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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胖子捏着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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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子捏着一沓告示朝身边的小子念叨:“这年月本就不太好过,好容易逢着年三十热闹些,司天监的官儿胡扯几句鬼话,日头一落便不让人出门了,可真是荒唐,”胖子身边那个面生的小子,捧着浆糊和刷子,亦步亦趋跟在后头,垂着眼睫并不接话,“反正等日头一落,接了班,我就家去,大门一关,这冷天里和我爹娘媳妇儿待一块儿守岁,吃些肉菜热酒,嘿嘿,”他又瞧了身边这小子一眼,“新来的吧,叫什么名字?”这人抬起头,微笑着说:“无名无姓字念归。”胖子奇道:“无名无姓?怎的没有姓名?”小子笑着回答:“自小便没有父母,幸得道观师父捡去养大,便不敢乱添名姓。”胖子讪讪,自觉戳了别人伤心处,挠挠头,想起什么似的:“那你待会儿可不是没处去,大过年的,多双筷子的事儿,我老子娘都是大方的,直接去我家吃酒!”念归蓦地抬头,这才仔细瞧了眼前这圆红脸的胖子,笑着点头道:“好。”
念归把浆糊往墙上走了几刷,一张盖了官府大印的告示便戳在了街心最显眼的位置,不一会儿,人便团了过来。
天渐渐暗了下来,宫里平日里规矩繁冗,年三十的家宴倒是平添了几分普通人家的热闹亲和,觥筹交错兄友弟恭,小孩子几句童言稚语惹得满堂欢笑,坐在最上头那个人,虽然有些恹恹,倒还是满心满意沉醉在如此气氛里。
赵琭此时心中分外焦急。侍卫刚才来报,迟青的船途中遇上故障,得拖延几个时辰,周成在冀北遇见几波难缠的流民,也耽误了。拖延几个时辰,那可就把这大好的机会白白浪费了,这些个没用的东西。
他心不在焉地端起酒杯,突然听见有人唤自己,回过神来,瞧见父皇正笑眯眯地瞧着他,满桌人都瞧着他,当下一个激灵。三殿下赵琤揶揄地瞧着他问道:“皇兄在想什么?父皇问你话居然都没听见。咱们一家人聚在一起,多开心的时候,皇兄你怎么愁云满面的?”赵琭扯着嘴角沉沉扫了他一眼,站起身来朝皇帝一拱手道,“请父皇赎罪,儿臣刚接到来报,说河北有矿出了事,虽无大碍,但牵扯到百姓就是大事,儿臣甚是挂心。因此事不甚吉利,父皇今日又如此顺心,儿臣正思索如何报禀,因此出了神。”皇帝抬手示意他坐下,不甚在意道:“那你去处理吧,正好,今日我也乏了,便不用都等在宫里守岁了,你们回府去吧,年轻人免得拘在我面前,顽你们的去。”
座中寂静,赵琭的脸色愈发难看,赵琤轻轻拍了拍大儿子的胳膊,这十二岁的少年红着脸直起身道:“这怎么好,我们定是要陪着皇爷爷辞旧迎新的。”皇帝笑着说:“不用不用,我可熬不过你们,明日早早得来给皇爷爷拜年就是了。”宫人扶着他起身,四座皆伏身行礼,待他身形隐约,才接连站起。
赵琭心里正烦躁,瞧赵琤这个蠢货又想来讨嘴上便宜,懒得应付转头便走。回了府,妇人孩子都布置着新局,他直奔院里去,卓先生果然正踱步等着,赵琭直言:“先生该是知道了。本来如此简单,我和我的人离他那么近,他像是知道什么似的,反常地早早就让我们告退了。他本就是老精怪,谁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怪周成迟青那两个不成事的东西,生生将计划给打乱了。唉,你说现在该怎么办?”卓先生皱着眉思索片刻,沉声道:“即刻就做,等不得。”“可是……”赵琭盯着他,卓先生又说,似是下定了决心:“殿下听我说,万一皇上真有所觉察,现在去调兵,虽说近处是我们的人,远处的呢,万一他早已发觉,那我们在这里犹豫岂不是帮他拖延时间。殿下在京郊的那一处,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只消用它先发制人,周成和赵大人随后就到,城内还有五军营。到时候就是西边儿南边儿快马加鞭赶到,只怕京城早就变了天,赵琤估计也没气儿了,他们就算是再忠心,连个说头都没有,您还不是顺理成章不容置喙。”赵琭死死盯着他,在这左右生死的时候,卓先生平静又坚定地与他对视,赵琭紧闭的牙缝里漏出一个字:“好。”
东厂赵大人在城郊运河边,等得又急又气火冒三丈。左等周成的兵马,别说瞧见了,贴着地儿都听不见东北方向的响儿。再右等这运河上本该早就靠岸的货船,年三十的河边,冷气袭人,冻得人筋骨都没了知觉,连个船影儿都没瞧见。他没想到,顺着运河再往南走五里地,他就会看到自己望穿秋水的几艘大货船正靠着岸,寂静无声地卸货。
虽说这天儿把东厂那群狗冻成了冰溜子,迟青这人还在镶了毛领的绸袄腰上别了看着就叫人瑟瑟发抖的纸扇,他从船上下来,远远瞧见方存指挥着人加紧卸货便张牙舞爪大步跑过去:“我师父呢?”“你师父?”方存噗嗤笑出声,“估计正猫哪儿看戏呢吧!”
