来。“我很高兴。”他犹豫着写下,然后又解释似的补充,“毕竟我们有一年没有见面了。”咬咬下唇,他又接着写到:“我很……”局促不安地在椅子上扭动了一下,他又唰唰将那几个字涂黑,做贼心虚地添上其他句子,然后扔炸药包似的把便利贴丢到隔壁桌上,一脸壮士赴死的决绝。
“我会在学校罩着格瑞的,我的人缘可是很好的哦。”
句尾是一个画的丑丑的笑脸。
格瑞用指腹轻轻摩挲着纸上那张笑脸,微微转头注视着瞪着课本双眼发直的金,感觉心里空缺的一部分渐渐被柔软填满。无论金扮多少洋相,格瑞总能一眼看穿他皮囊下慌乱不安的心。他也明白,在横隔在亲密无间的两人中间的问题还未解决的情况下,时隔一年后突然相见,金有多么的不知所措。他何尝又不是如此。
他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金,我们仍然是朋友。”
金的身体僵直了一瞬间,然后像石像崩溃成一块块碎片一样迅速垮下来。他趴在桌子上,低垂着眼假装对老师的讲课昏昏欲睡,努力不让格瑞看见自己湿润的眼睛。
“嗯,我们一直都是最好的朋友嘛。”
虽然已经下课,但是同学们还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因为数学课代表正在讲台上发放上周测验的卷子。以往金一下课就会像解了绳子的猴子,一下子生龙活虎起来,然而今天他却十分拘束地坐在位子上,眼睛时而瞟向格瑞,但最后还是暗自黯淡了下去。
这根本就不像金……格瑞盯着桌上一处旧划痕出神,口腔里慢慢弥漫开一股苦涩的味道。他们之间相处什么时候像这般拘束过。
一个个从课代表口中蹦出的名字打断了金的坐立难安,他难为情地瞄了格瑞一眼,手指搔了搔面颊,吞吞吐吐道:“等会儿,你可不准笑我哦。”
“我也没指望一年不见你的大脑能发育完全。”格瑞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对方那颗金灿灿的脑袋。和以往一贯风格的吐槽一出口,格瑞自己都愣了一下。这感觉,就好像他们之间从没有分离过一年。
金一下子涨红了脸:“呃啊啊——格瑞!”他羞恼地叫道,梗着脖子摆出一副凶巴巴的嘴脸,搜肠刮肚地要找些狠话回击,然后瞪着他恶狠狠地说:“我,我今天就先饶过你!下次——没有下次了啊——可不许欺负我!哼!”
格瑞随意嗯了两声,眼见金因为他敷衍的态度要气成一只河豚,他才开了金口:“我可没有欺负你。”金立刻鼓起了腮帮子,却没有再大声嚷嚷。
自然的口舌之争像是一个跳板,两人心照不宣地没有提起一年前的那件事,迅速找回了以前相处的状态。
前排那位睡神回头看了一眼,皱了皱眉头,又转了回去。
谈话间课代表已经走下了讲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此时离上课就剩下一两分钟了,教室里立刻走了大半的人去上厕所或者倒水。格瑞问道:“怎么没有念到你的名字?”还在鼓着腮帮子的金像被噎了一下,他游离着视线,不确定地说:“也许是落在办公室了。”他前排那位戴眼镜的男生就是数学课代表,他敲了敲那人的椅子,喊了一声那人的名字:“那个,我没拿到试卷诶。”
那人扶了一下下滑的眼镜,一心沉浸在整理上周测验的班级分数中,理都没理金一下。那是一张成绩记录表,第一行是时间,第一列是名字,格瑞眼尖地看见金名字为首的那一行成绩惨不忍睹,甚至还有不少方块里是一片空白。
金尴尬地收回了手,小声对格瑞说:“我等会儿自己去办公室找找吧。”
格瑞以前就经常给金补习功课,对他有几斤几两心里有个数,没有当场扯下发下的遮羞布,就点点头。
转眼间下午的时光就消逝了,教室里一部分走读生就着血色的夕阳开始收拾书包。金只是说了一声“我们走吧”,没有经过任何商量两人就自然而然地结伴一起回家。
“格瑞现在住在哪里呢?”背起鼓囊囊的书包的时候,金突然问道。
“我们不是住在一起吗?”格瑞按住他的肩膀,把书包的肩带翻正。
“嗯?”他眼里浮现出疑惑,然后甩了甩脑袋,展颜一笑,“对哦。”
走到大街上时,格瑞敏锐地感觉到金的身体在紧绷,他问道:“你不舒服吗,金?”
