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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双生·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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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眼前的中年人深深陷入沙发里,眉宇间掩不去沧桑之感。此刻,紧抿着嘴,看着站立在自己面前的两个如画般的少年,那眼神,仿若与之有着似海深仇。
亚麻色的头发,精致的五官,银白色的眼瞳恍若死人的眼白,面对着眼前的人更显桀骜。比肩的身高,一模一样的面容,任谁见了都会忍不住轻叹。
我和根并肩站着,不卑不亢地傲视眼前该称之为“父亲”的男人,手随意地插在裤口袋,动作却出奇地一致。转过头,他也跟我一样转过头来看我,视线在空中交接。
头顶巨大的吊灯投射出柔和的光线,他的脸,一半被阴影笼罩着。光线齐整地把他的脸一分为二。他见到的,应该也是这样吧。看着对方,就像在与自己对视一样。
除了名字,我和根,没有一丝的不同。或许,本该只是一个人……
客厅里只剩下我们三个人,谁都不说话,安静得听不见自己的心跳,只残留寂寞的气息,在只有我和根的世界里蔓延。
世界上没有两片相同的叶子。但,除去名字,我和他就是世界的例外。像一个灵魂,分住在两个身体里;没有人分得清,除了我们自己。
我们的出生,却是妈妈的离开这个世界的原因。该感谢她赋予了我们生命,还是,埋怨她给了我们这样的人生——只有,两个人的世界。永远!
恨,由此而产生。
因为妈妈的离开,我们的生命里,就只剩下冰冷,只剩恨;没有爱,没有一丝温暖……
像现在这样的对峙,该有无数次了吧。
冷冷瞥了他一眼,和根一起转身走。
“站住!”
恍若未闻,继续走。
“我说站住!”
不含一丝温度的声音落下的片刻,门被猛地推开,涌进了一大堆黑衣保镖,刹那便把偌大的客厅剩余的空间填满,层层包围住他们。
“还真是看得起我们啊!”轻笑一声,转过去再次面对他。
“我说过,你们的人生,没有自主权!”
根举起双手,不屑地说:“不就是见个小女生。”言下之意,便是答应了这件事。
我双手抱在胸前,看着根唇边的微笑,不觉也勾起了邪恶的弧度,挑眉看向他。
他一挥手,那群黑衣保镖在一瞬间又消失得无影无踪,像是从未出现过一样。根倒退着,手慢慢放下,敛起唇角的笑,毫无表情地转身离去。我随即转身,隔绝,他那似穿透了我们的身体延伸到某一个未知定点的目光。
那道光线,不是迷茫地不知爱恨该要如何取舍,只是恨的另一种表达式。
如若少了我们两个,那两个人该是幸福的吧;但现实是,少了一个她,附赠了两个冰冷的人生,或者,该说是一个……
如果人生有所选择,我们宁愿化作扑火的飞蛾,不在这世间留下一丝痕迹。然,人生别无选择。该说现在的我们,只余两副躯壳,行尸走肉;还是我们的灵魂,麻木得失了温度……
巨大的落地玻璃,我看着映在这上面的,我和根的身影。一模一样的,让人产生错觉,自认为自己正处在一个竖满镜子的空间,镜子上倒映出无数个自己。
我和根,都有独立的房间。房间里的摆设没有一处不同,却又在两个房间之间打通,开出一扇门,就好象现实中的我们,都有着各自一个躯体,却又像连体婴儿一样无法分离。
是幸,抑或不幸。
各自在自己的房间,却又是在对视。房间里安静得,听不见自己的心跳,无法感觉自己是活生生的人类。我们之间,从不需动作就可了解对方的心境,更不需语言。
生命,真像一个玩笑;却又不得不继续!
如果真的要让我们如此,那么……我们就要那个将要出现的女孩付出同等的代价!就当作,这场冗长空虚的游戏的祭奠……
该来的,终究会来。没有谁能够阻止命运的脚步,就算是神也不可以!
客厅里,一个不算十分漂亮,但很清秀的女孩子端坐在沙发上,脸上始终挂着柔柔的微笑,对着两个糟老头子的侃侃而谈没有显出丝毫不耐。
就是她吗?