念归正猫在队伍里看戏。胖子在他身边瑟缩着小声道:“这是干嘛啊?为什么突然把我们赶来。我家里人还等着我回去吃年夜饭呢,我现在还没回他们该多急。”方才他俩把告示贴完,天眼见着要黑,两人准备去衙门还了刀接了班便家去。路上遇见一行五军营训练有素的兵,见他俩挎着刀,不由分说好似缺人冲锋陷阵,什么也不交代便将人赶来队伍里。
胖子越想越怕,苦着脸低声道:“今早出门踩着狗屎,我娘还说我定是要交好运了,这哪是好运,我看分明是要出大事倒大霉。”念归凑近拍拍他的肩,不知道该说什么。胖子扭头一看,瞧见了念归脖子上的红绳,转移了注意力,问道:“咦,你脖子上带的什么?我也挂了个物件儿,是我小时候我娘给我求的平安符,挂了好多年呢。”念归摸摸自己的心口,那里有团温润暖和贴在他的皮肤上,与他依偎着。他回答:“是块儿玉,听道观师父说,他见到我的时候,襁褓里就放着这块儿玉,大抵是我血亲留给我的,便从小带在身上。”“哦——”胖子点头,“那你的亲人应该是很看重你的,估计遇上事或者有什么难言之隐,才给你另觅生路。”念归笑笑,不再接话。
“快走。别磨蹭,别多话。”这行兵的头儿回头低声训斥。整个队伍立刻加快了步伐。
突然,前边儿现出一队人影,疾步朝他们切过来,这对五军营的兵愣了一愣,立刻抽刀摆阵,谁道那队人竟个个身形迅速,难以围击。直到刀刃接触发出刺啦声,这夜里才瞧见来人的飞龙鱼服,这一行五军营兵的兵头儿头脑一懵,不知怎的和锦衣卫的人对上了,下意识要溜走报信,下一刻,那难缠的刀就贴身而上叫他不得分心,那人冷笑道:“跑什么,自然有人招呼你别的兄弟,你就安安心心在这儿,是生是死等我来决定。”
两队人没过几招,五军营的便明显落了下风,胖子一手软软地提着刀,一手扯着念归东躲西藏。在衙门里见天儿的就抓些小毛贼,哪里见过这阵势。念归随着他在一片混乱里左让右躲,到底是叫一锦衣卫寻着了空子,那人一把刀就要当空劈下,念归正要出手,哪知胖子瞬时间反身挡在他面前,教他一愣。下一刻,那把刀哐当一声被格飞,打在地上。念归把发抖的胖子轻轻推开,面前有一个身着飞龙鱼服,挎着绣春刀的年轻男子,一脸忐忑地瞧着他,四周有注意到的锦衣卫立刻跪地行礼:“纪大人。”他对着念归,歉意地道:“小师叔。”
胖子扯了扯身上不太合身的飞龙鱼服,第一次穿上这样英武的衣服,虽刚受了惊吓,但也还兴致勃勃:“我们这是要去哪儿?为什么那个纪大人说街巷里头危险,不让我回去?”念归提着不太趁手的刀,回答道:“不知道,跟着就好。你听——”胖子屏息凝神,听见铮铮声和隐约的喝吼声,一个激灵,想来怕是街巷里也处处都是交战,突然心提起来想起家中的爹娘媳妇,又想起下午那张告示稍微舒了口气,他们待在家里应该不会遭难的。
胖子好奇问道:“那位纪玄纪大人为何叫你小师叔?你还认识这样的大人物,他可是锦衣卫指挥使呢!”念归愣了会儿,回答:“我从小便由师父教养,因此辈分较高,他正是我三师兄门下弟子。”
“哦,那你认识这样的官儿,那怎么跑来我们衙门做个小吏呢?”