金摇摇头,朝他笑笑:“我没事。”但是连夕阳都无法掩盖他脸上惊人的苍白。
格瑞看了他一眼,不动声色地靠近了一点。
一路上,金都和格瑞说笑着,双手紧紧攥住书包的肩带,每当一辆车从身边经过,肩带几乎要被他扯断。在某个十字路口,正巧是绿灯,但是路口聚集的行人还很少,这条斑马线上只有金和格瑞两人。格瑞正要迈出步子,不想金猛地拉住了他的衣角。
“格瑞,等、等一下,我们走这边绕过去吧。”
金抬起头,勉强弯起的嘴唇没有一丝血色。他指的那条路线倒是有不少人往来。
“你……”格瑞的声音有些嘶哑,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感在心间慢慢膨胀,“害怕车吗?”
金垂下了头,很慢很慢地点了两下。
格瑞没有想到那场车祸给金留下了这么大的心理阴影,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两人便保持着令人窒息的沉默走到了另一条聚集了几个人的斑马线前。
5、4、3……金看着对面红灯上不断减少的数字,一句轻若蜉蝣的话语随着二氧化碳融进空气里。
“它们带走了我珍视的东西……”
他猛地闭上了嘴,讶异的视线傻傻地定格在手上突然间覆上的温暖。
“绿灯了。”
清冷的声音把金带回了现实,他跌跌撞撞地跟上格瑞的步伐,这个角度看去,只能看见他紧抿的唇。
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一切声音都消失了,唯有如擂般的心跳声在一下又一下地撼动着耳膜。
“这样子,你还会害怕吗?”
恍惚间,他们已经穿过了一条斑马线。金被握住的手指抽搐了一下,从相握的地方蔓延开的温度点燃了全身的血液。
这只是好朋友间的帮助。他这样警告自己不安分的心脏,可是手掌却舍不得抽离半分。
“如果有格瑞的话,我就不再害怕了。”
熟悉的天使般的笑颜让格瑞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他拨了拨耳边的头发遮住了发烫的耳尖。为了避免金接下来无脑吹自己,他连忙转移话题:“你平时出门都这样吗?”
“嗯,还能怎么办,只能硬扛着呗。等人多一点再一起过马路,有时费点时间而已。反正我平时也很少出门啦。”
太阳只剩下了半个血糊糊的身躯,夜风已经开始肆虐。穿着短袖的行人忽的打了个喷嚏,吓了金一跳。他炫耀似地挥了挥缩在肥大校服里的手:“机智如我穿了长袖外套。”
有些年头的小区楼道里的声控灯都坏了,金先行一步所到之处没有一盏灯亮起来,气得他一边嘀咕一边和格瑞就着昏暗的光线爬楼梯。格瑞看着掉漆的酒红色扶手,斑驳剥落的白墙,眼中闪过一丝怀念。好不容易到达了目的楼层,金累的气喘吁吁,又第一万零一次抱怨没有电梯的坏处。转眼看格瑞,却是气息平稳,不像爬了八层楼梯。
金不由地怪叫起来:“格瑞好过分!以前我们比赛谁先到家我从来就没有赢过!”格瑞敲了一下他的脑门:“那是因为某人热爱薯片电视而不是运动锻炼。”
金吐了吐舌头,小巧的鼻子皱成一团。
打开门,印入眼中的就是亮堂的客厅。
秋蔚蓝的眼睛注视着他们,微微弯起:“欢迎你们回来。”
她的双颊是健康的粉红色,几乎可以说的上是容光焕发,那股健康的气息就像阳光,隔着老远也能被照耀到。在记忆中,格瑞很少能看见秋精神到这种程度,那看起来她似乎刚刚被一个天大的馅饼砸中了。然而她静静地坐在沙发上,好像在那里已经等候多时了,又像极了一个精致的娃娃,
“姐姐!”金如同炮弹一样弹射到秋的怀里,紧紧地拥抱了一下她。秋微笑着,揉了揉他金色的小脑袋。
金急匆匆地丢下书包,自告奋勇要让格瑞尝尝金大厨的手艺,便哼着走调的小曲窜进了厨房。
偌大的客厅一下子就只剩下秋和格瑞两个人面面相觑了。两人对视着,各自无言。
秋叹了口气,最先打破了僵局:“你回来了呀。我还以为,叔叔阿姨搬走,断了所有联系,我们不会再见面了。”
“当年并非我有意离开。”格瑞沉默了一下,答道。
“我能理解。毕竟是自己的儿子为了救别人出了车祸,叔叔阿姨会责怪金也是情有可原的。你那时候受重伤,有些事情也不是你能决定的。既然你能回来,想必也是做了不少努力吧。”秋将鬓角的头发拢到耳后,“嗯……和金好好相处吧,这一年,他……”她的眼神闪烁起来,以玩笑的语气轻声说:“这孩子离了你可活不下去呢。”
“我会的。”格瑞听着厨房里开水烧开的咕噜咕噜声,深深地望进那双和金极为相似的蓝眼睛:“还有,我的父母,他们……已经去世了。”
他现在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亲人了。
“……”
”格瑞!“金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本大厨的美味佳肴做好了!”