和根一起渐渐走近,唇边弯起弧度,笑意始终未达眼底。
那三个人的视线终因我们的到来而投射过来,女孩本就很大的眼睛睁得更大了。
“根,本。过来见见你们王伯伯和她女儿。”见我们出现,他挂起了一副亲切的面容,俨然一个慈父的形象。
在心底冷笑一声。唇角的弧度渐渐加深。如果不好好配合,怎对得起观众?
很顺从地走过去在三人面前站定,微垂着脸,低低地喊出一声:“王伯伯好。”
他呵呵笑着说:“我和你们父亲相交甚深,这一声‘伯伯’我就很不客气地收下了。”
那个女孩凑过来,眼睛亮晶晶地,神采飞扬地说:“哈,你们是不是事先练习好的。动作好齐整哦!我叫做王雅晴。很高兴认识你们!”
我和根只是笑,不作任何回答。
他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敛去,干咳一声说:“你们年轻人自己玩去吧,我们这两个老头子就不凑热闹了。”
我们还未有所动作,王雅晴就挽起我俩的手,兴冲冲地朝外面走。
到了庭院,她放开手,收起笑容,站在我们面前定定地看着我们。那神态,与刚才判若两人;一言不发,像是看透了我们的内心。
没有谁能够看穿,这剥去华丽外衣后,残剩的,被寂寞浸透的心。
装深沉?对于我们,无用!只会让我们更觉世界有多可笑。
“有事?”根用疏离冷漠的声音说,嘴角隐约带着嘲讽。
每次,都在以为快要有朋友,以为会有人走进我们的世界的时候,那些人却都转身而走,留下一个又一个的伤口,狰狞可怖。没有例外!除了我们,世界不会再有例外!
“这样拒人于千里之外,有必要吗?”良久,她才吐出这样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若是面对着别人,第一次见面说出这样的话确实该算没头没脑了。但对于我们,却不然。我和根心中同时一震,根的笑也僵在脸上,连同那丝嘲讽。
被她看穿了?不可能!这个世界,没有谁会去在意,我和根的心。绝没有!
“莫名其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和根一起狼狈离开。
从来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狼狈。即使再受伤,再疼痛,都不曾这样。也许,那个女孩真的可以拯救我们。
和根一起透过房间的落地窗向下望着那个女孩,她仍旧立在那里,低垂着头,看不清表情。不知道她难过与否……
心底浮起对自己的嘲笑。这个世界,有谁会为我们而难过。唯一可能为我们难过的那个人,在我们诞生的同时离开了。那个人,应该是爱我们的吧,否则,怎会明知有危险还坚持让我们诞生呢,还是,那个人爱的不是我们,而是赋予我们生命的另一个人。
她的爱,是毁灭我们的力量,是一切的起始。我们,不需要,任何……爱!
02
默默吃着早餐,世界总是寂静无声。
和根同时吃完,临出门前,顺手把桌上的折叠水果刀放进口袋。自己也说不清是为什么,只是下意识的这么做。
坐着私家车去学校。刚一下车,又一辆车疾速驶来,在我们旁边停下。
毫不理睬,和根悠闲地向校内走去,眼角余光瞥向从那辆车下来的人。王雅晴。
安排她转来了。他真以为我们会任由他摆布吗?那么,不要怪我们!
眸中闪过不易察觉的阴狠。
微侧过头去看根,根正转过头来,看着我微笑,我也回给他同样的笑。
只对彼此展露的微笑。
一个女生渐渐走近,在我们面前停下。微红着脸颊,双手捏着信封平伸到眼前,用细若蚊声的声音说:“学长……我喜欢你!”头随着声音而低下去。
根伸出手把信封从她手中抽离,那女生有些惊讶地抬起头,以为自己表白成功,一副难以置信却又禁不住欣喜的表情。
风徐徐吹来,根高举起手,在风中摊开手,让信随风飘走。那女生还来不及绽开的笑容瞬间垮下。
“你喜欢的,是根?还是本?”我残忍地笑着,不无嘲讽地说,“或者,是这张脸和我们背后显赫的家世。”
“我……”女生嗫嚅着,说不出话,慢慢红了眼圈。看我们一眼,然后转身跑开。
这样的戏码,每天都在重复着上映。有多少人来到我们面前,就有多少人是冲着我们的样貌和家世而来。什么都不了解的人,没有资格说喜欢!