“我下山也许多年了,在南边教过书,在西边贩过药材,还在北疆做小兵打过仗,可是什么都做不好,好几次还显些丢了命。我师父恨铁不成钢,道我干不了大事还是小命重要,便托人给我寻了这闲差。”
“哦——”胖子恍然,“做个小吏也挺好的。”
念归不置可否,也屏息细细听了起来。在街巷里的动静下,有些声响被掩盖了,那声响刻意压抑着,但他向来耳聪目明,听得清清楚楚。铠甲碰撞的铮铮声,足底触地的笃笃声,刀鞘与衣角随着步伐摩擦着。那是上千个训练有素的精兵在全速行进。他们经过外城时有大敞的城门迎接,毫不在意街巷的动静,现在,已经朝着皇城的东南角,朝着崇文门的方向去了。
念归一行停在街角,不过半个时辰,街巷里的人声呼喝与兵器铮鸣渐渐停了下来,行动的锦衣卫朝着这方街角汇合。一个方脸阔口的带队人朝纪玄拱手:“大人,五军营的人已经全都控制起来了。按您吩咐的,兄弟们没做出大动静,都解决得利索。幸亏司天监那里提前打过招呼,老百姓下午看过告示都闭门不出,就是觉出什么也大多躲在家里,只零星胆大的推开门缝探寻,兄弟们一应回答是有贼人趁今日偷盗作乱,官府正在缉拿,因此没有百姓受伤。大殿下那边的人,一开始行动就直奔着三殿下府中去了,我们的人没拦着,只确认已经殁了。”
纪玄点头:“嗯。那几位大人府中呢?”
“五军营分出去的队伍往都察院左都御史陈今,大理寺卿屈志怀,通政使司通政使林加逢,詹事府少詹事和户部尚书府里去了。我们的人跟在后面,在他们出手前就拦住了。现在几位大人府里都留了人,另几位内阁的阁老也有人在暗处守着,出不去也进不来。只要我们这边需要,立刻就能把人送来。”
纪玄微微转头,余光瞧见念归眼眸垂下看着脚尖,便回过头说道:“嗯,很好。你将队伍整合清点,留下小队人在街巷里巡逻,信号一来,我们立刻行动。”
赵琭明白这几个时辰的意义,要么生要么死,要么尊贵无匹天下在握,要么就成为汉白玉阶上的乌血枯骨。
但一切来的非常顺利,按卓先生所谋,他在事发突然中临时实行了新的计划,但竟然比他想象中的要更加顺利。似乎,迟青和周成的错误都是天意使然,老天就是要他坐上那个位子。那个人本就无能,朝中上下敷衍者甚多,不说自己在江南卡住了官吏任免和朝廷拨款竟然轻而易举,这天高皇帝远的四方,到处都是他手伸不到的地方。赵琭怕的是自己等来等去,最后一纸诏书,不清不楚的就百年千年跪了下去。但今天就该结束了。
赵琭靠着江南富得流油的供奉和卡住的朝廷拨款,在京郊一处僻静的山里养了两千精兵,又在浙江私自辟了兵工厂,屯了六百只铳和充足的弹药,今晚便由江南掌管漕运的迟家大公子运到东厂手里。桩桩件件皆是死罪,但他谋划这些就是要求一个万人之上。
卓先生没做任何耽误,领着两千精兵出山趁着夜色通过早就安排妥当的外城防,按照计划往崇文门去。
崇文门的守卫隐约听见异样的声响,不一会儿,便见数百人的队伍在黑暗里似幽灵般压过来。
守卫顿时一个激灵,立刻发出信号,城守卫迅速聚上城楼,一片慌乱,火光大盛,现出眼前行动敏捷的数百着甲兵士。
“放箭!”一声令下,箭簇从城楼应声而落,这些精兵却毫不畏惧,因着经过严格的训练,伤亡甚少,反而士气高涨,喊声震天,此时城门突然开出一条缝隙,这数百兵士高呼着挤开城门,如黑云压境涌来。
“怎么回事!”守卫的头儿嘶吼着发问。
“好……好像出了奸细,埋在里头开门放了人。”小兵抖着声儿回答。
“好,好!你现在立刻去瓮城的北门,叫他们给我拼死守住,想活命就不能把他们放进宫城内,”这位小头目转头命令另几个守卫,“你们马上分头去另几个门上,叫他们调人过来,越快越好。呵,不就这几百个人,进了瓮城就别想活着过去。”
此时的赵琭带着一千多个兵正迅速靠近正阳门,正阳门上留下的零星守卫还来不及惊呼便被解决了个干净,待他们攻下承天门,过了太庙和社稷坛,直指紫禁城的时候,崇文门上空正被火光照得通亮,他知道那五百精兵定是一个不剩折在瓮城里,他现在心如擂鼓,丝毫都不会考虑那些了。
他踏进奉天门,皇帝正坐在殿上,他本该在寝殿沉沉睡着,可如今他坐在此处,只穿着中衣,头发凌乱,表情僵硬面目铁青,因为他的脖子上如游蛇一般贴着一截冰凉的刀刃,而跟了他几十年的大太监沉着地握着刀柄。
赵琭因过分顺利而提着的心终于稍微踏实,他笑了笑,踱步上前向殿上的人行了礼,说道:“还是来陪父王守岁了。”皇帝眼皮抽动,喉咙发出干涩的声音:“你这是做什么?”
