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窗蔷花》婴朵

9、伪恋爱时期【1】 =

　　=1=
　　午后3点的麦当劳顾客寥寥，透过巨大的玻璃窗，我看见穿着白色毛衫的星星正坐在那里举目看向门口。他本人比照片上更好看些，我内心的好感就又悄悄增了几分。新添的份量压着我忐忑不安的心，竟一时踌躇在门外，不知道该先迈哪只脚为好，似乎我们之间能否“见光死”就都决断在这一迈上了。

　　正犹豫间，星星推门而出，“滕婴朵？”
　　我像个犯了错误被家长逮到的孩子，更像韩国片里那些低眉顺目的傻女人，匆匆点了点头，“嗯，是我。”便从他身边的空隙钻进了店内。想着他此刻多半会在背后笑我的拘谨，我忍不住在心里大声咒骂:滕婴朵，你个大笨蛋，他又不会吃了你，你勇敢点好不好？那双破腿不许再哆嗦了！
　　“想吃点什么？”我刚坐下，星星的声音就跟了过来。
　　我膝盖反射般地抬了下“屁股”，“我不饿，来杯可乐就够了。”星星得令去买东西了，我则坐在位置上继续在心里展开批评与自我批评：滕婴朵，你别再紧张了好不好？他又不是啥大领导，也不是劫匪、土匪、□□犯；你和他是平等的，你完全可以同样理直气壮、淡定自然……哎呀，想这些有什么用啊，还是想想一会儿聊点什么话题吧，别显得太被动了，那就糗大了，好歹咱将来是要做律师的人啊……呃，好像专业知识和恋爱指数没什么可比性，再说万一人家觉得我当他是犯罪嫌疑人可就糟糕了……哎，早知道这样，应该带宝宝一起来，好歹她是学中文的，应该可以对付这个男人一下下，可现在没有宝宝，我要怎么对付他才好呢？

　　思忖间，我抓过眼前的杯子，嗬，有点烫呢，我随即松了手，把挨烫的手指放在耳垂上搓啊搓。目光也跟随动作渐渐上扬——呃，星星什么时候回来的。我不可置信地转过头去看看餐台处，那里的确没有他；看来我没出现幻觉，他的确早已买完了东西，只是我一直神游没有发现。我装作继续摸耳朵，借着胳膊挡住半边脸，大胆地直视了一眼星星。呵呵，他老人家的紧张感看来也不低啊。只见星星也如同我刚才那般，眼帘低垂，手指微颤，不停地在划着可乐杯子，好像这么做就能把可乐划拉进肚子一样。我的紧张感在如此温暖的现实里瞬间烟消云散了，我感觉我又是我了。

　　“嗯——”我尽量摆出和蔼可亲的笑容，可“嗯”完了才发现，自己根本没什么要说的。
　　显然的，星星被我冗长的“嗯”惊了一吓，他弹跳地眨了下眼睛，指着我面前的杯子说道：“我看你穿的少，就自作主张地买了红茶给你。”
　　“呵呵，谢谢。你还挺细心的。”
　　“呵呵，过奖了。”
　　“呵呵，我可没恭维你的意思。”
　　“呵呵，我知道。”
　　两个人傻瓜一样地呵来呵去了几句客套话，场面再次陷入了沉默。看来，一场爱情从网络搬进现实是件很不容易的事情。念此，我对网恋成功的前辈们开始心存敬佩，同时也发誓自己再不染指这项不靠谱的运动了——不累腿，光累心，太摧残我本就不够坚强的意志了。

　　就在我暗自捉摸的时候，星星狠狠地喝了几大口可乐，看着他如此动作，我本能地在心里替他设计着接下来的情节：他把喝空的杯子掷地有声地拍在桌子上，然后面露愧色地对我说：“滕小姐，我觉得……”反正就是我们不合适的意思，再然后就是面无表情地抬腿走人。

　　果然，我在星星的脸上看见了些许愧色，如果不是我事先想到了结局，我想我会被他的表情所打动的，但现在我绝对不能让他先甩了我！我展露了一个自我感觉非常淑女的微笑，“太抱歉了，我还有课……”鬼都知道，大学的周末不会有课，但顾不了他能否识破这蹩脚的谎言了，保住面子最要紧啊。
　　“等等——”星星轻喊。我半起的身子又坐了回去，裹了裹披肩，他难道没想走人？“我，我其实是好奇你是个什么样的女孩子……”星星突然呈现出了语无伦次的状态，“不，应该说，我是来采访的，当然了，我也是来——道歉的……”
　　“停！”我向他打了个国际比赛中标准的暂停手势，“你能明确告知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么？”