王雅晴与我擦肩而过,她微蹙起眉,一句话都没说。她都看见了。
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悲哀。
强自压下心底的异样,看向根。根也用同样的眼神看着我。
猛然醒悟。竟忘了,我和根,是同一个人;像怪物一样的存在。
上课铃响,所有的学生都陆续进入教室。校园,一下子安静了,又是寂静的世界。
我和根走进校园里离教学楼很远的一片树林。每天都按时来学校,却从来没有进过教室。自从走进这所学校,就再也没有学习的必要。
与其他世家子弟不同,我们没有继承家族的权利,因此不必费尽心思抛掉肩上的责任。什么都不必做,生命只被日复一日的枯坐填满。
安静地坐在树下阴影笼罩的地方,两人之间,默然无语。睫毛垂下,覆盖住眼,把世界上一切纷杂挡在外面。
不知,静坐了多久。似有人踩着掉落在地上的枝叶,缓缓走近。
睁开眼,身边的根也被惊醒。一个身影映入眼帘,是她。王雅晴!
她微垂下眼,居高临下地把视线停驻在我们身上,以高高在上的王者姿态。
望着她难解的眼神,可以感应到,根同样对她那似是悲悯,却隐含探究的目光反感,却没奈何。
双手撑在地上,慢慢站起,懒懒地靠在背后粗壮的树干上。由于身高差距,她不得不抬起头来,改俯视为仰视,目光却仍旧不变。
实在让人讨厌!
根蹙起眉,“你又想说什么?”声音里承载着满满的厌恶,还搀杂了一丝不安。这世上唯有我和根才能懂的不安。
她对根的态度毫不在意,反倒轻笑出声。“你们在害怕?”肯定的语气,目光犀利,牢牢锁住我们,无处可逃。
压抑!明明互不相识,她……怎么可能!怎么可以!
对上根和我一样的眼神,身体变得僵直。垂下眼睑,微仰起头,隐藏起那一瞬,铺天盖地而来,像要吞噬一切的恐慌。
想要开口说点什么,以掩饰被说中心事的震惊及不安,却只能无言。
“不觉得悲哀吗?做这样一对世人无法区分清楚的孪生兄弟。”
心中又是一震,但仍倔强保持着相同的姿势不变。
为什么她可以一眼看穿?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特别到极致的女孩。
怎能不会?持续这无人能懂的孤寂,已经久到几乎要忘记,我和根,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但是,孪生,至少还有人懂,至少还有人可以一起分担,至少还可以在这个孤寂的世界互相安慰。只有一个人,更悲哀!
“如果有一天,连你们自己都忘记自己,忘记对方,忘记该如何区分彼此,那么活着,就只剩痛苦……”她还在,她还没有离开。
永远,没有这一天!
根和本只是一个代称,可有可无。即使有一天真的忘记,我仍旧是我,他也还是他,我们还是一样不被世人所懂;一切,不会有任何改变!
“再多一个人,世界也许就不会寂静得那么可怕。所以,请让我成为那个唯一走进你们世界的人。我和你们,是同一类人!”
她的声音还在继续,还在一波一波漫进双耳,沉淀到心最深处。当最后一个字节敲进心门,根蓦然仰起头,笑得癫狂。
我盯住她的双眼,不无戏谑地说:“哦?那么,你的意思是想要知道,该如何区分出我们谁是根,谁是本?”
她郑重地点头,眼底涌动着满满的期待。那样的真挚,已经足够灼伤我们。
根止住笑,唇边,眼里,仍有笑意未褪去。那么寂寥的笑,正如我们的人生。
“不可能!”根说得斩钉截铁,可还是透出一股苍凉。任人听来,那样的语气,实不该出自这一十几岁的少年口中。根神色一凛,话语变得激励刺人,“什么都不了解的人,有什么资格在我们面前说!”