赵琭似是听到了什么奇怪的问题,嘲笑般说道:“父皇,这还不够明显吗?你这些年瞧着我和赵琤那个蠢货你来我往,看戏也该看够了吧,他心狠手辣犯错不断,你不仅从未做绝,你简直就是纵容他。你可就我们这两个儿子,还能有什么别的想法吗?除了想让我二人制衡便就是属意于他了,你竟然猜不到我会动手?”
皇帝嗤笑一声,没有言语。赵琭凑近了些,语气亲切地说道:“父皇,你现在只消动笔写几个字,传位于我,我保证你这太上皇安稳富贵,不然——”他环顾四周,四周禁声的宫人跪在地上抖成一团,只觉毛骨悚然,“不然明天天下人都会知道,赵琤弑君篡位,大殿下带兵救驾,大义灭亲,理应继承大统,”他盯着皇帝,“父皇,我给了你选择的余地。”
赵大人没等到迟青,却终于等来了风尘仆仆的周成。
“你如何捱到现在!”赵大人积郁颇深不吐不快。
辽东总兵周成跋涉许久,路上又遇着莫名其妙的流民,挡路讨钱,见他们进京又拉扯着要进京面圣,人数众多不停哭诉却凶悍非常。这到底是正路子的军队,光天化日做不出屠戮手无寸铁的百姓的事,拖延好一会儿。周成想着所谋之事的重要,提心吊胆快马加鞭地赶路,迎面就是赵大人的埋怨,气不打一处来,没个好脸色问道:“迟青呢?”
“没到。”
“没到?”周成脸色一变,“不能等了,我留一小队人马在这里与他交接,我们赶快进城。”
“好。”赵大人也知兹事体大,不敢耽误,整合了东厂的人,飞身上马,跟着周成带人往京城奔去。
不过一会儿,前面突然停了下来,赵大人策着马向前,问道:“怎么了?”周成皱紧眉头,望着不远处。赵大人随着他的目光望去,深夜的黑暗里,远远一大片甲兵锃亮陈列在前,见他们停下,那边点起了火把像是戏谑般把自己照亮给他们看,一排排黑黢黢的洞口指向他们,那是本该在他们手中握着的铳。“来者何人?”那边朗声问道。
周成心觉不好,抱有侥幸,稳着气息回答:“我乃辽东总兵周成,三殿下赵琤妄图造反,我奉大殿下之命前来勤王。”
“哈哈哈哈哈哈!”一个清朗的声音放肆大笑,“都这样了,他还在扯谎呢!”迟青对着这边喊道:“周成,我说你脸皮够厚的啊!啧,不去给人唱小曲儿可真是屈才!”