碗内的热气徐徐上升,漫开,轻轻柔柔地拥住了餐桌上枯萎的花枝。焦黑干枯的花朵尸体慵懒地靠在花瓶口沿,一片萎缩的花瓣在白气里曼丽懒倦地悠悠晃荡。
格瑞看着眼前热气腾腾的泡面,无力地揉了揉太阳穴。偏偏金还在一旁吸溜吸溜吃得爽快,不时拿亮晶晶的眸子看他,一脸求表扬,但对自己脸上溅上的几滴汤汁毫无知觉。
果然对金不能报有太大的期望。
他抽出一张纸巾拍在金脸上,然后轻车熟路地进了厨房打开冰箱门,不出意料里面只有一点临近保质期的面包和牛奶。他瞄了一眼存放厨余的垃圾桶,里面除了泡面桶就是泡面调料包的塑料包装。
他刚想和秋探讨一下金的伙食问题,一转头却发现秋早已不见人影,她坐过的沙发表面平平整整的没有一点痕迹。
接过金递过来的一次性筷子,格瑞问道:“你姐姐呢?”
金嘴里含着面条,含含糊糊地说:“回房间了吧。她之前生了一场大病,刚刚好,可能还不是很舒服。”
泡面的香气争先恐后地朝鼻子里钻去,格瑞夹起一根泡面咬进嘴里,口腔里翻滚的还是泡面本身并不美好的味道。
不管外面的汤汁如何遮掩,还是难以掩盖它本身的味道啊。
认命地想着,格瑞喝了一口味道浓郁的汤汁。
吃饱喝足后,金浑身上下暖和起来,懒洋洋地不想打开书包,就拉了两张板凳到阳台上,说是吹吹夜风凉爽一下。
老城区的楼房并不高耸,大多数小区里都没有安装电梯,也没有市中心宛若不夜城的灯光,抬头倒是能看见几颗闪烁的星星,像暴风雨里闪烁的灯塔,照亮了一些墙壁上鲜红的“拆”字。
金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格瑞聊着天,摸着小肚子偶尔“哈哈哈哈嗝”差点把自己呛死。格瑞拍着他的背给他顺气,突然间,他激动地蹦了起来,指着夜幕大叫起来:
“格瑞格瑞快看!是流星!”
格瑞揉着被他撞红的鼻子,不情不愿地被他拉到了栏杆边上。金拉着他的手,靠得极近,给了格瑞自己在半拥着他的错觉。金大呼小叫着,脸红彤彤的,像一个诱人的苹果,让人忍不住咬上一口。格瑞突然间对自己的心跳失去了控制,他受了蛊惑似的低下头,慢慢凑近了金的脸。
不想此时金骤然转过头,两人的距离一下子变得暧昧的近,彼此的鼻息轻轻喷在对方脸上。
格瑞意识到了不妥,尴尬地想要拉开距离。但是金似乎什么也没有感觉到,两对蝴蝶翅膀似的睫毛上下翕动了一下,一双星辰一般的眼眸专注地凝视着格瑞。
格瑞想金是不是正好对着天上最亮的小天狼星,要不然眼中怎么能绽开这么亮丽的光彩呢。他被星辰俘获了,失去了身体的控制权。
“昨天,我也看见流星了哦。”
金的声音像小区里若有若无的噪声一样缥缈,那是勤劳的拆迁队还没有下班。他轻轻的话语像一根羽毛,在格瑞的心脏上悠悠地磨蹭。
“那时我许了一个愿望,希望格瑞能够出现在我的身边。没想到真的实现了。”
“为什么……想要见我呢?”
金抿起嘴,嘴角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那时一个不同于往常的笑容,收敛了嚣张的小虎牙,多了几分矜持。
“因为我一直都在想念你。”
他眼中的星空变成了深邃的海洋,水光在其中微微浮动。
酒窝消失了,腮边的肌肉紧绷起来,金隐晦地咬着唇,嘴唇却止不住地抖动。
他这幅隐忍的模样不禁让格瑞想起了他们一年前最后一面的情景,金那个隐忍的难看的笑脸。
“对不起,是我太唐突了……你不想回答也没关系的,我们还是朋友……对吧……”
那是他失去意识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没有格瑞的话,我就活不下去啊。”
金呢喃着,将脸靠在了格瑞的颈边,轻轻拥住了他。
“我喜欢你。”
那是他失去意识前听到的倒数第二句话。
格瑞的双手在空中无措地停顿了一秒,最终轻轻地放在了金的后背。
那种漂泊无根的虚幻感觉消失了。
他站回到了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