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亦如画》咸水凤凰

2、第二章 他的伤

　　他的伤本来不是很重，但是由于体弱，拖了半个多月才逐渐好转。春日里又染了风寒，反反复复总不见好。梨儿总是带了几分担忧的叹息：“殿下这身子真该好好休养，不然哪日死在我们越王宫，又要闹出许多风波来。”
　　少年清俊而苍白的面容带了几分笑意，他以手掩住唇咳嗽了几声，本就没有血色的脸又苍白了几分，他接过药一口饮尽，然后拿起姒水准备好的帕子拭去唇角的残药，才勉强笑了笑：“姑娘说笑了，若非我体弱多病，也不至于被父王送来做质子。”
　　知道自己说到了他的痛处，梨儿吐了吐舌头，正欲说什么，却听见姒水推门进来，这么些日子，姬凤语早知晓了她的性子，知道她虽不苟言笑，却是十分温柔细致的人。她转过头示意梨儿先出去，然后坐在他的身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叹了口气。
　　“你到底是一国皇子，如今却只能在我这个小地方待着。你这身子过分虚弱，如今我这里缺衣少食，药品也少，总不是个办法。”
　　“叨扰姒水姑娘了。”他的语气中带了几分歉意，“只是我手无缚鸡之力，外面却有杀手想要我的性命，想来还要多叨扰姒水姑娘一段时日，我想父王兴许……总会接我回去。”
　　“叨扰倒是无妨，只是你身子弱，若我有机会出宫，定会为殿下找来名医诊治。”
　　他的唇角绽出一丝笑意：“那就多谢姒水姑娘了。”她点了点头，转身出了房间，拿回几套衣服来：“这是我寻的布料，给你裁了几身衣服，虽然都是姑娘家爱用的料子，但应该不算是失礼。我宫里与别处不同，缺衣少食，殿下多担待些。”
　　“真是给姒水姑娘添麻烦了。”他接过衣服，又转过头掩唇咳嗽了起来，咳了片刻，他微微一笑，“我很喜欢。”
　　姒水的眼睛里也有了几分喜悦，她点了点头：“那你先换上吧！我先出去了，一会儿还要麻烦你指点一下文章。”
　　“姒水姑娘之才，天下女子无出其右。”这句话倒不是奉承，她虽然年少，写的文章却格外出彩。姒水没有学过人情世故的事，听他表扬她，也开心的应了，倒是比起寻常女儿的扭捏之态更多了几分意趣：“若是能得到殿下的指点，自然能更进一步。”
　　见她退了出去，姬凤语换上衣服，天水碧的颜色，的确不是男子爱穿的。但是料子柔软，做工也细致。他沉默了许久，终究化为一声叹息。
　　父母亲戚，对他尚不如萍水相逢的他国公主。只有那个哥哥算是他唯一的亲人，只是如今也是千里之遥，这个与他一样孤立无援的公主，竟成了他唯一的依靠。
　　他走出了门，看到那个小姑娘此刻又捧着一本《三国史》在读，走近去看，上面细细的用笔批注了许多，女儿家的字秀气，在书上批了，也不显杂乱。
　　“这里。”他伸出手指，轻轻敲了敲书的某一处，“我认为此处不通，三国之乱，不在流民，而在君主。”
　　“君主应是为人民而存在的，实际上选择权应该是在人民手中，我才认为三国之乱始于流民。”
　　两人讨论了几句，姬凤语突然转过头咳嗽了起来，她才注意到窗户没有关严，寻来斗篷为他披上，他点了点头以示感谢，坐在她搬来的椅子上，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虚弱，瘦小，眼中亦是一片死寂。