有人踱步走到火光下,面目瞬间清晰起来,周成身形一僵,不可置信:“方……方存?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该……该驻在西北吗?”他的尾音因心下惊悚而控制不住七拐八弯。
方存面目平静,抬眸盯着对面威风凛凛的上万兵马,声如擂鼓:“大殿下赵琭,意图谋反,辽东总兵周成、东厂督公赵进参与谋逆,祸乱朝纲,其罪当诛。甘肃镇总兵方存,奉圣上之命,前来清剿罪臣叛军。”
回声未落,几百只铳齐齐发作,声似震天礼炮,对面反应不及,惊诧中躺倒一片,待其纷纷下马竖盾成墙,抵御鬼魂一般的夺命火药,这边冰凉的枪身早已齐齐抽走。身后几万北疆饮血的兵士等候已久,怒吼声中,在大漠被风沙打磨的尖刀和被烈风吹凉的铠甲,急急向对面侵吞。
奉天门的殿上,皇帝被硬塞进手里的笔糊上浓稠的墨汁。有人捏着他的手要往诏书上行笔,他死死握住笔杆硬着手腕,那笔头生硬地杵在纸上,立刻炸开成一团乱草。
此时有人快速行至殿中,朝赵琭禀告:“卓先生说,三殿下已在府中殁了,一府老小,一个没留。几位大人也都看住了。”
“哈哈哈哈哈哈,”赵琭眼里闪着痛快的精光,他扭头急切地朝殿上那人说道:“父皇,你听到了没有?赵琤死了,他死了,你的宝贝孙子也都死了,自小你就最疼赵琤的,他想要什么你就给什么,可是那个蠢货现在什么都没了,哈哈哈!你还在等什么呢?就算你不写,也有人替你写。现在你我还能扮一扮父慈子孝,别惹得我烦了,直接求个方便!”
皇帝被赵琤的死震动的气息又渐渐平稳下来,他早该想到的,反而轻松了,他仍旧握着笔,一言不发。
赵琭忍无可忍,起身接过太监手里的刀,稍一使力,脖子上便有了一道浅浅的血痕。阶下被刀指着的一团宫人有两三个吓得昏死过去。这时,卓先生急急踏入殿中:“殿下停手!”他疾步走上前劝道:“殿下莫要冲动,大事已定,何不把它做得漂亮些,殿下也要顾念史书一笔和悠悠众口啊!”
赵琭的手松开些,皇帝自鬼门关绕过一趟脸色发紫长舒着气。这时,殿外突然传来冗杂的脚步和呼喝,继而便是短兵相接和人的惨叫。
“锦衣卫指挥使纪玄,前来救驾!”
“甘肃镇总兵,左军都督府都督佥事方存,前来救驾!”
赵琭浑身一震,脑中一片空白,外面那渐渐清晰的上万人的杀声震天,让他汗毛倒竖。他哑着嗓子问道又似自说自话:“周成呢?赵进呢?他们怎还没到!”
外头有一人寒冬天里摇着纸扇,靠着后方的房柱,听见问句,笑着朝这边答到:“大概正叫黑白无常勾了链子,不情不愿地往阴曹地府里走吧。”
赵琭呼吸急促,看着残余的精兵气息渐弱,他才确定,自己突然从云端跌在了悬崖边缘。他扯过卓先生,喘着粗气瞠目问道:“现在该怎么办?你说,现在该怎么办!”
卓先生皱紧眉头恳切劝说:“殿下,性命重要,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们手里还有这位,”他朝皇帝看了一眼,“足够与他们换一条命了。”
赵琭眼神飘忽,他突地定睛看了眼皇帝,揪着衣领将他从椅子上提起,将刀稳稳横在他的脖子上,锢着他朝外走去,殿外幸存的精兵立刻围上来护在他的身周,他行至殿外,看着方存:“给我准备车马,等我到了安全的地方,自会把这个废物放走。”
方存问道:“什么叫安全的地方,我怎么——”
“你不用与我讨价还价,”赵琭打断他的话,“我就算现在将他杀了,再自刎,我也没亏着,不过心血来潮给你指条路罢了。”
方存盯着他,吩咐道:“按他说的办,准备充足的车马和银钱。”
赵琭扭曲的脸上,嘴角还没来得及扯开,突然僵住,脸皱成一团,浑身发抖。他的额前有一个血洞,应着一声铳响绽开。他倒下前不可置信地仰头寻找,看到墙顶上有铳一字排开,这一声响后,握着铳的人才齐齐伏起上身,露出神机营的制式。
突来的变故将人一震,四周的精兵残余立刻被俘虏。皇帝顷刻如同抽了提绳的皮影,腿软倒地,大口喘着气,神色稍霁,只道将这条命捡了回来。方存扶着他反身回到殿中,坐在殿上。
这时,一锦衣卫背着手慢悠悠踱步至殿中,方存朝他拱手行礼,皇帝微愣,凝神一瞧,这人自己确实从未见过,但眼角眉梢却分外熟悉。他困惑问道:“你是何人?”
