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家人 如果以后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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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入住的第一天，在爷爷的强制要求下，大叔……哦不，是哥哥，去浴室打理了一下粗糙的外表。
刚开始他很不情愿，像只不愿意进浴室的小猫一样，双手双脚卡在门口，死都不肯进去，一边顽强抵抗一边抱怨：“为什么我一个妖怪要非弄得这么干净啊？”
爷爷让我帮他拿着他手里的烟枪，用上两只手一起使劲推哥哥进浴室，边推边说：“因为你打不过鬼切。”
哥哥死守着浴室门口的阵地，负隅顽抗，哀嚎道：“我打不过鬼切不关洗澡的事啊，这是我身为妖怪最后的尊严！”
“不，你身为妖怪最后的尊严已经全部丢在大江山了，不想认输就给我去赢回来！而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去！洗！澡！”爷爷咬着牙，手里力道加大，“没听过那句话么？内心和外表不纯净的人无法获得真正的力量。”
我点点头，这句话书上就有，还真不是胡扯，不过似乎在后面多加了几个字……
“不行啊！在我死后我就没洗过澡了，我要保持住身体的最后一片纯洁……”
“不好意思，你的纯洁由老夫收下了。”
爷爷冷笑一声，手上出现一道六芒星阵纹，随手拍在了哥哥的肩上，青光流淌其上，化作连绵的锁链将哥哥的身体束缚住了。
阴阳术！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爷爷阴阳师的一面，看似玄奥的术式在他手里仿佛信手拈来，只是没想到能用在逼人洗澡这种用途上，实在是让人大开眼界……
哥哥嘴上还在叫骂，但是身体已经没办法动弹了，在术力结束之前他最多就是个会动的粽子。
爷爷扔给我一把大毛刷，把烟枪重新叼回嘴上，含糊不清的喊了一句：“子午，动手！”
21.
这是我第一次这么近距离接触妖怪，可我真觉得这个妖怪跟我们人没什么两样。
我给自家院子里那条大狗也洗过澡，它就配合多了，不抵抗也不叫唤，还舒舒服服的拱起脊背让我给它挠痒。其实说起人，哥哥他更像猫一些，光是宁死不肯配合洗澡这一点基本上就属于实锤了……
狭小浴室里传来了欢快的声音，爷爷甚至还哼起了哥。当然，快乐是属于我们的，哥哥什么也没有，他一直在哀嚎，还在不停放出“我一定会回来的”这种下三流配角才说的狠话台词。
真是丢人，我五岁被爷爷抓去洗澡时也没这么大反应好么！
我问爷爷：“为什么我们要帮他洗澡啊，他不会自己洗吗？”
“还真不会。”爷爷冷哼了一声，“这家伙根本就是个少爷好么？生前全靠侍女服侍，连换个衣服都不会。”
我突然从爷爷的言语间发现了一些信息，好像这不是他第一次给哥哥洗澡了……
我用怜悯的眼神看了他一眼，心中说道：“忍一忍吧，会过去的。”
我们爷俩一起合力，帮他从上到下洗了个干干净净，就连那被他成为是“妖怪最最后的尊严”的胡须和“不仅是妖怪，还是男人最最最后的尊严”的胸毛一起剃了个干净。
到最后他已经不说话了，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喊累了，或者是对生活失去习惯了，他已经不再叫喊了，躺在浴缸里一动不动，空洞的双眼望着天空，似乎在无声的控诉着我们的暴行。
哥哥停止了思考。
22.
俗话说人靠衣装佛靠金装，经过我和爷爷的一番努力之后，哥哥整个人的气质焕然一新，说是重制都没什么问题。
先前那胡子拉碴的颓废大叔样子，让我当着他面喊他哥哥，我是真喊不出口，说谎话的人要吞一千根针好么！
而现在白白净净的，没有擦干的长发一缕一缕的粘在额角，看上去竟然还有些文静，跟他嘴上骂骂咧咧的粗鲁样子完全不符，再换上一身干净的月白浴衣，简直就像是出来赏月的贵族大人。
这回确确实实是有那么一些“哥哥”的样子了。
可哥哥似乎还是不满意，直到出了浴室还是失魂落魄的，嘴里念叨着什么“我已经同时失去了作为男人和作为妖怪的尊严，我还是马上就去死吧……”这种极其沮丧的话。
爷爷让我别理这个神经病，睡一觉就好了，他只要一闭上眼就会间歇性失忆，我说为什么，他说酒鬼都这样，等你长大就懂了，千万别学他。
虽然不明白，不过我还是觉得很厉害。
楼上有两间屋子，爷爷把放杂物的那间小屋腾出来给哥哥住，而他自己则住在楼下的茶室。
夜色渐浓，月亮也爬上了天空的最高处，该睡觉了。
我躺在床榻上，回想了一下今天的事，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他们老说生前生前的，难道死了就会变成妖怪吗？
那哥哥生前又是什么人物，长的这么好看，是贵族家的书生吗？
23.
在那之后的第二天，我才知道哥哥的名字。
他叫酒吞，全名酒吞童子。
我觉得很奇怪，酒吞也能叫名字吗？这应该是称呼才对吧。
一个人正常的名字应该是有名有姓才对啊，就好比是你可以称呼一个人为扫把星，但这并不意味着那个人姓扫把，名星是不是？
酒吞哥哥听了我这段分析之后，不出意外的露出了鄙视的表情，他用鼻孔看着我，说——
“白痴，我是妖怪，不是人。”
24.