意料之中,她的脸在根的话出口之后垮下来,沮丧地把头垂在胸前。她的表情,再看不见。然而心,却不再如以往那般平静。有种,想要安慰她的冲动。
是否是因为,她和他人不同,总是可以轻易看穿我们,甚至能够了解我们的世界里,那份刻骨难消的孤寂苍凉。尽管对此会感到不安、恐慌。
“我们两个人根本是不可能分辨的。”我苦涩地笑。根投射过来的目光,是一片了然。即使现在我不说,终有一天根也会对她说的。这,就是宿命!
“怎么可能?世界上不会有两片一模一样的叶子。就算形状一样,脉络也不会相同。”
“是啊。”迷茫地把眼光放向远方。片刻后,把视线停在她脸上,“但是,我们恰恰就是世界上唯一的奇迹。也因此,世界上不会有任何一人能够了解我们。”我平淡地说着,目光迷茫地放向远处,像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你能够想象吗?我们两个人,顶着一样的样貌,一样的身高,喜欢一样的颜色、食物,喜欢穿同样款式的衣服。小的时候,我们拿笔的姿势,写出来的字迹,学习成绩,没有一样是不同的;就连写一篇文章,内容,标点符号,错字都一模一样。每次考试,我们的考卷唯一的不同就只是名字而已。两个没有任何分别的人,连灵魂,连心都是一样。你说,这该算是幸运,还是不幸。”
她惊得呆了,像块木头一样站在那里,不动分毫。
接下来,她该是头也不回地走离我们的世界了。每个人,都是这样!
我扯起一弯嘲讽的弧度。然,压不住心底一阵难过上涌。
根在我身边,复又把头靠在树干上,阖上眼。我低下头去,他修长的指节被捏得泛白。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可眼前那双脚,还没挪动半分。忍不住抬眼看去。她眼中泪花闪现,用力咬住自己的嘴唇,唇瓣上隐隐有血珠渗出。
她在难过?怎么会!
身体突然像是失去控制。
“也许,还有一个办法。”话语不经过大脑直接从口中逸出,根像是察觉到什么,猛地睁眼。雅晴松开紧咬得出血的唇。
我俯下身去,手伸进口袋掏出刀。阳光透射下来,经晶莹的刀身折射出一道刺眼的光线。眼角的余光注意到根微微眯起了眼睛。
捏着刀的手慢慢靠近脸颊,狠狠地在自己脸上划出一道线。
脸上,冰凉的刀尖划过,一阵灼热。隐隐有些温热的液体自那条线上划下。
瞳孔紧缩,若无其事地笑起来,伸舌舔掉刀尖上欲坠下的血色珠子。银白色的瞳孔散发出危险讯息,骤然化身噬血修罗。
不痛!寂寞太久,连痛都变成是幸福的。
她的脚微微向后移了,眼中是不解,是不舍,隐隐还有丝疼惜。
我看错了吗?
“这样,我们就有不同了。”
她和根同时拿出手帕。她踮起了脚尖伸手想擦去我脸上的血渍,而根只是拿在手上,再没动作。我偏过头,避过她的手,走向根。
刚一在根面前站定,根就伸出手,动作很轻柔地擦着我脸上的血,唇边含着熟悉的笑。
不怪我吗?哥。
有点紧张地看着根。根仍是含笑,轻轻摇头。
呵呵!我又忘了。
再转过头,那个位置,已没了她。
阳光透过叶间的空隙,在她站过的地方,那被阴影笼罩的地面上布下一片星点。像极了,夏夜的天空,只是,少了月。
怔怔望着那点星光,头脑一下放空,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其实好希望,我们可以被区分开……
永远只做彼此的唯一。
世界跟我们开了一个玩笑。我们是兄弟,而不是恋人!
03
已经一个星期了。她没有再出现。
所有人都是这样!不再例外。
脸上的伤好了,没有留下伤痕。一切,又回到从前。那天冲动的举动,仿佛从未发生。只是心深处,似乎多了一个小小的漏洞,填不满。
并肩走在铺满红叶的小道上,远处的天蓝得很透明。寂寞的颜色。
眼前,纤瘦的身影伫立在那,裙摆被轻风牵起,飘逸的长发在风中舞动。
阴涩的世界渗进一缕光晖。
在她跟前止步,不再向前。原来,还是会期待;原来,还在等待。
曾经计划的一切,要伤害她的所有行动,全都化为了等待。是因为,她可以轻易看出我们内心吗?