那人却不跪拜,直着身子与他对视,眼神冰凉,像泼天浇下满身大雪。他微笑着回答:“姓赵名珞字念归。”
皇帝先是一愣,继而恐惧地抽搐着脸,似是见到了鬼一般。
念归回头慢条斯理吩咐道:“将外头收拾干净,把九卿都请过来吧。”他一撩衣角,平稳地坐下,朝着殿上那人笑着说道:“你我叔侄二人,未曾有缘得见,一晃二十二年,能相对而坐也不容易,”他抬头环视殿中,手指缓慢敲着扶手,“总得,叙叙旧事,谈谈亲情吧。”
虽说要谈一谈,念归却也不急,皇帝似乎还沉在刚才的惊悚里未回过神,他浑身微抖,脖子僵住不敢扭头。两人相对无言,殿中一片寂静。
念归余光里有一片衣角在殿门外不断晃动,他忍无可忍转头问道:“五师兄,你在那里鬼头鬼脑的干嘛呢?”只见卓先生跨过门槛,摸着脖子讪讪地走了进来:“我看你这像是快要结束了,这年三十的,陪你在这儿耗着,你七师兄带了好酒好肉等着我,不敢辜负,这就先走一步?”
念归习以为常:“行。”
他五师兄点点头,美滋滋转身就走,刚跨过殿门,听见念归说:“谢谢。”
卓先生回头,瞧着这个叱咤清净山的人一本正经瞧着他,惊大于喜,马不停蹄跑着溜了。
没一会儿,纪玄领着人来了。打头一位老人皱着眉头冷着脸,白发白须却很硬朗,腰背挺直步履稳健,这是吏部尚书阮尧。跟在他身后的那位五官坚毅,身形清瘦的中年人,正是都察院左都御史陈今。中间有一个微胖男子,约摸五十多岁的年纪,微微佝偻,跨过门槛时,脚未抬高,一个趔趄,把右脚的鞋底给踢掉了,这是通政使司通政使林加逢。一行九人,正是当朝上九卿,一个不落被纪玄带入了奉天门。
瞧着他们进殿,念归站起身,背着手看着,几位大人先是伏身跪拜,半晌没听见皇帝说话,微微抬头探视,只见皇帝面色麻木,魂魄未归的模样,只道是如纪玄所说,大殿下意图篡位,使圣上受了惊吓。
念归垂着眼眸,道:“起身吧。”
几位大人惊讶这锦衣卫怎得如此大胆,又见满殿无人指责,皇帝也不发一言,便都犹犹豫豫起了身。念归吩咐道:“给几位大人布椅落座。”
待他们胆战心惊一一坐稳,念归微笑着道:“今日请几位大人前来,多有叨扰。但有些话得当着几位的面儿说,有些事也得当着几位的面儿做。几位是当朝上九卿,阮大人更算得上是三朝元老。都是肱股之臣,也算是有个见证。”
几位大人茫然对视,不知这殿中是在唱哪出。年三十本在家中与妻儿老小守岁,城中闹出些许动静也俱是警觉,可直到纪玄找上门,他们才晓得出了这样的大事,应召入宫以为是来善后,处理反贼,商讨事宜。不想场面费解,如今更是齐齐坐在这里听一个小锦衣卫说话。
“二十二年前,先帝病危,太子衣不解带,昼夜看顾,可先帝病情依然每况愈下。”几位大人听他突然提起这事,俱是脸色突变。
“正元十五年最后一天,传出太子毒害先帝之说,继而,当今圣上——”他转过头看了看殿上那个状似失魂之人,方存站在他的旁边,被桌子挡住的,是方存手里指着他的刀,“那时还是齐安王,以救驾之名领兵攻进紫禁城,屠剿东宫,”念归顿了顿,稍稍平稳,继续说道:“只可惜为时已晚,先帝已毒发身亡,未有遗言,齐安王便因贤孝之名被推上皇位。”
林加逢突然出声:“如今又提这陈年旧事作甚,乱臣贼子,报应不爽。”
念归抬眸冷冷看他,继而嗤笑:“林大人这句话说得好,果真乱臣贼子,报应不爽。今日,我便让这报应复归正位。”
陈今皱眉问道:“此话何解?”
念归回答:“前太子性格仁厚,德高望重,才学过人,因此先帝才早早定下东宫。正元十五年夏,宫内有人开始在先帝的饭食上动手脚,先帝身体不适,继而成疾卧床,无奈此人不肯罢手,每日汤药里也不干净,太子每日尝药侍疾,倒是打得一箭双雕的如意算盘,不想皇帝病发迅速,有人来报,说先帝病危,此人便举兵向阙,既然没来得及将太子一道解决,给他按个罪名也是简单的事,”他看向皇帝,“我说得可对?乱臣贼子。”
殿中俱是大惊,阮尧严肃问道:“你是何人?”