嗯……这是一个很尴尬的问题。
因为不论行为还是外表，酒吞实在是太像人了，导致我一直用人的角度去思考他的问题……
不过他在嘲讽完我之后，突然又加了一句：“其实我是有名字的。”
我突然想到了，可不是么，酒吞成为妖怪之前，他也是人，人都是有名字的，我好奇地问：“什么名字啊。”
酒吞面无表情：“忘了。”
我：？
“真的没了，没事骗你做什么？”他叹了口气，脸上表情变得落寞起来，“你以为成为妖怪是这么容易的事吗？在做好选择的那一刻起，就意味着放弃了自己作为人的全部痕迹，与重新活一遍也没什么区别了。我也想知道我叫什么，想知道我在乎的人，想知道……我的家人在哪里。”
失去了记忆的人，一定活的很艰难吧，就像是身体里有个地方空荡荡的，总是隐隐约约的感觉到有什么不对，可却怎么也找不到，在辗转之间迷惘。
人生就是这样，收获总是伴随着失去，这是无法改变的规则。酒吞在得到力量和永生的同时，也放弃了作为人的那一面，谁也没法衡量出得失的权重。
我突然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能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过去的已经没法挽回了，人要向前看嘛，现在你不是已经有家人了吗？”
“切，明明是个小屁孩，还学大人说话。”酒吞不屑的瞥了一眼，“我现在怎么就有家人了，你给我变个出来？”
“还真能变出来。”
我一把蹿到他面前，双手叉腰，做了个变身的姿势，朝他拼命眼神示意。
不过这个白痴似乎看不懂，我只好自己戳破，使劲拿手指指着自己，“我啊，爷爷不是说以后你就是我哥哥了吗？”
“原来晴明是这个意思……”酒吞轻喃一句，露出恍然的表情，随即哈哈大笑，高兴地一巴掌拍在我肩膀上，差点给我一跟头拍地板下面去。
“说得好，今晚哥陪你喝酒，不醉不归！”
25.
事实上他没有酒，也没有故事，我们俩在楼上瞎闹腾半天，全被爷爷揍了个满头包。
两个人站在夜风里罚站时还在大眼瞪小眼，使劲做鬼脸，这个妖怪怎么跟个小孩子似的？
我本来家里多出一个人会很无趣，不过事实上好像不是这样的，这个哥哥……也挺有意思的嘛。
到了该睡觉的时间，我扒着门口就是不肯走，小心翼翼地问酒吞哥哥，“我能不能问一个问题。”
酒吞刚好换上睡衣，嘴里正叼着一根皮筋，双手把火红的长发束起，大概是准备把散乱的头发绑起来。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继续捣鼓自己的头发，“你问。”
我有些纠结，不知道该不该问。
可以看出他确实不擅长打理自己的仪表，花了好一会儿才绑好头发，他乍一回头，差点被我吓一跳，“卧槽吓我一跳，你怎么跟食发鬼似的，喜欢躲人背后不说话，我还以为你走了呢。”
脸一红，我更加不敢问了，可好奇心作祟，拽着我的脚步不让离开。
“想问什么酒问吧，只要不是特别奇怪的问题都可以问，我不会生气的。”酒吞笑了笑，把大手按在我的脑袋上，揉乱我的头发，故作神秘状，“你想知道晴明的事，我也可以偷偷告诉你哦。”
晴明就是爷爷的名字，安培晴明。
我鼓起勇气，决定提出问题，“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如果我变成了妖怪，我也会忘掉一切吗？”
“我还以为是什么呢。”酒吞脸上露出无趣的表情，“当然会啊，这是世间的规则，谁也无法改变的。如果真那个时候，你会忘掉一切，然后以妖怪的身份活成另一个样子。不过也只是如果，你们阴阳师是不可能变成妖怪的。”
“哦……”我点点头表示明白，又道，“那如果，我在外面变成妖怪，忘了回家的路，那个时候该怎么办？”
酒吞突然愣住了，先前张狂的表情凝固在脸上，他就站在那里，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也没有用手使劲揉我脑袋，像是在那一瞬间变成了木头人。
他似乎回忆起了无尽岁月里的自己，在时间的长河里不断地寻找的自己的“家”，但是他失败了。
我确实很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所以他用手按着我的脑袋我也不生气，就这么一直等着，等着，月亮缓缓升起，皎洁的月光洒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坚毅的弧线。
这个男人似乎在沉默时候才是自己，平时那个他只是伪装出来的强大假象。
他沉默了很久，直到脸上表情重新解冻，才努力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把我的脑袋夹到胳肢窝里，使劲捣我，“你忘了刚才你说的话吗？你还有家人，有晴明，也有我，还有院子里那条大狗，如果你失去记忆，找不到家，我一定会找到你的。”
“好，那我们拉钩保证。”
“拉钩。”
夜色正好，在月光的见证下，细嫩的小指和粗糙的小指紧紧勾在一起，酒吞突然用抓住我的手，用食指在我手心飞快的花了一道符印，红光一闪而逝，我感受到一股妖力钻进了手心，沿着血管快速逆游到了我的心脏附近。
不等我质问，他直接解释说：“这是契约，是属于我的印记，以后如果你在外面走丢了，别人看到这个印记，就会知道你是我的小弟，而我也能感应到你在哪里，我会去找你，我会把所有阻止我找回你的人打飞。”
酒吞把右手的小指放在我面前，轻声说：“我们拉过勾的，男子汉说到做到。”
我低头看着小拇指，同样回应，“嗯，说到做到。”
“好啦，小孩子的活动时间结束了。”酒吞用手指点着我的脑袋，把我推回自己的卧室，监督着我直到盖好被子。
“下面是大人欣赏月色的时间了，小孩子该睡觉。”
酒吞吐气，吹灭墙边的油灯，“晚安。”
我把被子拉起来一些，盖住脑袋，“嗯，晚安。”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家人