“根!”
雀跃的声音响在耳边。微侧着头垂下,看着根欲伸出的手,狠闭上眼,让自己看不见光。感觉,根投射过来的目光,有欣喜,还有担忧。
既是另一个自己,又怎会不知。
我紧握住他的另一只手,想让他知道,我没事。
即使是一模一样,还是会有一个人被遗忘。
左手,被温暖覆盖。诧异地睁眼。
“根。”她握住我的手,复又叫了一声。
根才刚伸出的手僵住,只一瞬,便自然地伸入口袋。
唇角带起笑。微笑的弧度,刻上了萧瑟的清影。
被遗忘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永远无法改写的宿命。
只是……你会发现吗?我是本,而不是根。
不是想离开了吗?
像是听到了我心里的话。她放开了我的手,忽然之间,冷风过境。
她背过手去,神秘兮兮地笑着说:“我想出该如何区分你们了哦!猜猜看是什么办法!”
能够区分?怎么可能!
见我们沉默不语,她嘴一撅,“好没劲。”话一落嘴角又挂上笑,那速度,与变脸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的手从背后伸到我们跟前,双手握成拳。一点一点地,把手张开。
小小的手掌里托着两条银制的项链,指间有一道一道或深或浅的伤口。
迟疑着,从她手中拿过项链,放在眼前。
两条一样的项链,很精致。不同之处在于项链的坠子;根是星。我是月。
纯手工!
眼光瞟向她往回收的双手。
难道,这一个星期,她……
“这样就能区分?”微眯起眼细细打量着项链,提出质疑。
“那如果,我们调换项链呢?就凭这种东西,也配让我们带着。”根说出我未说完的话。
她局促地垂下头,她的衣角被她弄得皱皱的。
忽然注意到,月的背面,刻着“根”。根的星星后面,应该是刻着“本”吧。
拿错了。从一开始,就是一个错误。
把项链紧紧握在手中,弯月尖尖的棱角刺痛手心。转身,把她抛下。
身后,她的视线像要钉在我们身上。有种窒息的感觉。
她很不同。But,she still do not know。
雨开始淅淅沥沥地下。连天也哭泣,是为她,还是我们。
走出了很远,忍不住回过头去。
她还在那里,一动不动。
细密的雨丝织成网包裹住整个世界,她的身影渐渐模糊。
脸湿了。只是雨。
是夜,骤雨来袭。星月隐去了,世界只剩一片黑。
各自的房间里,我和根坐在沙发上,面对面。把项链放在眼前摇晃,学习着自我催眠。雨打在窗玻璃上,“啪嗒啪嗒”像泪落下的声音。
根……本……
除去这两个名字,我们,还有自我吗?
星。月。黑夜里唯一的点缀。然而,它们无法照亮世界;夜,注定黑暗。
“少了月,星会孤单吗?”
“星会永远守护月!”
忘记了我们之间不需要语言。
根是星,本是月。
静坐一夜。直到窗外的天空,开始泛起鱼肚白。站起身走到窗边,想拉下窗帘,让世界再重回黑暗。
玻璃上,还有雨滴缓缓下划,“滴答”出声。远远的,望见一抹清影,直直立着。
她……雅晴!
不由自主地走出房间。
“啪!”
“啪!”
两个扣门声同时响起。与根对视一眼,一齐下楼奔着她的所在而去。
来到她的面前,喘着气。心由于剧烈运动跳得好快!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嘴唇毫无血色,颤抖着,衣服紧贴着身体。头发披散着,向下滴着水,脸上湿了一片,不知道是雨还是泪。
“你怎么会在这里?”关心的话未经大脑冲口而出,然,声音却不是我的。即使在别人听来我和根的声音无法分辨,即使我真的开了口,仍然可以确定,根的问候已经先我一步送达。
“你们是在关心我吗?”她眼睛晶亮地盯住我们,脸色看起来似乎不那么苍白了。
听见她的问话,心里“咯噔”一响。
是啊!关心?除了根以外的人?这是不该有的多余!