　　“我父王兴许是忘记我了。大约再过些年，我会悄无声息的死在越王宫，就像我的母亲一样。”他第一次提到自己的身世，那样苍白俊秀的少年，隐约能从他的脸上看到当年三国第一舞姬的影子，那样鲜活美丽的女子，最后在吴王宫中了此残生，香消玉殒之时，尚不足二十五岁，“若非遇到姒水姑娘，我还以为我会那样死去，好在上天给了我一条活路。”
　　“殿下之才，本可平定天下。”姒水似乎在说着什么寻常的事情，“但愿我在有生之年能看到天下太平的那一日。”
　　“哪怕那个人不是越王吗？”
　　“百姓要的是天下太平，至于一统天下的人，是谁都不要紧。”她低下头，又看起了自己的书。
　　“你的性子当真不像是长在深闺的十一岁少女。”他由衷的感叹。
　　“是吗？”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其实我过了今日，就已经十二岁了，往年王上没有想起我，今年也没有。自从我母亲死的那一日，我早就不是什么寻常的女孩子了。”
　　“公主殿下，四殿下……”
　　姒水抬起头，看向宫门口，语气依旧很镇定：“不要怕，我哥哥来了。”
　　他注意到，那个一向对自己的家人甚至不愿多提一个字的女孩子，提起“哥哥”这两个字，唇角也是微微弯起的。他隐约记得那位四殿下，他似乎从不与那些孩子们混在一处，他是嫡长子，自然更尊贵一些，偶然遇见，他也会恭恭敬敬的作揖，然后问一句“吴王二殿下安”，这是其他人没有的。
　　“水儿，我给你带了……”四殿下已经走进门来，见到妹妹旁边那个虚弱的少年，原本挂着笑的脸似乎有一丝僵硬，然后还是挂上了礼貌的笑容，“吴王二殿下安。”他本欲起身回礼，却忍不住咳嗽了起来，看到他的脸色不似作伪，四殿下的神情也有了几分紧张，“二殿下这是……”他转头看向姒水，似乎想问个答案。
　　“那日我听见院中有声响，看到二殿下身受重伤在我院中，似乎是有杀手追杀，二殿下身体虚弱不能习武，为保他安全，我就留下了他，没有及时告诉哥哥是我的不对，只是哥哥这几日辛苦，也不常来找我，若是有时间再来，带几身男子衣服才是，莫要委屈了二殿下，还是我用我的衣料裁出的衣衫。”姒水语气中虽还有着三分淡漠，却带了七分的女孩子家的撒娇，四殿下听了也笑了起来，解下了自己的斗篷递给梨儿：“今日匆忙，先把我的斗篷给二殿下，二殿下今日既然来了，也算是我的朋友，在下姒长宁，殿下直呼即可。只是一样，小妹这里虽然安全，但小妹到底是未出阁的姑娘家，还望殿下莫要叫人瞧见，坏了小妹名誉。”
　　姬凤语听他坦荡，心下也有了几分亲近之意，当即拱了拱手：“宁兄客气了，既然宁兄不嫌弃，那直呼我姬凤语即可，公主殿下是在下的救命恩人，在下自然不会将公主殿下限于不义之地。”
　　听了他的话，姒长宁才放下心来，他摸了摸姒水的脑袋，叹了口气：“小妹年少，父王日理万机，就是我一手带大，只是小妹性子冷淡，不爱与人亲近，如今有了凤兄这个朋友，我也多少放心了，小妹年纪小，若有处事不当之处，凤兄还要多担待些。明日我会亲自为凤兄送来合适的衣服和药品，以后再缺着些什么，只管告诉我便是。”
　　“那就多谢宁兄了，我今年十四，八月初五的生日，不知宁兄呢？”
　　姒长宁微微笑了：“那凤兄要叫我一句弟弟了，我今年十四，腊月初十的生日。”
　　“宁弟。”姬凤语也不客气，微微笑了起来，只是刚欲说什么，就又激烈的咳嗽了起来，咳了片刻，脸色又苍白了几分，“我实在体力不支，恐怕不能陪宁弟聊天了。”
　　姒长宁见他一副主人的模样，似乎有一丝焦躁自心底升起，终究压了下去，化为一抹微笑：“那我先告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