念归微敛颜色,抬手解开自己颈上的红绳,将那块儿玉佩放在阮尧的手心。阮尧握着这块儿尤带体温的玉,迎着光细细瞧着,手越抖越厉害。只见那玉润泽如水,内里有细微的红丝如血,上头用精细的功夫刻着一个“珞”字。他认得,当年先帝得了一整块儿好玉,因着内里丝丝红色甚为奇妙,先帝命人收好,得了孙儿,便切下一块刻上名赠与。也因这如血红线,像是斩不断的血缘,寄托他对子孙同心同德的期望。这玉,聚灵所生,天下也就这么一块儿。他抬起头正视眼前这位年轻人。
林加逢想问他有何证据,一个激灵想起进宫来一路上瞧见的兵士、把自己带来的纪玄和这殿上不发一言的方存,机警地闭嘴。
念归拿回玉佩,慎重地挂回自己的脖颈,贴身放好。说道:“当年,叛军快要攻进东宫,我父王来不及保住众人,因我才刚满三个月,他便将我与他的手书、太子印交给一名亲信,叫他拼死将我带到清净山,托付给清应道长。我便在清净山长大,从小师父便教我学文习武,学谋略奇门,学治国理政,六岁上的时候我问师父为什么单单我一个人要学这些,别的师兄弟师侄们都不用,师父便将这些通通告诉我,我这才知道‘念归’二字是何意义。东宫最后保了我一个人,我要惜命,但我不能苟活,”念归深吸一口气,接着说道,“我十六岁的时候就下山了,我的天下,我总得好好看看。我去江南迟家府上做过教书先生,在那里待了两年,吏部户部都是吃闲饭的吗?简直乱七八糟,我想着事情不能再拖,再拖下去简直不成样子。后来我去了云南,找当年被齐安王威胁配药的太医,他是个聪明的,事发后立刻逃到云南山里,可惜也被人找到灭了口。幸而他知道早晚没命,也是因为心中有愧,已经写了遗书交给唯一的亲传弟子,将事情原委以及当年的药方细细说明。”
念归从怀中拿出几张叠在一起的泛黄纸页,交给阮尧,阮尧拿过,小心地打开细细读来。
念归接着说:“后来我又去了北疆,这些年朝中的粮草补给层层盘剥,到了兵士的手里,少的可怜。北疆战事频繁,条件艰苦,士兵们吃不饱肚子,冻得瑟瑟发抖,依然丝毫不惧地提刀上战场,”他转头看着皇帝,冷笑着:“这些时候,你在干什么?我看你的两个儿子真是像绝了你。”
几位大人传阅了太医的遗书,俱是一言不发。
念归沉声说道:“乱臣贼子,报应不爽。我要你立刻拟写罪己诏,桩桩件件列明,再自刎谢罪。”
皇帝像是突然因为觉得好笑回过魂来:“我要是不写呢?”
“那便等你死了我替你写,不过在百姓眼里差些个意思罢了,我不是很介意。我只是给你一个机会,让你死了之后,遇见东宫旧人,遇见因辅佐太子被你冤死的清流文臣,遇见唾弃你的百姓,跪着求饶时能添点说头罢了。”
“赵珞,一切都是相似的,好像正元十五年的最后一天和今日一般,你怎么知道以后的你不会如我一样,坐在这里等着别人来为我报仇呢?”皇帝眼神戏谑癫狂,嘴角抽动。
“父皇……”颤抖嗫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念归皱着眉头瞧去,只见纪玄用剑刃锢着一个身量只到他胸前的少年走进来,那人大概十五六岁的模样,细胳膊细腿皮肤很白,在纪玄的剑下慢慢挪步,恐惧着望向皇帝。
皇帝忽地拍桌站起,像是濒死之人力量勃发,瞪红了眼睛,难以置信,指着念归:“你,你……”
他似是本来紧紧握住了悬崖上最后一棵遒劲枝丫双脚腾空,却突然被人将那树枝挥斧砍断。
念归却无心于此,他怔怔地看着来人,皱着眉心呼吸微乱,正伸出手上前一步,那孩子突地大声哭泣,脖子轻擦剑刃,渗出一点血丝。念归脚步一顿,听见他哭喊:“父皇,他们冲进院来,侍卫和宫人们都挡不住,他们是要杀了我吗?父皇救我!父皇救我!”