根向我看来,我朝他微一颔首,拿出手机拨通管家的电话。
“喂。到大门口来把王雅晴小姐送回去。”说完这一句直接挂断,然后和根离开。
“根——”
身后蓦然传来她的声音,回荡在空中,很久之后都未曾消却,脚下的速度不由加快。手握紧了口袋中的项链。
受过太多伤的人,没有能力独自站起,面对着伸过来的手也再没有勇气去握。
有谁能保证,她不会像以前的那些人一样?有谁能说明,她不是为了好玩?也许,只是为了再狠狠伤我们一次。
对这个世界,我们已经没了力气再去信任。
04
楼下,很大的甩门声,然后是很重的脚步声,渐渐在靠近,错过房间的门,拐进书房。
闭上眼睛努力辨别着声音的来去。
那个人回来了!应该会有人来请了。
果不其然,刚一想到,门外立刻就传来有节奏的敲门声。
来得还真快!
嘴角扬起轻蔑的冷笑,慢慢起身去开门。来到门口,一个仆人恭敬地说:“老爷让两位少爷到书房。”
“知道了。”淡淡回了一句,朝书房的方向走去。心中微微有些怅然。
连“请”字都省了,她,比我们两个人加起来的分量还重吗?即使冷如仇人,却还是会忍不住期待,来自这个唯一的亲人的关心。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所想要的,所希望的,全都只能是梦。
一切,终成空。
转眼已到书房。收敛起不该有的思绪,冷漠地走进去,迎接又一次的对峙。
其实不想,怎耐,难以避免。
他面色冷凝坐在书桌前面,几次张嘴,都始终没有说出任何话语。一阵沉默之后,他终于开口:“无论如何,雅晴都会是我肖家的媳妇儿。等雅晴病好了,一切都将成为定局!在此之前,你们给我面壁!”
唇角带起冷漠疏离的微笑,一言未发,一步一步走向我们的“囚室”。似乎看见,他的威严神色中,带着一丝苍凉。
所谓面壁,就是关在一间暗无天日的黑屋子里,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冰冷的四壁,像囚犯一样,只有到吃饭的时候才会微微透射进一点光芒。
这对我们来说,根本无关紧要。我们的世界,原本就是一片黑暗;我们的世界,原本就只有冰冷。生活,只是一场空虚的迷梦。
黑暗中,仿佛可以听见时间潺潺流动的声音。一直都持续着的呼吸声却变得若有若无。世界,寂静得让人忍不住绝望。
这一刻,仿佛停止了生命,散发着腐朽的气息。彼此,空洞得像被蝼蚁蛀空的漏洞,支撑着支离破碎的躯壳,一触就将永诀。
不知过了多久。那扇门终于被开启,光倾泻进来,深深刺痛了眼睛,所见之处只是一片白得晃眼的光圈。许久,适应了这片明亮以后,终于能够看清摆在门边的碗的数量。
已经三天了吗?
转头与根对看,彼此都还保持着刚进来的姿势,没有挪动半步。看着另一个自己,即使再憔悴,也还是一样分不出彼此。
对他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这才看向来人。
那个人垂首看着地上未动过的碗筷皱起眉,脸色十分不善。雅晴在他身后站着,背光的她的脸浸在阴暗里,看不出表情。
那个人漠然无语地走出去,只剩下她和我们。隔着很远的距离互相望着。
一时间,沉寂无声。
忽然间不想过多纠缠。这个特别的女孩。
我冷声说:“我们是一个整体,永远不可能被分开!永远!”说完和根互相扶着走出去,又一次把她抛下。
这个世界如此现实,只有一直依靠彼此才能不受伤。心的痛,不想再承受!只有把世界全部抛在身后,才是安全的距离。
然后才走出几步远,那个人就如鬼魅般出现,像巨人一样在我们面前屹立不倒。威严的神态像王者般睥睨着世界。
被“请”到客厅里,站在那三个人面前。那个人脸上挂着似是骄傲的微笑。我们就像卑贱的畜生一样任他们挑选买卖。
一桩肮脏的买卖!