　　星星打开可乐的杯盖，一口气喝光残余液体，还视死如归地看了我一眼，这才低着头，绞着自己的十只手指，开始交代：“我最近正在调查中国几代人的婚恋观，要写一个观念蜕变的社调报告。在论坛上看见你的帖子，觉得也是很有现代的代表性的，所以就想多了解一下……”
　　“哦，就这个呀。”我大松一口气，虽然我被他喜欢是假，但被采访的感觉也是不错的，可以弥补我一半的失落感。“想知道什么尽管问好了，不必道歉嘛。不过，最后可不可以在报告里写我的名字，这事得再议哦。”所谓的再议，我心里早有盘算，把我写得好当然可以署名，写得不好就坚决不能让别人知道那是我！
　　“嗯——”星星点了点头，像是在同意我的话，也像是给自己鼓气，他用很真诚的目光看向我，却用有些沉重的语气在问我：“你还记得媚眼逡行吗？”
　　我点点头，觉得胸口有点闷，“她是——你女朋友？”如果所猜为中，我真要找块豆腐撞死算了，那么刻薄的女子啊，怎么可以有男人爱呢？而且这个男人看起来不赖哦。
　　“不是。”
　　“呵呵，那就好。”我大大松气，运气不错，不用找豆腐啦。
　　“媚眼逡行是——”星星卖关子一样地垂下眼帘，声音也顿了顿，随即猛地抬眼，把我整个人都卷进了剧情的高潮中，“我。”
　　“啥？”我怀疑是耳朵出了问题，身体极度前倾，想听个明白。
　　星星摆出一副准备就义的样子来，“媚眼逡行是我，我就是媚眼逡行。不过请你相信，我是没恶意的，我只是想用这个方法，让你在愤怒中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的，因为采访了那么多人，我知道冷静的表达有的时候会隐藏真实的自己。中国人是很善于用语言来维护自己的，我只是想听最真实的声音……”

　　没恶意？可是有恶果！我的美好形象都被他毁了，不，准确地说，他毁坏了我在网络中的美好形象，堵塞了我目前能找到男朋友的唯一渠道。我很可能因为他的这个帖子，从此失去网恋的可能性，这就等于是失去了嫁给其他行业优秀人士的机会，那么我的最终下场就极有可能嫁给一个同行。嫁给同行是多么可怕的事情啊，工作时和同事讨论案子，回家后和老公讨论案子，你懂的他都懂，你不懂的他很可能也不懂；家里倒是永远在处在法律的保护之中，但很有可能坏了灯泡就只能燃烛为生，因为他和我一样地搞不懂物理中的断路与短路……

　　我内心“火热”外表冷漠地盯着星星渐渐冒出汗珠的额头，任他如何说抱歉也只一言不发。十分钟、二十分钟，甚或更久，星星走投无路地恳求道：“您能说句话吗？”
　　“啊？”让我说句话？说啥？原谅？那是不可能的！我清了清嗓子，“啊！这事的确是太让我意外了，不过倒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毕竟你也是没恶意的。”闻言，星星大大地松了口气，我瞥了他一眼，目光越过他看向远处，继续道，“其实我很想就这么算了的，出门各走各的，只当什么都没发生。可从你的言谈间，我觉得你是个君子，不让你为我做些什么，只怕你心里始终会不落忍，好像我始终不肯原谅你一样。所以——”我的目光又瞄回星星身上，他额头上的汗珠更多了，不过还没晕倒呢，应该是可以承受得住我下面的话的。“你只当欠我一个人情好了，我需要帮忙的时候能挺身而出就好。不过你放心，我不会提出过分的要求的，也不会影响你的正常生活。顶多也就是做些我们女孩子力所不及的事情，诸如搬个重物之类的。”
　　“没问题，没问题。”星星磕头虫一样地把我的要求应承下来。
　　我也满意地点点头，“那万一有事情，我就真不客气啦。”
　　“不用客气，不用客气！”
　　“呵呵。”
　　“呵呵。”
　　我和星星的初次见面在彼此的傻笑中圆满地划上了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