大人们发蒙地瞧着彼此,俱不知道这从未听说过的皇子是从何而来。
皇帝捏着拳压在桌面上,额角青筋凸起,忽然双手卸力松开,说道:“赵珞,我若按你说的做……”
念归闭着眼睛回答道:“赵瓀会在富足宜人的地方有一块安稳的封地,我不仅不杀他,我还保他一辈子平安。”
皇帝点头,深吸一口气:“拿纸笔来。”
他握住笔杆,越是握紧,字越是抖得东倒西歪,没成想一辈子到头,最后几笔竟然如此不堪入目。他写着原以为永成过往的错事,那些事这些年谁都不会提,但他在梦里一遍遍复习,如此熟悉。
堪堪收笔,加盖玉玺与私印,他看着满殿中人,张了张嘴,又发觉并没有什么好说的,方存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从他手里抽出那把刀刺在自己的胸口,血流汩汩,再无声息。
殿中无人出声。
念归将方存递来的诏书收好,吩咐道:“来人——都清理了吧,”继而转身朝几位大人说道,“明日,还请各位大人多加帮衬稳住朝廷。”
“送几位大人回府,”他顿了一顿,继续说道,“通政使司通政使林加逢参与谋划齐安王弑君篡位一案,将他交给大理寺,与此案一道审理。”林加逢腿一软,还没来得及倒地,便被人缚起带走。
殿内忙碌起来,念归一个人走出殿门,赵瓀在身后唤他:“哥哥。”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赵瓀快步走到他身边:“是我趁乱偷跑出来,让纪玄捉着我来的,他不敢不听,”念归没有理他,他有些着急,“是我自己想这么做的。”
念归转过身,无奈呼了口气,问他:“那你今后有何打算?你可有意何处?我明日一早就给你——”
“我不要封地,”赵瓀打断他的话,“这么多年,囚在一处的日子我早就过够了。他犯过大错,小心谨慎,他也知道那两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只怕他们自相残杀使得自己血脉断绝,便将我做一个备用养着。”
赵瓀抬头看漆黑天空中一钩细细的弯月,天空广袤无垠四方无际,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天空,他每日抬眼一望,都是院子的四方框里圈着的一块儿。他贪婪地瞧了会儿,笑着说:“我生母不过一个宫女,被他藏在院子里生了我就死了,这还是听嬷嬷失言说起的。他也不管我别的,只叫个老学士来叫我读书,其实我哪能懂呢,外头的事我什么都不晓得。不过他也不在乎,我只是个以防万一的物件儿罢了。”
“我活了这十几年,没踏出过宫门一步,幸而碰巧遇着了你,你给我带了那些市坊中的小玩意儿,教我四书五经以外的知识,跟我讲大江南北的故事,教我做人,我才觉得血肉是我自己的。”
“我终于逃出来了,我也想去北疆听孤傲的冷风,去江南与竹梅同住,看三月莺飞,我还想去云南学医,去清净山看看你说的枫林野物,拜见清应道长。
念归眉目舒展一笑,答到:“好。”
“我只有一个要求。”
“你说。”
赵瓀与他对视,郑重地说道:“哥哥你一定要做一个好皇帝,不管我在这天下的哪方土地上,不管我是贫是富,都能受到你的福泽荫庇。”
赵瓀又抬头瞧瞧月亮,他这辈子见过最美的月光是在七岁那年。那天夜里他正躺着发呆,透过窗户瞧那挂在墙头的月亮,一个人身形矫健地越过高墙跳进来,落地无声。他也是胆大,推开窗问道:“你是何人?”那人吓了一跳,转过身看看他,嗤笑着揶揄:“你是哪家的小鬼,见着年长的也不知道叫哥哥。”他的眸子里晕着清亮又温柔的月光。
胖子抱着刀缩在墙根儿下,先前儿念归说要方便,让他就跟这儿等等,胖子便守在这里。久等不回,又大着胆子轻手轻脚绕着寻他,寻不到只能回到原处心惊胆战继续等着。
念归到的时候,他正在年三十的寒风中抱着胳膊瑟瑟发抖,老远瞧见对方的身影,一溜儿烟跑过来,又是埋怨又是惊喜:“你可算回来了,干嘛去了这么磨蹭,今晚不太平,我生怕你出了事,不知该找你还是守着好。行了,快子时了,你也别去别处,我们这就回家去,吃些热菜热酒。”
“哎。”念归应道。
“咚,咚,咚……”宫里的钟楼有人撞钟,刚巧子时,那人长吟“辞旧——迎新——”
与此同时,京城里爆竹烟花接连响起,热热闹闹,那五颜六色的烟花在门前街角巷口炸开,喷上高空,在天空中连成一片绚烂的花海。
新的一年来了,愿海清河晏,四海升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