她终于还是犹犹豫豫地把手伸向我,口中轻声叫着“根”。
她还是没有明白。我悲哀地想着。
结局已经可想而知。我们无法主宰自己的人生,那个人太强势。不需要尝试就已经知道,这是既定的结局。我们必须被安排!
在她把手伸向我的时候,突然间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不想再与他对抗,再抗拒只会加速死神的脚步,只会让根也快速走向地狱。
“那好。我会尽快办理一切事宜。不会超出一个月!”
世界空了,只剩下根握住我的那只手。只隐约听到那个人这样说着。
从前的每一次与他抗争,仿佛都只是死亡前的美丽幻觉。我们从来没有赢过。永远都不会赢!只因为他是……给了我们生命的那个人。
如果能够勇敢地拒绝存在的机会,是不是,我们的人生不必如此悲哀。
05
被隔离了。
我坐在房间里,抚摩着月牙项链上刻着的“根”,望着曾经连通我和根的房间而如今被封闭的墙面发呆。
根,被关在哪里?是不是还在隔壁,他的房间?
习惯性地转头,却发现旁边,只余一片空旷;陷进沙发里,抬起头来,却只见一堵墙横在眼前。
他也在墙的那一边,怀着同样的想念,同样的不适应。
漾起淡淡的笑,想念。曾经,总在一起搀扶着承受共同的孤寂,只要在一起,世界再怎样都无所谓,再怎样冰冷,至少还有一丝安慰。我们对彼此,是世界上仅存的温暖。
失去了,才发觉已经离不开。世界只剩让人窒息的空白。
什么时候才能再见他站在我面前微笑。只是,没可能了吧!我们无法抗争,唯有默然接受。然而,要这样失去,怎么甘心!不能给予,却还要剥夺。那个人,到底要我们怎样痛苦才能释然。
一切,并非我们所愿!
根。
胸口像有细细的针扎入,没有伤,没有血,却在感觉痛的时候才发觉,原来已经千疮百孔。绵绵的伤痛渗入血液里面,不至于撕心裂肺,细小的伤口只会隐隐泛着刺痛,无声息地滋长,悄然不逝。随着时间推移加深痛苦。
超过了。我的手按在胸口,苦笑。
习惯了彼此的存在,却忽略了彼此之间的感情,原来早就已远远超过了兄弟之情。
这样。也好!至少……不用再介怀,不用再害怕有一天,我们之间的一个人必须消失以成全另一人生命的完整……只是,现在才明白,太晚!
这样一种必然会遭世人唾弃的情感对我们而言,或许是种解脱。我们是从一出生就被彻底放弃的人,还以为到死都学不会爱人,却没想……
根……
根……
根……
根……
门突然被推开,雅晴缓缓走进来。默然无语。她抬眼示意我跟着她走。
没有了根,生命是不完整的。So,无所谓了。
走出房门,不止我的,根的房门前也有守卫。难道……
这样想着,脚不知不觉顿住,再抬不起。只凝神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
“他不在里面。”耳边突然传来雅晴的声音。
是吗?
扯起苦涩的笑,继续跟着她走。
如果不在他的房间,只剩下那里了吧……
雅晴的……房间?
她带我来这里干吗?
终于把目光转向她。她却无知无谓地说:“你在这里等一下,我去泡杯咖啡。”然后,只听得“啪!”一声。门关上。
环视整个房间,视线停落在电脑透着光的荧屏。脚步下意识地踱过去,却只见屏幕上闪过的一张张照片。我和根……从小到大的照片!
就是,想要让我看这些吗?
能够听见她开门进来,渐渐走近……
她把咖啡放在桌上,平淡地说:“坐吧。”
很不了解她。不了解她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可以轻易地看出我们的内心,却无法始终分清我和根。她像是一个多面人,让我和根,都看不清,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她……
“从我一出生,我就很清楚地知道,将来我会是肖家的媳妇。这是在我们还没有出生前就被定下的。我不想违背,因为我知道父亲,他是爱我的……”
她的声音徐徐传入耳中,让我一阵恍惚。忽然,莫名其妙地失聪,只看到她的嘴巴开开合合,却听不见她的声音。
她……在讲述什么?现在的我已经没有必要知道了。因为我……
“我是本。”耳朵似乎又能听见了,“你从来就不曾明白。我是本,而不是根。一直……我都在等,等你有一天认出,其实我是本。那样,或许我会喜欢上你。可是没有。”我苦笑着。
“我不知道为什么你可以轻易地看穿我们的内心。但,世界上没有人可以认出我们。永远!而现在,这里已经住不下任何人了。”我把手放在心的位置说。
“谁?”她低着头沉吟,却猛然抬起头来,“在你心里的人是谁?”
我淡淡地笑。而她却像预感到什么,脸色瞬然变成死灰。
“根。”声音,平淡无波,却似乎在房间里回荡不休。
“你们……”看着她惊讶得说不出话的表情,忽然之间,很想笑!
“如果没有你们,或许,我们会一直冠以兄弟之名寂寞地相守到死,而这种罪恶的情感就决不会面世了。本来已经打算接受了,接受被安排的命运;然而如今,我们宁愿死,也不会妥协!死也不放开!”到最后,我几乎是咬着牙说,看着映在她眼里的我渐渐显得狰狞的面目,有种快意。
然后走离房间。这里竟然没有人看守!
“无论你想要做什么事,都不要等到天明。”身后忽然传来她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我听清。
谢谢你,雅晴。生命中唯一的……朋友!
根,要等我!即使死,也要在一起!
06
很顺利地就从王家出来,竟然一个守卫都没有,不知道是被雅晴撤掉了还是……
甩甩头。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了……根还在等我!
站在路上,银色的公路想一条飘带一直延至远处,变成一个点。
该死!这个地方难道就没有出租车!
站到了路中央,望着远处那一个点,迈开长腿奔跑。
那个人,可怕得无法预测。如果不快点,我怕……
根……等我!一定要等我!
整个大脑,只是念着根,不会思考了。脚下,机械地奔跑着,连时间都仿佛停滞了。
可以看见……肖家的大门了……
还未来得及跑近,一辆黑色轿车从门内开出来。
熟悉的感觉。还搀杂着……痛。就像失掉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那样疼痛。
生命中最重要的……
根!一定是根!那个人要把根带走!
不及思考,脚步已经跟了上去……
可是,为什么那辆车越来越远了……好难受!心脏像要停止跳动。
脚步,还在继续!绝对,不要放手!死也不!
“根——”用尽力气喊出这一声,惊起树上刚归的鸟。
为什么,它们都可以幸福,我们却不行!
心跳越来越缓慢了……
从来都很安静。静到让我们都忘记了,我们有心脏病……
眼前,天旋地转。终于还是要倒下了吗?好不甘心!
当眼睛再次聚焦的时候,看到根正向我奔来。很远的地方,碎了一地玻璃,在阳光下闪着熠熠光辉。
感觉到根的气息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可我只能看到满目鲜红,只能够感觉到根的手握紧了我的手。看不到根,看不到根与我相同的容貌,看不到我爱上的那一个自己……
这就是命运吗……
至少,根来到我身边了,根又再次握紧了我的手。
死也不要……放手!
我知道你一定是在说话。可是,我连你的声音都听不到了……我听不到你的声音,根。
用残余的生命对他牵起最后一个笑容。只属于我和根的笑容。
哥……
根……
根是星,本是月。
星会永远守护月!
我不怕!因为有你。即使面对的是死亡。其实,我们本来就应该离开的不是吗?根……
汹涌的黑暗铺天盖地而来,吞噬我。
07
全身都好痛。
醒来的第一眼,除了白,剩不下什么。
这里是哪里……
手摸到一个冰冷尖锐的东西。拿过来的一看,是一条弯月项链,月的背面刻着根。
“根。”轻轻呢喃出声。
为什么,有种窒息的痛在蔓延……
这时,门开了。走进来一个女生。
“根,你醒拉!”她的声音里是止不住地欣喜。
我没有回答,只是……
我是根?
我是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